正文
第63章 判罰 而且那畢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3章 判罰 而且那畢竟
天界玄醫天殿一派清和, 雲卷雲舒,有風拂過滿院的靈竹,碎落了一地的光影。
院中放了一張矮桌兩把搖椅, 蕭明夷和解知微分躺其上, 仙侍小童忙前忙後, 一會兒端茶倒水,一會兒奉上靈果糕點。
“素曜仙君, 這茶是不是涼了,我再給您重新倒一杯。”仙侍小童站在矮桌一側,用手背試了一下解知微身旁茶杯的溫度, 皺着眉問道。
解知微還不曾開口,蕭明夷立刻道:“再給我倒一杯吧,我都喝完了。”
“水在旁邊你自己不會倒麽?”仙侍小童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蕭明夷,又笑着對解知微道:“素曜仙君這軟枕可還舒适,您公務繁忙, 不如讓我為您垂肩松骨, 舒緩心神。”
“啊?哎,不用不用, 挺好, 挺好。”解知微立刻擺了擺手。
蕭明夷撐起半個身子喊道:“你什麽時候還學了這門手藝?給我捏啊, 我這渾身不得勁兒,快!讓我看看你手法如何。”
仙侍小童完全不理睬蕭明夷, 甚至還側身站了站, 擋住了蕭明夷使勁兒打眼色的模樣,萬分謙卑地向解知微行了個禮,“實在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素曜仙君。”
“不是!你什麽意思!我怎麽就見笑了!”蕭明夷試圖把擋在面前的仙侍小童扒拉開,但對方紋絲不動。
解知微尴尬地笑了一聲,“沒事沒事,我習慣了,挺好,挺好。”
蕭明夷推不開擋在面前的仙侍小童,只好抻着脖子從小童身後探出半張臉,“你又是什麽意思,什麽叫習……哎?哎!”
話音還未落地,仙侍小童手一擡又把蕭明夷的腦袋按了回去,“素曜仙君莫要在意,您試試這糕點可還合您胃口?不喜歡我再去換別的,聽說您愛吃人界的糕點,我也學了幾種,馬上就能做好。”
“啊?不,不用麻煩了……”解知微坐在搖椅上,姿勢卻比打功練坐時還要板正。
蕭明夷翻了個白眼仰倒進搖椅裏,雙手墊在腦後,冷哼一聲道:“你家素曜仙君最愛吃人界的桂花糕。”
仙侍小童這會兒倒是能聽見蕭明夷說話了,立刻點了點頭,又朝解知微躬身行禮,“那仙君在此歇息片刻,我這就去給您做。”
“啊?不用不用,哎這太麻煩了!”解知微想要伸手去攔,對方卻已經快步離開,繞過蕭明夷的時候還低聲囑咐了一句什麽,蕭明夷聽了又翻了個白眼。
解知微看着仙侍小童遠去的背影,又看回來蕭明夷哼哼氣氣的樣子,問道:“說什麽了?”
“哼!讓我少添亂!我在自己府邸還能給他添什麽亂!”蕭明夷翹着腿晃了晃搖椅,“這玄醫天殿怕不是要換主人喽,你說是吧,素曜仙君?”
解知微看着蕭明夷裝模作樣地搖頭嘆氣,忍不住笑道:“好了,你這小童也是為你好,你出事的時候,人家可是為了你在司命殿裏舌戰群儒,威逼利誘,若不是打不過那群神官,他怕是要當場動手把人都拖過去救你了。”
“這倒是真的。”蕭明夷眼中盡是滿滿的自得和暖意,嘴巴都快咧到後腦勺去了,“算我平日裏沒白疼這小子!”
閑話片刻,院中茶香四溢,解知微慢慢躺回搖椅裏,語氣輕緩又帶着一絲試探,“時硯……現在還是不肯見你嗎?”
輕快愉悅的氣氛瞬間消散,蕭明夷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見,我在洗靈池外喊半天,裏面連一點回應都沒有,若不是知道他出不去,我都要以為裏面是空的了。”
解知微聽了這話,心裏也不是滋味。
那日從人界回來,執纓要和聖君去處理緊急公務,匆匆就與他們告了別,解知微看着陸川走得飛快,心中萬分懷疑對方是不是在躲她,再回頭想找龍泉多問兩句,卻連半個影子都沒看到,這小子早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最後只剩下她和蕭明夷帶着失魂落魄的時硯去述職。
天樞當場剝去了時硯所有的靈力,并施下鎖靈咒,防止他恢複修行。
清算完時硯的所有罪行,最終司命殿判其于洗靈池忏悔十年,十年期滿後再帶着靈咒去人界清除濁氣殘障,此過程中若是沾染凡界病痛不可用靈氣淨化,需親身體會凡人之痛,直到自身業障完全消除為止。
因為蕭明夷是其提攜舉薦之人,所以由蕭明夷親自監督。
判罰下來的時候,整個司命殿寂靜無聲,時硯只有在聽到全程由蕭明夷監督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卻又立馬塌了下去外,其餘時刻完全就是認罪伏誅,半句辯解的意思都沒有的樣子。
解知微眉頭緊皺,蕭明夷臉色也相當難看。
洗靈池并不是一個池子,而是專門用來關人仙神官的天界禁地之一。受罰的神官在這裏會被天罰之力控制,強行觀看靈池中展示的因為自己過錯而釀成的慘劇,日日循環往複,直到期滿。
這十年,時硯時時刻刻都要面對玄都國的慘狀,不治而死被推進屍坑焚燒的老弱病殘,家庭破碎流離失所的百姓,耽誤了歸期妻離子散的游民……
這對大惡不知悔改的罪神沒有任何震懾,但是對于時硯這種并非主觀意願犯下罪行且本就懊悔痛苦的人而言可以說是巨大的折磨。
但是解知微總覺得就算司命殿不這麽判,依時硯自己的性格來,他同樣會想出類似的辦法來懲罰自己。
“算了,不見就不見吧,就算再怎麽躲,十年後不還是要我親自監督他乾苦力。”蕭明夷說得無奈,眼底滿是酸澀,自己之後還要再親眼看着時硯贖罪忏悔,這對他何嘗又不是一種折磨呢?想到這裏,蕭明夷語氣中帶着疲憊與煎熬,悻悻道:“這司命殿真是手段了得,知道怎麽樣才最誅心,當真是一群冷酷無情的——”
說話聲戛然而止,蕭明夷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偷偷擡眼打量了一下解知微的臉色,見對方神色平靜,眉眼無波似是全然沒有在意他說話的樣子,不禁挑了下眉。
那天執纓跟着他們一起回天界的時候,他就知道解知微肯定已經知道了陸川的真實身份,這會兒他提起司命殿,對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她其實根本就不在意?
蕭明夷實在忍不住心中好奇,思忖片刻還是試探道:“說起來真是世事難料,沒想到你常挂在嘴邊的人界好友居然就是蒼梧聖君啊,哈哈哈……哈……”
笑聲被掐斷在喉嚨裏,解知微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蕭明夷咽了口口水,低聲辯解:“那我也不是故意要幫着他向你隐瞞身份的,你也知道,當時事發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順着他演下去了……而且那畢竟是蒼梧聖君啊,我這也不敢得罪他啊……”
解知微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你慫。”早在溯天鏡裏的時候,她就已經見識過蕭明夷在聖君面前低眉順眼的窩囊樣了。
蕭明夷聞言乾笑兩聲也不敢反駁。
解知微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擡頭望了一下翻湧的雲浪,輕聲嘆道:“祈願神殿裏的卷軸怕是要堆積成山了,我還是早點回去乾活兒吧,你也一堆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擾了。”
“唉,我送你。”蕭明夷也起身。
二人在府門處告別。
清風拂過額間發絲,四周是天界常年不散的仙霧,解知微獨自走在空蕩蕩的玉磚廊道上,心底思緒翻飛,萬千疑惑湧上心頭最後又盡數散開,過往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疑點,此刻全部串聯在一起,清晰無比。
龍泉說他和陸川是至交好友,可是龍泉常年駐守北地,百年間回天界的次數寥寥無幾,且他一條神龍又怎麽會和一個飛升沒多久的人仙當朋友?
陸川還說自己在司命殿任職,直接和天樞共事。可是司命殿隸屬聖君麾下,是天界權重最高的大殿之一,天樞直接向聖君彙報公事,何曾與其他神官并肩而立過?而且所有神官述職必須先去司命殿,她接手任務頻繁,數次彙報卻一次都沒見過陸川,已是相當神奇。
再加上陸川人皇氣運加身,此等天祥貴重之人飛升,她卻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是啊,如果陸川就是聖君,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從來都不是人皇氣運之子飛升,而是蒼梧聖君歷劫歸來,這件事倒是在神官中流傳甚廣,什麽聖君歸來,遲遲不歸位之類的。
其實她也有過懷疑,陸川是人的時候,并沒有靈脈無法修仙,不是通過修道卻能飛升天界,怎麽想也不應該是人族,定是哪位高貴的上仙下凡歷劫,但是任她想破了頭,也不敢想到聖君頭上,那樣至高無上,不可亵渎的神明,怎麽會把眼光施舍給她這樣的無名之輩?
她忍不住開始回憶在人界的一點一滴,那人的注視,那人的關懷,那人的執着,那人的痛苦糾纏……她怎麽敢!她怎麽敢?
聖君銀色的發絲閃着神聖的光芒,周身威壓沉重不可侵犯,他一人高高立于九天之上,眼神悲憫俯視衆生。
路在無知無覺中走到了盡頭,祈願神殿就在前方,解知微停下了腳步。
殿門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
陸川一身青色長袍,衣袂被風吹動,往日裏沉穩淡然,遇事從容不迫的樣子蕩然無存。他指尖微蜷,看到解知微的身影,立刻僵在原地,神色緊張,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滿心惶恐等待責罰的孩子。
四目相對的剎那,眼前人漸漸與那道白色的身影重疊。
解知微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個曾經茫然無措死死抱着她屍體的少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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