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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溯天鏡3 蕭明夷的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2章 溯天鏡3 蕭明夷的手
“爹爹, 唔,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呀?”
解知微還沒有睜眼就聽到了南星刻意壓低的聲音。她睜開眼就看到了趴在床邊, 皺着一張小臉的女孩兒。蕭明夷背對着她倚靠在床上, 看不到正臉。
“快了, 爹爹努努力。”蕭明夷想要去摸南星的腦袋,但連擡手這個動作都仿佛花盡了他的體力。
解知微神色略顯凝重, 蕭明夷這個有氣無力的聲音聽起來可不像是能很快就好的樣子。她邊往床邊走邊扭頭看蕭明夷,在看清的剎那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蕭明夷說自己身患絕症是真的。
在此之前,蕭明夷耍嘴皮子惹蕭母生氣, 偷偷摸摸離家出走,甚至還在屍體堆裏翻活人,各種壯舉讓解知微根本沒有這個人已經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感覺。
但是現在的蕭明夷,雙眼凹陷,極度蒼白的面色襯的眼下烏青格外的黑, 原本只是清瘦的身形如今竟似一把枯骨, 裏衣外随意披了件大氅,解知微都覺得他要被這兩件衣服給壓垮了。
雖然知道蕭明夷不會死, 但是解知微第一反應還是背過身去不敢再看。在她與蕭明夷成為好友的這近百年裏, 瘟神大人是何等風光無限, 她實在無法把那個恣意潇灑的人和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軀殼聯系在一起。
一個精神矍铄的老人端着藥碗掀簾進來,解知微來不及反應, 對方便從她身上穿了過去。解知微有點郁悶, 這種旁人毫無知覺穿來穿去的動作,讓她覺得自己只是一縷無關緊要,随時都能被時間淹沒的塵埃空氣。
但她很快振作起來,跑到蕭明夷床邊蹲着聽牆角。
老人闊步走到床前, 毫無顧忌地重重一坐,連被褥都被他撞得凹陷一塊,“來!小子!喝了我這碗脫胎換骨湯,包你三天下床,七天就能能跑。”
蕭明夷費力湊到老人遞過來的碗前,輕嗅了兩下,面無表情道:“師父,靈芝不是這麽用來糟蹋的。”
“臭小子,這怎麽能叫糟蹋呢!你就說你有沒有試過這等好東西吧!”老人聽了蕭明夷的話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為了疫災,我特地帶過來,你還沒這個福氣呢!”
蕭明夷笑着搖搖頭,“結果也沒用上,誰能想到這麽兇險的病症竟然只差一味南星。”
“嗐,未經炮制的南星有毒,誰能想到居然還能以毒攻毒。”老人也跟着感慨。
南星一臉迷茫地聽着大人在讨論治病藥材之類的東西,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師爺爺還說有毒什麽的,南星立刻大聲抗議:“南星是好孩子!南星沒有,沒有毒!”
“哈哈哈,爺爺不是在說我們小阿星,爺爺是在說治病的藥呢。”老人哈哈笑着摸南星的腦袋。
蕭明夷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南星是南邊的星星,是我們的希望。”
南星重重點頭,“沒錯!南星是希望!”
“好好好,是啓明星,是希望!”老人把藥碗遞到蕭明夷嘴邊,“來,別廢話了,師父親自給你喂藥,你也真是夠大的排場了。”
藥碗已經按在了唇上,蕭明夷連開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跟着老人的動作一口氣把這碗“脫胎換骨湯”喝了下去。
“感覺如何?”老人一臉期待地看着蕭明夷。
蕭明夷無奈嘆了口氣,“師父,你這是藥不是仙丹,哪有這麽快起效?”
老人翻了個白眼,“這靈芝千年一株,和仙丹也無甚區別了!要是再沒用,我,我……”
“若是再沒用,你就好好把靈芝收着,每年磨一點點吃了說不定能活好幾百年。”蕭明夷接話。
解知微對于蕭明夷坐着都費力還堅持要貧嘴的舉動深感無語。
老人龇着牙想要揍蕭明夷,但是看到他那副病歪歪的樣子,挨自己這一下說不定能當場去見太師祖,只好憤憤拍了兩下床板,道:“沒用我就換那株千年人參!過兩天你再試試!”
“……暴殄天物。”蕭明夷一臉心痛。
“老子的東西,老子愛怎麽用怎麽用!”老人冷哼一聲端着藥碗起身,又朝床邊的南星招招手,“走,跟爺爺去煎藥,爺爺教你認藥材。”
南星看了眼蕭明夷,蕭明夷笑着點點頭,南星立刻屁颠颠跟了上去。
房間裏只剩下蕭明夷和靈體狀的解知微。
蕭明夷半躺在床上深深嘆了口氣,剛才那簡短的幾句談話已經把他今日的體力耗得差不多了,睡意漸漸襲來,他感覺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
明明昨日早早睡下,今日近午時才醒,現在不到兩個時辰又困得不行。
“師父怕不是在靈芝裏下了安眠藥。”蕭明夷忍不住笑了一聲。餘光瞥到自己搭在腹部的手指,笑意又戛然止住,十指枯瘦脫形,指甲灰蒙無光,他默默扯了下袖子擋住,似乎看不到就能掩蓋自己油盡燈枯的事實。
解知微看得不是滋味,她雙手托着下巴,輕輕開口:“老蕭,沒事的,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好的,但是你會好的,還會有至交好友,以後還能飛升當神官,大官!這麽說來你母親給你請的算命先生還是挺靈的……”
東拉西扯念叨了好一會兒,蕭明夷打了個哈欠,動了動準備躺下。解知微立刻閉嘴,生怕打擾了對方休息,雖然她的“打擾”根本影響不到蕭明夷。
但是天不遂人願,蕭明夷剛準備滑進被子裏,門邊又有了動靜。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揣着個小白瓷瓶進了門,又把頭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認沒人後才小跑着往床邊來。
解知微這才認出來這是之前和蕭明夷換班煎藥的師兄。
“師兄?”蕭明夷右手手肘撐在床上,疑惑地看着來人。
青年立刻獻寶一般地展示了一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白瓷瓶,“明夷!我跟你說,這可是我之前耗費七七四十九天,用了九九八十一種珍貴藥材,特地為你而制的靈丹妙藥!”
“那師兄你真是未蔔先知啊。”蕭明夷眼角抽搐,他倒下也不過才幾天,他師兄居然已經提前這麽久為他“特制”了靈藥。
青年佯裝生氣,指着蕭明夷道:“哎!你看你這話說的!我跟你說,別的你先別管,這藥你一定要試試!定有奇效!”
“那也不能是現在了。”蕭明夷重新靠到床頭,神色平靜,懶懶道。
青年眉頭緊皺,接着眯了眯眼,湊近蕭明夷,“你是不是不相信師兄?我跟你說……”
“師父剛給我灌了他的脫胎換骨靈芝湯。”蕭明夷面無表情地打斷了青年,朝着他手中的瓷瓶擡了擡下巴,“你能保證這九九八十一種藥材都不跟師父的藥對沖?”
青年立刻懊悔地錘了一下床板,“居然又讓那老頭搶先一步!”
“你和師父是不是都在拿我當小白鼠試藥呢?”蕭明夷一臉狐疑地看着青年,忍不住詢問。
“你胡說什麽呢!”青年立刻正色,語氣相當嚴肅。
蕭明夷看着自己師兄一本正經的樣子,心中難得産生一絲愧疚,好歹也是為了他的病在費心費力,他居然還說這種話,正要開口道歉,又聽對方義正嚴辭道:“小白鼠哪有你這病稀奇啊!明夷!走過路過不能錯過啊!要是能把你治好!從此以後你就不得不承認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師兄就是比你厲害!”
蕭明夷:“……”白浪費感情了。
解知微:“……”不愧是同門師兄弟。
“所以!為了不讓師兄我超越,你最好也打起精神來,趕緊自己想想辦法,知道不!怎麽說都是個神醫呢,又不是虛名……”青年把白瓷瓶塞到蕭明夷手中,又朝門口伸了伸脖子,“好了,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走了,不能讓師父看見我過來,不然肯定要罵我偷懶!”
蕭明夷拿着瓷瓶又感動又好笑,“這又不是在藥堂,師父為什麽要罵你?”
“呵!這不是怕我先治好你這奇病麽!老頭忮忌心太重,沒辦法,我們年輕人總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青年拍了拍蕭明夷的手,溫聲道:“真的不說了,我看你也累了,趕緊休息,明日……嗯,三日吧,三日後再吃我的藥。”
說着青年便起身離開,邊走嘴裏還邊嘟囔:“這老頭下藥也太狠了,居然用靈芝!不行,我得再想想辦法。”
蕭明夷看着青年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牽起一抹淡笑,他把瓷瓶認真收進了枕頭邊的小藥匣裏,解知微認出來,這是蕭明夷離家出走時帶的那個,這麽寶貝地放在床頭,裏面裝的一定都是他非常重要的東西。
接待了兩波“客人”,蕭明夷終于體力耗盡,他平躺下來,長舒一口氣,“好,想辦法,想辦法……”
蕭明夷閉上眼睛的那刻,解知微感受到了力量從門口席卷而來,這次她主動朝門口走去,在被時光洪流卷走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蕭明夷,神色安祥。
做個好夢吧,老蕭。
解知微回頭踏進了力量的漩渦。
這次迎接解知微的是一陣風,徐徐拂來擦過她的臉頰,如同綢緞般溫軟柔和。
睜開眼是一個小山坡,綠草如茵,随風搖曳,坡頂有一顆參天大樹,枝葉繁茂,像一個巨人一樣獨獨頂立,沉默地守着這片土地。
解知微看見兩個身影,确切地說是一個人背着另一個人的身影背人的那個手裏還提着個軟枕。
“明夷,是那裏嗎?那顆樹下?”說話的人是蕭明夷的師兄,那個眉目溫厚的青年。
蕭明夷趴在自己師兄的背上,聽到師兄的問話才緩緩擡起頭來,闖入眼簾的就是那顆生機勃勃的大樹,他輕輕點了點頭,意識到師兄看不到自己點頭的樣子,他又開口:“對……”氣若游絲,似乎這一個字已經費了他很大的力氣。
聽到肯定的回答,青年微微彎腰把蕭明夷往上托了托,蕭明夷又輕輕問:“師兄……累,麽?”
“累個屁!你這雞崽兒的重量!回去給我多吃點!”青年眉頭緊皺,罵罵咧咧道。
蕭明夷扯了扯嘴角,似乎很開心,“好……”
青年背着蕭明夷很快就到了坡頂的樹下,他慢慢把蕭明夷放下,“靠着樹行嗎?”
蕭明夷搖了搖頭,指着旁邊的一塊石頭道:“那邊,風景……好。”
“冤孽!”青年罵了一句,但還是把蕭明夷抱了過去,把軟枕放在蕭明夷背後靠着石頭小心翼翼安置好,又叮囑道:“說好了啊,就出來這麽一會兒就趕緊回去,被師父發現我就死定了!”
蕭明夷笑得更開心了,青年又罵了兩句上輩子欠了他的,自己被豬油蒙了心了之類的話,便在旁邊躺了下來,“你也是厲害,什麽時候發現這個地方的,曬曬太陽還真挺舒服。”
遠處的風穿過這座小山坡,吹動蕭明夷額前的一縷頭發,解知微站在他旁邊也看向很遠的地方,她想,或許天和地是相連的,不然為什麽看得越遠,越分不清天地的邊界呢。
青年的唠叨漸漸低了下去,解知微低頭看去,人已經睡着了,還輕微打着呼,顯然也是累了很久。解知微又去看蕭明夷,蕭明夷居然也睡着了。
她蹲下來仔細打量了一下,蕭明夷的狀況真的太差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頭發也枯黃,衣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仿佛只是挂在架子上。
“老蕭……”解知微忍不住喚他,原本以為一定沒有回應,但是蕭明夷的手指動了一下。
解知微睜大了眼睛,盯着蕭明夷的手,難道對方能聽到她的聲音了?她又輕輕喊了一聲:“蕭明夷?”
沒有回應,看來只是巧合。解知微有些失望地一屁股坐了下來,盯着蕭明夷的手嘆氣:“陸川去哪兒了啊!還有時硯呢?這麽久就光盯着你這個病秧子了——”
蕭明夷的手突然滑落垂到了身側,解知微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擡眼去看蕭明夷,對方的頭不知什麽時候倒向了一邊。
“老蕭?”
沒有回應,天地間唯餘風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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