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為刀為盾 你可願做我的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章 為刀為盾 你可願做我的刀?
“薛!晏!”
慈康宮寝室,郭太後厲聲怒吼,将妝臺上的銅鏡與妝匣一把掃落。
脂粉、首飾四散飛濺,連聲碎響。
銅鏡砸中跪在地上回禀消息的小太監,但他不敢呼痛,更不敢捂額頭流血的傷處,只能瑟瑟發抖地跪趴着,試圖将身子縮得更不起眼一些。
殿內宮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皆是大氣不敢出,也不敢擡頭看一眼盛怒中的郭太後,生怕被遷怒。
太後娘娘上回發這麽大的火,還是在一個月前。
那日,陛下前來,屏退宮人,不知與太後說了什麽。太後震怒,數日內打殺了十幾個觸她黴頭的宮人。
今日,只怕又有腥風血雨。
郭太後此刻身着寝衣,披頭散發,胸膛劇烈起伏着,雙目血紅圓瞠,牙關緊咬,眼角唇邊的皺紋都顫動着,整個人仿佛吃人的鬼魅。
她戀權,卻不是個勤勉的。只在趙琤剛登基時,垂簾聽政數月,之後便以身為尚書令的胞兄郭荃為耳目,把控着朝政。
要她日日天不亮就早朝,她自然是不願的。
尤其是這兩年年歲越長,身體大不如前,容顏老去,膚皺斑深,夜裏睡覺也越來越不安穩,失眠盜汗,偶爾輾轉到天明才能睡着,次日便會犯頭風。
因此脾氣也越發暴躁。
慈康宮伺候的宮人也越發小心謹慎,尤其在夜裏至天明時分,萬不敢驚擾太後就寝。
于是,前頭宣政殿早朝結束時,郭太後才剛剛睡醒起身。
她洗漱罷,坐在妝臺前任宮女梳妝,心裏盤算着薛家那殘廢昨日侍了寝,今日該來給她這個後宮之主請安,要怎麽磋磨他才好。
然而,她安插在前朝探聽消息的小太監前來回話,說薛晏那廢物竟然穿着中書令的官袍上朝去了。
郭太後驚訝過後,生出幾分愠怒,但想到有兄長在,定不會讓薛晏讨到好,又放心了幾分,讓小太監将早朝上的事一一禀來。
那小太監卻支支吾吾,在她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下壓迫,才磕磕巴巴将薛晏那些“大不敬”之語複述出來。
尤其是那句“自請下堂”和“代父休妻”,猶如兩記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臉上。
郭太後怒不可遏,砸完妝臺仍不解氣,又摔了一套杯盞。
“蘇臺!”她咬牙切齒,“把那小畜生給哀家押過來,哀家要打爛他的嘴!”
吩咐完,卻不見蘇臺的身影,郭太後頓時更怒:“人呢?!”
女官霜降小聲回禀:“娘娘,蘇公公昨夜不當值,今日還未來上值。”
“那還不快去找!”郭太後猙獰道。
“是。”霜降立刻起身出去。
“寒雪,”郭太後喚身邊另一位心腹女官,“你去,将那小畜生押來。”
“是。”
女官寒雪緊跟着霜降出去,還沒走遠,就見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太監匆匆跑來,口中呼喊:“出大事了娘娘!”
霜降立刻将人攔住,狠狠扇一巴掌,“住口!沒規矩的東西!”
什麽時候了,還敢觸太後娘娘的黴頭?
小太監對上她陰沉的臉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敢再嚷嚷。
“讓他說!”郭太後黑沉着一張臉站在殿門口,死死盯着那小太監,“哀家倒要聽聽,出了什麽大事!”
小太監猛一抖,深深地埋下頭,聲音都在發顫:“蘇公公……蘇公公……沒了。”
最後兩個字細如蚊吶,只有離得近的霜降和寒雪聽見了。
“你說什麽?”霜降驚愕,急忙追問小太監。
郭太後耐心盡失,厲聲呵斥道:“大聲些!不會回話就将他舌頭拔了!”
那小太監駭得眼淚都飙了出來,立刻大聲回道:“蘇公公!蘇公公沒了!”
郭太後一驚,猛然瞪大雙眼,一口氣沒提上來,暈了過去。
*
早朝結束,趙琤讓薛晏跟自己回紫宸殿。
薛晏想起昨晚的荒唐,本不想去,但比起位于後宮的長樂宮,他寧願去紫宸殿。
可笑的是,除了這兩處,他在這宮裏也無處可去。
回到紫宸殿,趙琤命人傳了早膳。
薛晏被榮才推到膳桌旁,瞧見幾樣熟悉的朝食,眼眸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他面色依舊波瀾不驚,與方才在朝堂上将郭荃氣得快吐血的模樣判若兩人。
“先用膳。”趙琤在他身邊坐下,拿起筷子,給他夾了一顆白玉丸子。
薛晏瞥了一眼,夾起來咬了一口。
他安靜地用着膳,慢條斯理,端方儀态仿佛刻進了骨子裏。
若忽略他身下的輪椅,他仿佛還是當年那個芝蘭玉樹的少年。
但趙琤知道,他已經不是了。
眼前的薛晏,是受盡西北風沙雨雪的枯樹,再有一陣狂風或暴雪,就能将他折斷。
可他卻不曾收斂鋒芒,就那般豎着渾身尖刺,張牙舞爪地立在人前。
“阿晏。”
薛晏持筷的手一頓。
這是他回來後,趙琤第一次這般喚他。
哪怕昨夜情迷時,趙琤都只是抿着唇悶哼,不曾喚他。今晨從同一張床上起來,他們也不曾說上幾句話。
如今這句“阿晏”,讓他想到當年,太子表哥就是 這般喚他。
那時他在宮裏與皇子公主一塊讀書,說是給表哥當伴讀,實則因他年幼許多,多是表哥照顧他。
上學的日子,他随表哥住在東宮。
某天,表哥突然撿了一個瘦骨嶙峋、渾身是傷的小孩回東宮,說是他七弟。
薛晏第一次意識到,皇宮果然是個吃人的地方。
那時的趙琤不愛說話,除了對表哥親臨,對其他人都很防備。
于是表哥特意叮囑薛晏多照看對方。
後來,他們一塊讀書、習武,逐漸相熟,也曾一起偷溜出宮,一起捉弄同窗,一起同其他皇子打群架,也一起挨罰。
薛晏一開始喚他“七殿下”,後來也敢直呼其名。
趙琤一開始喚他“薛世子”,後來和表哥一樣叫他“阿晏”。
只有自家人和趙琤這麽叫他。
太子表哥被害後,薛家遭流放,家人相繼離世,趙琤也與他斷了聯系……
這聲“阿晏”,着實是久違了。
薛晏掩下眼底翻湧的情緒,就聽趙琤接着問:“你可願做我的刀?”
薛晏怔了下,正要問他何意,有小太監匆匆進來,在洪林耳語了幾句。
“陛下。”洪林上前道,“太後宮裏的太監總管蘇臺死了。”
趙琤一怔,“如何死的?”
小太監立刻跪地回話:“啓禀陛下,蘇公公今早被發現死在一宮女屋裏,死狀……不太光彩。”
小太監話裏有些難以啓齒的意味,洪林臉色微變,沉聲道:“死因可查清了?”
小太監紅着臉道:“太後娘娘喚了太醫過去,太醫說蘇公公應是用了……用了那等烈性藥,死于……死于馬上風。”
“荒唐!”洪林呵斥道,“他、他分明去了勢,怎會?”
小太監小聲道:“蘇公公那處……只去了子孫.袋。有太醫作證,蘇公公之前偷偷找他看過診,他那處有些知覺,只是不太中用。”
趙琤蹙眉。
薛晏忽然問:“那宮女呢?”
小太監擡眸看他一眼,小聲道:“那宮女身上全是遭淩辱虐待的痕跡,她用簪子捅了自個兒脖子,就死在蘇公公身下。”
薛晏怔了下,抿唇不再說話。
趙琤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他吩咐洪林:“你去查查那宮女,還有那藥是如何來的?宮裏又還有多少這樣的太監?”
“奴才遵命。”
洪林出去,趙琤又揮手讓其他人也下去。
“你做的?”
趙琤看向薛晏。他知曉,昨日是蘇臺去靖國公府傳太後懿旨,還狗仗人勢冒犯阿晏。
薛晏與他對視,不答反問:“你方才問我,可願做你的刀。”
“那我鬥膽問陛下,能否做我的盾?”
趙琤問“可願”,他問的卻是“能否”。趙琤問“阿晏”,他問的卻是“陛下”。
趙琤毫不猶豫道:“竭盡所能,甘之如饴。”
薛晏料到他會答應,卻沒猜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竭盡所能,甘之如饴麽?
他眸光閃了閃,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逐漸升高的暖陽,輕聲道:“不是我。”
“害他性命的,是他自己。”
趙琤沒再問,喚了一聲:“夜三。”
房梁上落下一暗衛,跪在趙琤腳邊。薛晏扭頭看過去,瞳孔一顫。
趙琤道:“去盯着,處理乾淨。”
夜三:“是。”
薛晏盯着那外貌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暗衛,對方朝他點了點頭,起身退了出去。
薛晏眼眶泛起熱意,轉頭看向趙琤。
“是皇兄。”趙琤知道他想問什麽,絲毫沒有隐瞞。
“皇兄前往江南赈災前,留下十名暗衛給我,還将一枚暗令交予我。”趙琤道,“不久之後,我就被秦王他們推去同州剿匪。”
他頓了頓,“後來,我在同州聽到了皇兄死于‘暴民作亂’的消息。”
他所認的皇兄,從來只有昭德太子一個。其他皇子對他來說不算手足兄弟,只以排序或封號相稱。
可那些不算手足,甚至不算人的東西,害死了他唯一的皇兄。
“夜三說,民亂發生前,皇兄就有極為不好的預感。還吩咐他們,若有意外,往後他們就跟着我。”
趙琤喉嚨哽塞:“我那時總想,皇兄要是不把那十個人分給我,是不是就不會死?”
“直到夜三帶人找到我。”他咬緊牙,好似要生啖某人,“他告訴我,皇兄所受致命一擊,是身旁的親衛所為。”
薛晏瞠目,眼底血色翻湧:“不是安王死士?”
趙琤搖頭:“不是。”
作者有話說:
薛晏:一殺√趙琤:已掃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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