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狗。
霍琰停在随雲面前時, 喘得厲害。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着,襯衫領口徹底敞開了,露出大片胸膛, 胸膛上全是汗, 被路燈一照泛着一層濕漉漉的光。他臉上有一道新的劃痕,從左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滲出來的血已經乾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膝蓋上沾着碎玻璃渣,褲腿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面帶着血痕的皮膚。
“你故意的。”霍琰喘着氣說,聲音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你停車, 你站在這裏, 你故意的。”
随雲看着他,沒說話。
霍琰往前走了兩步, 走到路燈正下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 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圈暖橘色的光暈裏, 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道傷口、每一滴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慢慢平複下來,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小了,但脖子上的血管還在跳, 突突的,貼着皮膚下面一下一下地頂。
“我追出來的時候摔了一跤, ”霍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 那塊皮膚被碎玻璃割得亂七八糟, 血已經乾成了深褐色的痂,“你走得太快了。”
“你可以不來。”随雲說的很平靜。
“我試了。”霍琰擡起頭來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和之前那種瘋狂的暗火不同,更沉重,像被反複碾壓過之後終于沉到了底。
“你走了之後我在前廳裏坐了十分鐘,我告訴自己霍家完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我追出去也什麽都留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随雲面前。路燈的光從上面照下來,兩個人在路面上投下一團合并的影子,被風吹得微微搖晃。霍琰擡起手來,手掌攤開,掌心朝上,手指上還沾着碎玻璃渣和乾掉的血痕。他的手掌在随雲面前停着,掌心微微發顫。
“但我追上來了。”霍琰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追上來了,站在這裏了。随雲,你看着我的眼睛。”
随雲看着他。
霍琰的瞳孔在路燈的暖光裏是深琥珀色的,裏面映着随雲的臉。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襯衫布料被撐開又收回,領口那一片被汗浸透了,深酒紅色變成了近乎黑色。
“霍家沒了,褚家倒了,我什麽都沒了。”霍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着體溫和酒氣,“但盤山公路那天你救了我弟弟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風從橋欄縫隙裏灌進來,把他額前被汗打濕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完整的額頭。那道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的劃痕在路燈下格外清晰,像一條暗紅色的細河。
“我想的是,”霍琰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幾乎被風吞沒,“如果有一天我什麽都沒了,我至少還可以去找你。”
他攤開的手掌合攏了,手指收成拳,又慢慢松開。
然後他屈膝跪了下去。
跪在橋面的柏油路上,跪在路燈直直照下來的那圈光裏。膝蓋磕在粗粝的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碎玻璃渣紮進膝蓋的皮肉裏,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仰着頭看随雲,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
“霍琰,從今天起,人給你,命給你。”他說,聲音粗粝,每個字都像用盡全身力氣砸出來的。
“霍家所有能用的東西我都交出來,港口的人脈、褚家的舊渠道、能變現的資産,全部給你。我這條命從盤山公路那天就是你的了,你自己來拿。”
風從海面上湧過來,把橋面上的路燈吹得微微搖晃,光暈在霍琰臉上晃了一下。
他仰着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随雲,脖子上那根血管還在跳,貼着繃緊的皮膚一下一下地頂。
随雲低頭看着他,看了很久。
橋上的風把遠處港口的汽笛聲送過來,那聲音低沉悠長,在夜色裏蕩開,像某種古老的儀式裏的號角。
随雲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伸手碰到了霍琰的臉。掌心貼着他瘦削的顴骨,那裏還殘留着汗水和血的鹹澀,皮膚燙得驚人,在夜風裏像一塊被燒過的石頭。
“霍琰。”随雲說。
霍琰在他手掌下面顫了一下。他閉上眼,把臉往随雲掌心裏貼了貼,呼吸從鼻腔裏呼出來,又熱又潮,撲在随雲手腕的皮膚上。
“起來。”随雲說。
霍琰睜開眼,看着他。随雲的手從他臉上收回來,掌心在路燈下面攤開,上面沾着霍琰的血和汗,被燈光照得泛着一層暗紅色的濕光。
“你追上來這件事,”随雲說,“我收下了。”
霍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裏有什麽東西終于碎了,碎得徹徹底底,從眼底湧上來,湧成一片模糊的、滾燙的濕意。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在夜風裏微微打顫,但他站得很直,肩膀平展,和之前前廳裏那個癱跪在黑暗裏的人判若兩人。
他伸出手來。
随雲看着他那只手,手指上還沾着玻璃渣,指甲邊緣有乾涸的血痂。
随雲伸手握住了他。
兩個人的掌心貼在一起,一個燙一個涼,汗和血混在一起,在路燈下面泛着濕潤的光。霍琰的手指從指縫間扣進去,握得死緊,掌心貼着掌心,
每一寸皮膚都嚴絲合縫地壓在一起。海風從橋欄外面灌進來,把兩個人的襯衫吹得貼在一起又分開,貼在一起又分開。
只一秒,或者只有半秒。
下一瞬,随雲就抽出了手。
遠處的車燈閃了一下,謝晏知從車裏下來了,站在橋頭看着這邊。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靠在車門上,手臂抱在胸前,遠遠地看着路燈下那兩個握着手的人影。
霍琰側過頭去看了謝晏知一眼,又轉回來看着随雲。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很淺,帶着一種被徹底碾碎又自己拼起來的坦然。
“你有多少男人了?”霍琰問,聲音裏的啞已經沉下去了,浮上來一層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随雲沒回答,轉身往車的方向走,霍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還有些跛,膝蓋上的傷在每一步落地時都扯一下,但他沒停下。
謝晏知看着兩個人走過來,目光從随雲臉上移到霍琰臉上,又移到兩個人之間那半步的距離上。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把手裏那把沒送出去的傘放回了車裏。
“回去?”謝晏知問。
“去卡斯克那邊。”
車門打開又關上,引擎啓動的聲音在橋面上格外清晰。車調了個頭,往卡斯克莊園的方向駛去。
随雲坐在後座,左邊是謝晏知,右邊是霍琰。
霍琰靠在座椅上閉着眼,頭随着車身的颠簸微微晃動,最後落在了随雲的肩頭。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酒氣和汗味混着體溫從肩頭那個接觸點漫上來。
謝晏知從看了幾秒,偏過頭去看向窗外。橋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掠過,明暗交替的光影在他臉上流動,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映着流動的光,看不出情緒。
車駛下跨海大橋時,随雲忽然開口:“霍琰。”
肩頭上的人動了一下,沒睜眼,只是從鼻腔裏嗯了一聲。
“你的港口渠道,明天中午之前把所有清單送到卡斯克莊園。”
霍琰睜開眼,從随雲肩頭擡起頭來。他霍琰睜開眼,從随雲肩頭擡起頭來。他看着随雲的側臉,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
“好。”他說,聲音恢複了平靜,“我說了,人給你,命給你。東西自然也是你的。”
他把頭重新靠回座椅上,沒再靠回随雲的肩,但手從旁邊伸過來,指尖碰了碰随雲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那個觸碰很輕,像是不小心的,指腹在随雲手背上一掠而過,觸感粗粝而滾燙。
随雲沒有縮手。
謝晏知從另一側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他把車窗按下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把車廂裏濃烈的酒氣和血腥味沖淡了一些,帶進了遠處休斯利湖方向的水汽和晚香玉殘餘的甜香。
車駛入卡斯克莊園的林蔭道時,莊園門口的路燈亮着,把鐵藝大門照得泛着暖金色的光。門廊下面站着一個人影,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長袍,手裏端着一只冒着熱氣的瓷杯。
卡斯克站在門廊下面,看着車駛近,看着車門打開,看着随雲從車裏出來,看着霍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着謝晏知從另一側下車。他走下門廊的臺階時,聽到身後傳來霍琰的聲音,低而啞,被夜風削得有些模糊。
“這莊園挺大的,”霍琰說,“有我住的地方嗎?”
卡斯克看了他一眼。
“有,”卡斯克說,“地下一層,雜物間旁邊。”
霍琰笑了一聲,那聲音從鼻腔裏滾出來,沙啞而坦蕩。
“行啊,”他說,“有張床就行。”
他跟着随雲往門廊裏面走,謝晏知落在最後面,關上車門時擡頭看了一眼休斯利湖方向的夜空,雲層被風撕開了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湖面上鋪開一條碎銀般的窄路。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門廊。
莊園的門在所有人身後合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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