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馴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馴服。
随雲看着他。壁燈的光從霍琰身後照過來, 在他肩膀的輪廓上鑲了一圈暗金色的邊,把他整張臉罩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随雲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當時可以不管我,”霍琰的聲音更低了, 低到幾乎被窗外灌進來的風聲吞沒, “你甚至...已經和我絕交了,可你還是從那裏經過,看到我的車翻在溝裏,油箱在漏油,你可以直接走掉。”
“為什麽,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車裏還有人。”随雲說。
霍琰的身體僵了一下。
“副駕駛上有人,”随雲看着他, “你翻了車還在往外拽他, 你自己腿上在流血, 手上全是玻璃碴,你還在拽他。”
霍琰的呼吸徹底亂了。他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像是想說什麽, 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前廳裏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裏灌進來,吹得那些散落的文件在桌面上嘩啦啦地翻動。壁燈又閃了幾下,滋滋的電流聲越來越響。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霍琰終于開了口, 聲音碎得厲害,“那是我弟弟。我同父異母的弟弟。我父親在外面養的, 我媽死了之後他帶回來的。我恨他, 我恨了十幾年。”
他往前邁了一步, 伸手抓住了随雲的肩膀。掌心很燙,燙得隔着襯衫布料都能感覺到那種灼人的溫度。霍琰的手指收緊了,指腹陷進随雲肩頭的肌肉裏, 力道大到随雲能感覺到骨頭被攥住的壓迫感。
“但你救了他,”霍琰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救了我恨了十幾年的人。你把他從車裏拖出來的時候,他腿斷了,你在那裏給他止血。我呢?你甚至還救了我,明明我們才決裂,你大可以讓霍氏接班人死在外面。”
他的另一只手擡起來,碰到了随雲的臉,指尖從顴骨滑下來,滑到嘴角的位置停住了,指腹壓着随雲下唇的邊緣,微微用力按下去了一點。
“你為什麽要那樣做?”霍琰的聲音徹底碎了,碎片從喉嚨裏一塊一塊地掉出來,“你知不知道從那之後我再也忘不掉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我弟弟那條腿,我就想到你的手按在他傷口上。”
他的拇指在随雲嘴角上停着,呼吸越來越燙,越來越急。
前廳裏那些腐敗的花香和濃烈的酒氣混在一起,被兩個人的體溫烘成一種稠密而昏沉的氣味,塞滿了整個空間。壁燈終于撐不住了,閃了最後一下,徹底滅了。
前廳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一點微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
黑暗中随雲能感覺到霍琰的呼吸就在自己面前,急促、滾燙、帶着酒氣和煙草味。那只按在他嘴角的手在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指腹上的薄繭蹭着他的皮膚,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獸在最後的掙紮中伸出的爪。
“你今天來是要我的命,”霍琰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低啞而破碎,“還是要我的人?”
随雲沒有動,平靜地看着霍琰毫無尊嚴的一出戲。
霍琰的手指從他嘴角滑開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重物落在地毯上。随雲低頭去看,借着窗簾縫裏那線微光,他看到霍琰跪在了他面前。
霍琰仰着頭看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映着那線灰白的微光,像兩潭被攪渾了的水,什麽都看不清了。
“我給不了你霍家,”霍琰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帶着一種被碾碎了的痛苦,“霍家已經完了。但我的人,從盤山公路那天起就是你的了,你要不要……”
随雲低頭看着他。
黑暗中霍琰的臉模糊成一團輪廓,霍琰的眼睛裏面有瘋狂,有絕望,有某種被時間漚爛了又燒起來的、滾燙的暗火。
随雲聞到了他呼吸裏濃烈的酒氣和那種腐敗的花香底下更深的、屬于霍琰本人的氣息,一種被雨水泡過的泥土混着鐵鏽的味道,粗粝而灼人。
窗外起了風,把沒關嚴的窗扇吹開了一道縫。
風灌進來的一瞬間帶進了港口方向的海腥味和遠處貨輪的汽笛聲。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在黑暗的前廳裏蕩開來,把滿地的碎玻璃和散落的文件吹得微微翻動。
随雲彎下腰,伸手碰到了霍琰的臉。掌心貼着他瘦削的顴骨,那裏的皮膚燙得驚人,像在發燒。
霍琰在他手掌下面顫了一下,整個人繃緊了,呼吸停了一拍。
“你的人,”随雲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吞沒,“我要來乾什麽?”
霍琰沒有回答,黑暗中他擡起手來覆住了随雲貼在他臉上的手,掌心壓着掌心,手指從指縫間扣進去,握得死緊。
他的手很燙,燙得随雲能感覺到掌心下面血管的跳動,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前廳外面,遠處傳來車輛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掃進來,在黑暗的牆壁上一道一道地掠過。有人在外面敲門,敲了幾下,很重,很 急。
“時間到了。”随雲說。
霍琰的手從他掌心裏松開了。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似乎有些不穩,晃了一下才站穩。黑暗中他低頭看着随雲,那線微光在他臉上勾出模糊的輪廓,嘴角有一絲濕痕,不知道是酒還是別的什麽。
“你走吧。”霍琰說,聲音恢複了那種粗粝的啞,但裏面那種碎掉的東西已經沉下去了,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外面的人在等你。”
随雲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廊下面時,身後的黑暗中傳來霍琰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嘆息。
“盤山公路那件事,”霍琰說,“你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吧。”
随雲停了一下。
“沒有。”
“為什麽?”
随雲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外面的車燈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拉得很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因為救人不需要理由。”随雲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到了前廳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被重重地砸在了牆上。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再然後,所有聲音都被門板隔絕了。
車燈照亮了霍家老宅門前的石子路,那些碎石被車輪碾過時發出密集的脆響。
随雲坐進車裏時,謝晏知坐在對面。他的作戰服袖口上又多了幾道新的暗色痕跡,手指上纏着一圈繃帶,繃帶下面滲出了一點淡紅色的濕痕。
“霍琰呢?”謝晏知問。
“在裏面。”
謝晏知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車啓動了,窗外的霍家老宅在夜色裏越來越小,最後被一片濃稠的黑暗吞沒了。
車駛上跨海大橋時,海風從車窗縫隙裏灌進來,帶着濃烈的鹽腥味和遠方貨輪的汽笛聲。
随雲在那些聲音裏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很輕,很遠,從車後那片濃稠的夜色裏追上來。
那是霍琰跪在前廳黑暗裏時,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聲嗚咽。
那個聲音追過了跨海大橋,追過了被風吹散的腐敗花香,追過了随雲掌心裏那一點殘餘的溫度。
最後消失在風裏。
車駛上跨海大橋時,随雲忽然開口讓司機停了車。
“我落了一樣東西。”他說。
謝晏知看着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從座椅下面取出一把傘遞過來。
随雲沒有接傘,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橋面上風大得驚人,海風從橋欄的縫隙裏灌過來,把他襯衫吹得緊貼在身上,布料被風壓出急促的褶皺。
遠處港口方向的貨輪拉了一聲汽笛,低沉的聲音被風削成碎片,散落在橋面上。
他沿着應急車道往回走。橋上的路燈很密,一盞一盞的鐵灰色燈杆在風裏紋絲不動,燈光照在柏油路面上,被海霧暈開一圈又一圈毛茸茸的橘色光斑。
随雲走了大約兩百米,腳步停在一盞路燈下面。路燈的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他的影子壓縮在腳底,縮成一小團深色的圓。
他轉過身來,面朝霍家老宅的方向。隔着幾公裏的海灣和層層疊疊的樹影,那個方向只剩一片濃稠的黑暗,連一盞燈都看不見了。
随雲站在路燈下面等着。
不到一刻鐘,橋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走得很快,腳步在柏油路面上敲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被風攪得時斷時續。
他跑着過來的,襯衫下擺在風裏翻飛,對方身上酒紅色的絲質面料在路燈的光暈裏時明時滅,像一團在夜色裏忽明忽暗的暗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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