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別有所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別有所求
聖缇亞學院學生會長的投票結果在四月二十九日深夜零點整截止, 後臺數據鎖定的那一瞬間,整個學院的網絡系統像被人從內部引爆了。
論壇首頁在十秒之內刷新了幾百多條帖子,标題幾乎全是同一個格式:“随雲”“第一”“斷層”。
配圖是投票統計頁面那張圖, 随雲的名字下面一根幾乎沖破屏幕的藍色數字, 比他身後第二名褚寒聲的那根高出将近一倍,第三名往後更是被壓成了一排無關緊要的數字。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
“褚寒聲這麽久了,從沒輸過,今天輸給了一個入校不到半年的新生。”
“不是,你們看這個數據,随雲的票倉裏有三分之一來自高年級, 褚寒聲自己的年級啊。”
“完了完了, 褚寒聲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連個聲明都不發?”
“發什麽聲明啊,差了一倍多, 發什麽都是笑話。”
論壇上那些帖子在翻湧, 手機屏幕的光在聖缇亞每一棟宿舍樓的窗戶裏明明滅滅, 有人尖叫、有人在走廊裏狂奔着敲每一扇門喊“出結果了出結果了”。
當事人随雲本人卻不在學院,他還在卡斯克莊園的客房裏。
窗外是休斯利湖方向吹來的夜風,帶着晚香玉殘餘的甜香, 混着莊園花園裏玫瑰叢被夜露浸透後散出的濕潤綠意。
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學生會秘書長發來的确認短信, 語氣公事公辦, 末尾又補充一句“恭喜”。
褚寒聲手底下的人還在維持着某種搖搖欲墜的體面。
随雲看了那條短信一眼, 沒有回複,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頭櫃上。
第二天清晨,随雲是被電話震醒的。
他的私人手機從七點開始就沒有停過, 聖缇亞校刊、幾家專門跑貴族學校條線的獨立媒體、甚至還有兩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財經類周刊,全都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湧過來。
學生會長的私人號碼本不該外洩,但褚寒聲在任時維系的那套信息網絡顯然已經開始漏水了。
随雲靠在床頭接了兩個電話,第三個直接按掉,第四個是校刊編輯部打來的,他接了,對面是個聲音發緊的年輕女生,問他能不能安排一次當選後的獨家專訪。
“可以,”随雲說,聲音還帶着剛醒來的低啞,“但時間我定。”
“當然當然,您定您定——”那邊忙不疊地應着。
随雲挂了電話之後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掀開被子走到窗前。
休斯利莊園的早晨比他預想的更亮,陽光從湖面反射上來,穿過半開的百葉窗在客房的牆上打出一道道平行的金色光栅。
他站在那道光裏擡手揉了揉後頸,睡衣的袖口滑下來露出一截小臂,皮膚被晨光照得近乎透白。
他看見樓下花園裏卡斯克正站在玫瑰叢旁邊打電話,卡斯克說話時側着臉,眉頭微微皺着,手指捏着手機的動作有些緊,他在聽對方說話,聽得不太愉快。
随雲在窗邊看了幾秒,轉身去洗漱。等他下樓的時候卡斯克已經坐在餐廳裏了,桌上擺了兩份早餐,他的那份是營養均衡的中式早餐, 還有他前兩天随口說好吃的米糕,此刻還在冒着熱氣。
卡斯克面前則是全套英式早餐,卡斯克看見他下來時按滅了手機屏幕,臉上的表情從那種微妙的緊繃切換成一種克制的溫和,好像剛才那通電話從未發生過。
“看到新聞了?”卡斯克問。
“嗯。”
“褚家那邊今早發了聲明,祝賀你當選,措辭很漂亮。”卡斯克拿起叉子切了一角培根,動作不緊不慢,“但聲明裏沒有提到任何關于權力交接的安排。你的就職儀式他也沒說會不會出席。”
随雲在對面坐下來,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米粒熬得軟爛,他咽下去之後才說:“他不出席更好。”
“他當然會出席,”卡斯克說,“他必須出席。如果他不來,所有人都會看出他在怕你。褚寒聲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看出他怕什麽。”
随雲沒有接話。
他用筷子夾了一小塊米糕放進嘴裏,咀嚼的時候腮幫微微動了一下。
卡斯克看着他低頭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那張競選結果截圖要順眼得多。
随雲就該是這樣,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地吃早餐,窗外的湖光山色從落地窗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都泡在一種明亮而溫熱的空氣裏。
他差點就要開口說“你搬來莊園住吧”,話到舌尖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隔天,聖缇亞學院的周年慶典如期而至。
游輪停在學院專屬的私人港口,船身潔白得宛如象牙棋子。
這艘船叫“賽爾利亞”,全長三百二十米,甲板分七層,最頂層的觀景臺穹頂用彩色玻璃拼出學院徽章的圖案,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斑,落在碼頭上迎接學生的每一張年輕面孔上。
海風從港口外湧進來,鹹腥而潮濕,裹着遠處貨輪低沉的汽笛聲,把學院樂團的銅管樂聲吹得一陣一陣地飄。
空氣中混着鹹濕的海風和女孩子身上的香水氣味。
這是聖缇亞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每一個學生都穿着最得體的禮服,皮鞋擦得锃亮,領結系得一絲不茍,仿佛這場慶典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成人儀式。
随雲站在登船口的時候,身後跟了不下二十個試圖和他搭話的人。
有人舉着手機拍照,有人拿着學生會的工作文件假裝有正事要彙報,有人乾脆什麽都不拿就站在那裏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晚禮服西裝,剪裁極貼身,收腰的線條利落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肩線筆挺,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的邊和一枚銀質的袖扣。
耳垂上依舊是那只銀質耳夾,在日光下亮着一點冷光。
他的頭發被海風吹起來幾縷,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那張臉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精致。
“會長。”有人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是學生會副會長,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三年級生,姓陸,能力平庸但勝在忠心,褚寒聲時代留下來的少數沒有被清算的舊臣之一。
他擠過人群來到随雲身邊,手裏抱着一沓登船名冊和安保須知,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您的艙房安排在三層甲板東側,和卡斯克先生的房間相鄰。裴先生與沈先生的房間在您的左右兩側,褚家那邊的學生代表……安排在西側。”
“好。”
卡斯克不一會兒就到了,他的車直接開到了港口VIP通道,下車時已經有四個卡斯克家族的人等在旁邊,穿着統一的深灰色西裝。
卡斯克穿過碼頭人群往登船口走的時候,視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找到了随雲的位置。
随雲正靠在船舷欄杆上看海,側臉被午後的日光照得半透明,海風把他襯衫的領口吹開了一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卡斯克的腳步在距離随雲還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短短幾步的距離裏擠着至少三個試圖和随雲攀談的家族子弟,但卡斯克只是站在那裏,把左胸的晚香玉取下來拿在手裏,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自動往兩邊退了一點。
“随雲。”卡斯克輕聲說。
他的聲音不大,周圍那幾個家族子弟都聽見了,紛紛回過頭來看他。
有一個認出了他的臉,張了張嘴想打招呼,被卡斯克身後的人一個眼神止住了。
卡斯克走到随雲身邊,把手裏那朵晚香玉遞過去,花瓣上水霧已經散了一些,香氣卻更濃了,甜而清冽,被海風裹着送出去很遠。
“你從休斯利帶來的?”随雲低頭看着那朵花,沒有立刻接。
“今天早上剪的。”卡斯克說,
随雲看了他一眼。
他接過了那朵花。指尖碰到卡斯克的手指時,他感覺到卡斯克的指腹比平時燙了一點,像被午後的日光曬透了。
随雲把花別在自己西裝左胸口袋裏,和卡斯克的位置一模一樣。
周圍那幾個家族子弟終于識趣地散了。有人走遠了還在回頭看,嘴裏低聲嘟囔着什麽,眼神裏帶着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登船之後的一個小時裏,随雲在學生會安排的迎新招待會上露了面。
三層甲板的宴會廳被布置成了白色和香槟金的色調,天花板上垂着幾百盞水晶吊燈,每一盞都擦得透亮,把整個大廳照成一片暖白色的光海。
侍者們托着銀盤在人群中穿梭,盤子上擺着香槟杯和魚子醬小點,樂隊在角落裏奏着節奏輕快的弦樂四重奏。
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談笑聲和杯盞碰撞的叮當聲混在空氣裏,被空調的暖風一烘,整個大廳彌漫着一種富麗而微醺的節日氛圍。
随雲走進宴會廳的時候,大廳裏的聲浪明顯降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湧過來。
那些目光裏有崇敬、有嫉妒、有好奇、有貪慕,還有一些更複雜的東西。
随雲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走到主位那張長桌旁邊坐下來,他的動作很從容,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坐下來時西裝下擺自然垂落,露出一截腰線的弧度。
有人遞來香槟,他接過來抿了一口,嘴唇沾上一點杯壁的濕意,在燈下亮了一下。
“小雲,恭喜你!”
“是啊,你可終于願意回學院來看我們了。”
程闕與裴安青身着華麗禮服,得體的朝随雲身邊走去。
她倆拉着随雲像是有說不完的八卦與秘密,一時之間,沒人能插足這片空間。
另外三個家族代表人都沒有出場,只剩褚寒聲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眼下有一圈不太明顯的青。
他的視線在随雲進場的那一瞬間就鎖定了,一直追着随雲走到主位坐下來,然後才收回目光去和旁邊的人說話,但那對話心不在焉,他說了上句忘了下句,旁邊的人重複了兩次他才反應過來,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褚寒聲的餘光一直在看随雲左胸口袋裏那朵晚香玉。
白色的,新鮮的,花瓣上還帶着水痕。他看見随雲坐下之後低頭聞了聞那朵花,動作極輕極短。
褚寒聲的指尖在桌布下面攥緊了,攥到指節發白。
他嫉妒。
嫉妒到胃裏泛酸,嫉妒到血液都變熱了,可他臉上什麽都不能露。
他只能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看着随雲被所有人簇擁、被所有人注視、被卡斯克遞花 ,而他什麽都做不了。
褚寒聲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香槟,氣泡在喉嚨裏炸開的刺激感短暫地壓住了那股翻湧的酸意。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時力氣重了一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旁邊幾個人轉頭看他,他扯了扯嘴角說沒事。
晚宴之後的舞會是慶典的重頭戲。
宴會廳的燈光暗下來,水晶吊燈被調成暖黃色的低亮度,樂隊換了曲目,從輕快的弦樂四重奏變成了标準華爾茲。
學生們成對地滑入舞池,裙擺和西裝下擺在旋轉中展開,像一朵朵在暗光裏綻放的花。
卡斯克在第二支曲子響起時走到随雲面前。他的動作很正式,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前伸,掌心朝上,微微俯身的幅度精準地介于“禮貌”和“親密”之間。
“可以嗎?”他問随雲。
随雲坐在沙發上,手裏還握着那杯沒喝完的香槟。
他擡頭看卡斯克,目光從卡斯克伸出的手滑到他的眼睛,他站起來時西裝下擺自然垂落,身體線條在暖光裏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随雲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進了卡斯克的掌心裏。
卡斯克的手指收攏時很輕,輕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東西。
他帶着随雲滑入舞池,第一步邁出去時随雲跟上來的節奏比他預想的更準,随雲的舞步很穩,腳跟和腳尖的轉換乾淨利落。
卡斯克低頭看他,暗光裏随雲的眉眼被柔化了一些,嘴唇被香槟潤過之後泛着一點水光,他的手搭在卡斯克肩上的力度很輕,掌心是溫熱的,隔着西裝布料都能感覺到那一小片溫度。
“你跳得比我想象中好。”卡斯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随雲能聽見。
“你想象過?”随雲擡眼看他。
卡斯克絲毫沒有回避:“想象過很多次,在休斯利的湖邊走的時候,在莊園書房裏看你喝茶的時候,在車裏你閉着眼假寐的時候。我都想過如果和你跳舞會是什麽樣子。”
随雲沒有接話,他的腳步跟着卡斯克的引導轉了一個圈,背對着舞池邊緣滑過去時,他的後頸暴露在暖光下,皮膚白得像被月光洗過的瓷器,上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卡斯克的手指在他腰側收緊了一點點。
舞池邊緣的暗處,謝晏知端着一杯沒動過的香槟站在柱子旁邊。
他的目光穿過舞池裏旋轉的裙擺和西裝下擺,落在随雲被卡斯克帶着轉圈的背影上。
随雲的側臉從人群縫隙裏一閃而過,暗光裏那道輪廓清冷而鋒利,謝晏知看了很久,久到他手裏的香槟杯壁上凝出的水霧順着指縫淌下來,滴在鞋尖上,他低頭看了看那滴水,然後擡起頭把杯裏的酒喝完了。
他沒有去請随雲跳舞,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出現在随雲面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謝晏知放下空杯,轉身往宴會廳東側走去,他走到東側走廊入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舞池。随雲和卡斯克正轉到面向他的方向,随雲的眼睛在人群裏掃過來,看見了他。
那目光隔着半個宴會廳的距離撞在一起,謝晏知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他看見随雲微微點了一下頭。
謝晏知也點了一下頭,他轉過身,走進了東側走廊。
舞池裏的随雲收回了目光。
卡斯克帶着他轉了一個圈,把背對着舞池邊緣的角度換成面向甲板的方向。
随雲在旋轉的間隙裏偏過頭看了一眼舷窗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海面黑得像一塊鋪開的墨綢,遠處港口城市的燈火在水天交界處連成一條暖黃色的細線,像有人在地平線上灑了一把碎金子。
海風從舷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帶着鹹腥的濕氣和夜間的涼意,吹得随雲耳尖的銀質耳夾輕輕晃了一下。
“他離開了。”随雲說。
“嗯。”卡斯克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低沉而穩,“按計劃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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