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你贏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你贏了。
随雲避開了這句話, 繼續問:“我房間在哪?”
他現在對褚寒聲做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頭緒,從寧昭言死後,他就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是裏, 系統沒有回應, 他的那本原書,此刻只能作廢。
褚寒聲端着酒杯的手停頓了一拍。
他偏過頭看着随雲,眼底有什麽東西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像深水底下一閃而過的魚,轉瞬又沉入黑暗。
“二樓東側。”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走廊盡頭那間。浴室在隔壁, 衣櫃裏有準備好的衣物, 應該合身。
門後面, 随雲站在淋浴間裏,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順着發梢滑過後頸, 沿着肩胛骨中間的溝壑流下去。
蒸汽充滿整個浴室, 鏡子蒙上一層厚厚的水霧。
他睜開眼,透過模糊的水霧看着鏡子裏自己模糊的輪廓,伸手在鏡面上劃了一道, 露出一條清晰的縫隙。縫隙裏他的眼睛很亮,沒有半分被困住的慌亂。
他關掉水, 拿過挂在旁邊的浴袍裹上。浴袍是絲質的, 觸感冰涼滑膩, 貼在剛被熱水燙過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短暫的戰栗。他推開浴室門走進卧室,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床,書桌, 壁爐,窗。
窗戶果然沒有鎖,甚至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山間的夜風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氣息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鼓動。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二樓的高度,下面是一片修剪過的草坪,草坪盡頭是高大的喬木林,林線在夜色裏黑沉沉地壓過來。
他收回目光,在窗臺邊沿摸了一下,指腹碰到一個極細的凹槽。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凹槽的形狀,嘴角彎了一下。
褚寒聲果然還是留了餘地。
這個凹槽是用來卡窗撐的,但窗撐沒有裝上去,只要他想,随時可以推開窗跳下去。
他沒有關窗,直接躺到了床上。
被子是羽絨的,蓬松而輕,蓋在身上像被一團溫熱的雲裹住。
枕頭裏填的是荞麥殼,翻身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混着窗外山風穿過松針的嗚咽,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的一兩聲短促鳴叫。
他閉上眼,呼吸漸漸放緩,但意識完全清醒。
他在等。
淩晨兩點十七分,整座宅子的電源被瞬間切斷。所有燈光同時熄滅,整棟建築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和驟然降臨的寂靜。窗外山風的聲音被放大了數倍,木質窗框在風壓下發出咯吱的細響。
随雲在斷電的那一刻就睜開了眼。他躺在床上沒有動,呼吸保持着入睡時的頻率,但耳朵已經捕捉到了樓下傳來的聲音。
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靴底踩在門廊石板上發出低沉整齊的悶響,不止一個人,步伐間距均勻,是受過訓練的戰術小隊。
然後他聞到了煙味。
是橡膠和汽油混合的刺鼻黑煙,從一樓大廳方向湧上來,沿着樓梯通道灌入走廊。煙霧探測器在斷電之後失效了,沒有任何警報聲。
随雲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木質的涼意從腳心傳上來。
他快步走到門口,伸手去擰門把手,門鎖在黑暗中發出一聲金屬的脆響,鎖死了。
他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斷電之後門禁系統自動切換成了物理鎖閉模式。
他退後一步,擡腳踹在門鎖正下方。
木質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門板向內彈開,走廊裏的濃煙瞬間湧入房間。
他用手背捂住口鼻,彎下腰沿着走廊往樓梯口移動,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借着月光辨認,那是一截被燒斷的窗簾繩,邊緣還在閃着暗紅色的餘燼。
樓梯口被濃煙完全封鎖了。
火源在一樓,順着木質的樓梯扶手和橡木護牆板向上蔓延,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
随雲退到走廊另一側,推開旁邊的房門沖進去,這間卧室的窗戶朝向宅子背面,下面是後院的石板露臺。
他推開窗往下看了一眼,二樓的高度加上一叢長到窗邊的紫藤,可以下。他翻出窗臺,雙手抓住紫藤粗壯的藤蔓,腳蹬着石牆的縫隙往下滑。
藤蔓表面粗糙的樹皮刮過掌心,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劃痕。他落到露臺石板上時赤腳在冰涼的石面上滑了一下,膝蓋磕在臺階邊緣,鈍痛從骨頭裏炸開。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繞過宅子側面往前門走。山間的夜風把黑煙吹得歪向一邊,但焦糊的氣味仍然濃烈得嗆人,混着某種化學助燃劑的刺鼻酸味。
他走到前門草坪時看見了三個人影站在車道上,背對着火光,手裏拿着什麽東西,輪廓在夜色裏黑沉沉的。
其中一個人轉過頭來。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照亮了那張臉——是褚寒聲。
他站在草坪中央,火光從他身後的宅子裏湧出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個暗色的剪影,只有臉被火光照亮,他手裏握着一部手機,屏幕還亮着,上面是一個倒計時界面。
随雲站住了。
赤腳踩在潮濕的草坪上,草葉上的夜露浸入腳底,冰涼刺骨。
山風灌進他單薄的浴袍,把衣擺吹得翻卷起來,小腿暴露在冷空氣裏,皮膚上迅速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褚寒聲看着他,火光在眼底跳動。
“你跑得比我預想的快。”褚寒聲說,聲音被風削得有些碎,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到随雲耳朵裏,“三分鐘,這座宅子的前主人裝了全套防火系統,我讓人全拆了,換了助燃劑。從點火到全宅燃燒只需要七分鐘。”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還有四分鐘。”
随雲站在草坪上,身後的宅子在燃燒,熱浪從背後一波一波湧過來,烤得他後背的浴袍布料發燙,他盯着褚寒聲手裏的手機,聲音繃緊。
“你早就打算燒了這座宅子。”
“我說過,你随時可以走。”褚寒聲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火光在他的指縫間明滅,“但你沒有走。你留下來了,火起的時候你從窗戶逃了。随雲,如果我真的想困住你,今晚就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這座宅子的配電房。”
随雲的眼神變了一瞬。
褚寒聲朝他走過來,腳步在潮濕的草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走到随雲面前,低頭看着他赤腳站在泥地裏的樣子,看着他浴袍下擺沾上的草屑和泥點,看着他膝蓋上那道被臺階磕出的淤青,看着他掌心被紫藤刮出的紅痕。
“你留下來是因為你想知道我要做什麽。”褚寒聲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被我困住。你只是将計就計,想看看我手裏到底握着什麽牌。”
他擡起手,把随雲額前一縷被煙熏得發灰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從随雲鬓角滑到耳垂,碰了碰那枚銀質耳夾冰涼的金屬面。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我手裏什麽都沒有。學院人員數據是假的,學生會系統的鎖定密鑰是一串随機生成的無效代碼,你入校之前的背景調查報告,那份文件在我拿到它的當天就銷毀了。我手裏能威脅你的東西,從來就不存在。”
随雲站在原地看着他。
火光照着兩個人之間的草坪,草葉上的露水被熱浪蒸騰出一層薄薄的水汽,在他們之間緩緩升起又消散。
“那你為什麽要演這一出。”随雲問,他真的很不解。
褚寒聲到底在自我感動些什麽呢?
難道他從始至終為的不都是他的家族嗎?
還是說,褚寒聲恨他已經到了發瘋的地步?
褚寒聲沉默了很久。
身後宅子的燃燒聲越來越響,某處承重梁斷裂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火星沖上天去,在夜空裏炸開又落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再轉回來時眼底映着跳動的橙紅色光斑。
“因為我想讓你在這裏多留一晚。”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被火聲吞沒。
腳步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一大群人的腳步,密集、快速、訓練有素。
一個穿着黑色作戰服的男人站在褚寒聲身後,他的臉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沒有說話,只是向随雲伸出一只手。
随雲認出了他的身形,他走上前去,手被那只戴着戰術手套的手握住了,手套的掌心是粗糙的防滑材質,裏面帶着乾燥的體溫。
“走。”握着他手的男人低聲說。
褚寒聲沒有動。
他穿着昨晚那件襯衫,目光穿過面前那些槍口,直直地落在随雲身上,和他一旁的男人身上。
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褚寒聲看着随雲,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小,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随雲從口型上辨認出那個詞。
“你贏了。”
然後槍聲響起。
随雲被身邊的人拉着快步穿過小路,外面停着三輛黑色的越野車,引擎都開着,排氣管在夜色裏噴出白色的霧氣。
他被推進第二輛車,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
車窗玻璃是加厚的防彈材質,隔着那層玻璃,他看到別墅的窗戶裏有燈光在閃,有人影在晃動,還有一只手從窗口伸出來,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又被拽了回去。
車啓動了,輪胎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随雲坐在後座的中間,左右兩邊各坐着一個黑衣的護衛。
他對面坐着剛才握他手的那個男人,面罩已經被摘了下來,露出謝晏知那張臉。
謝晏知看着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膝蓋上,在那裏停了一會兒。
那淤青在車裏暖光的照射下更加明顯了,謝晏知伸出手來,拿出準備好的藥膏,輕輕塗上。
“疼嗎?”謝晏知問。
“……不疼。”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