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四章·決戰篇(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四章·決戰篇(七)】
黃昏像稀釋的血,緩慢塗抹在混沌裂谷上方那永恒翻滾的污濁雲層邊緣,吝啬地漏下幾縷昏黃殘光,落在裂谷外圍嶙峋的怪石與焦黑土地上。空氣裏的甜腥味混着硫磺與鐵鏽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感。
岩窟不深,開口隐蔽,背對着裂谷方向,算是這片絕望之地難得能找到的、一絲稀薄的安全錯覺。窟頂有水滴滲下,在角落彙聚成一小汪渾濁的水窪,水窪邊生長着幾叢病恹恹的、顏色發灰的苔藓——這已是此地能見到最富生機的景象。
礁石靠坐在最內側乾燥些的石壁下,左臂的傷處被陸清風重新處理過。淨哀之露最後幾縷寧和氣息融入心燈火光,勉強壓住了傷口深處那蠢蠢欲動的暗紫色餘毒,但皮肉翻卷的創口依舊猙獰,失血後的虛弱感如同潮水,一陣陣沖刷着他的意志。他沒說話,只是用未受傷的右手,一遍遍摩挲着那枚深褐色的陶埙,埙身溫潤,仿佛能從這熟悉的觸感中汲取力量,對抗周身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污染與手臂上綿延不絕的細碎刺痛。
陸清風盤膝坐在岩窟口內側,面朝外,背對着洞內的微光。他指尖的心燈火光壓縮到最小,只如豆粒,懸在掌心上方三寸,靜靜燃燒。火光穩定,但他的臉色在昏黃光暈映照下,顯出過度消耗後的蒼白,眉心幾道淺淺的皺痕始終沒有舒展。他在調息,更在“傾聽”——傾聽潮音貝在懷中傳來的、越來越急促焦慮的潮汐回響,傾聽裂谷方向那永不停歇的、如同億萬生靈夢呓與哀嚎混合成的低沉嗡鳴,也在傾聽自己心燈深處,那一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忽略的……“牽引感”。
仿佛裂谷深處,有什麽東西正隔着虛空,用一根冰冷的、無形的線,輕輕扯動着他的神魂,扯動着那盞心燈。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漠然的、居高臨下的“召喚”或“檢視”,讓他心底深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寒意。
玄璃沒有保持貓形。她化作了人形,抱膝坐在陸清風身側不遠,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琥珀色的貓瞳在昏暗中格外清亮,緊緊盯着洞外逐漸被黑暗吞沒的荒蕪景象。少女身形纖細,穿着她一貫的那套黑色運動服,褲腳沾了些泥泔和暗紅的污漬,頭發也有些淩亂,但眼神卻像淬過火的琉璃,警惕而專注。她的“心映”能力如同無形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向岩窟外探出,謹慎地感知着環境。
“邊緣的能量在‘漲潮’,”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岩窟裏格外清晰,“大約每過三個時辰,那些七彩的霧就會從裂谷裏向上噴湧一次,帶着很強的情緒亂流。下次……大概在子時前後。”她頓了頓,補充道,“噴發的時候,那種‘被看着’的感覺……最強烈。”
陸清風緩緩睜開眼,掌心的心燈火光微微跳動了一下。“嗯。”他應了一聲,沒有多言,只是将那點如豆燈火移到面前,靜靜凝視。火光映在他深黑的瞳仁裏,卻似乎驅不散那深處的陰影。
他取出潮音貝。貝殼表面的淡藍光澤依然穩定地指向裂谷深處,但仔細看,貝殼邊緣出現了幾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他遞給玄璃看。
玄璃湊近,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裂痕,觸感冰涼。“它……也快到極限了。”她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這枚貝殼一路指引方向,也承載着東海鲛人族的守望。
“嗯。”陸清風還是只應了一個字,将潮音貝小心收回懷中,貼身放好。他又從布袋裏取出所剩不多的黃符,清點了一下,分成三份,将其中兩份推向礁石和玄璃。“清心符,定神符,還有兩張雷火符……省着用。”
符箓帶着朱砂的微腥和檀香的餘味,在這充滿腐敗氣息的環境裏,竟讓人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礁石默默接過,塞進懷裏。玄璃也将符箓仔細收好。
接下來是更重要的東西。陸清風将三個小物件放在面前乾燥的地面上:裝着淨哀之露的琉璃小瓶(已近乎空蕩)、包裹着義憤結晶的布包(結晶光澤略顯暗淡)、以及那個裝着真樂之種氣息的小布袋(金芒微弱)。
“露水只剩最後一點底子,或許還能用一次局部淨化。”他聲音平靜,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義憤結晶的力量消耗了不少,但核心熾烈未失。真樂之種……氣息微弱,乾擾一次單一情緒或許還行。”
玄璃看着那三樣一路陪伴他們闖過無數險關的信物,抿了抿唇:“夠嗎?”
陸清風沉默了片刻,擡眼看向洞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盡頭隐約翻滾的七彩微光。“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有沒有它們,路都得走下去。”他頓了頓,看向礁石包紮的手臂,“你的傷,最快要多久能勉強動手?”
礁石停止摩挲陶埙,活動了一下左肩,立刻因牽扯傷口而眉頭一皺。“不動這只手,只吹埙控場……現在就可以。但要像之前那樣引動大範圍潮汐或者凝水攻擊,”他搖搖頭,“至少需要一天靜養,而且之後……”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強行動用,這只手可能就真廢了。
“一天……”陸清風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裂谷方向。一天時間,在這敵人巢xue邊緣,何其奢侈。那無形的牽引感,似乎又強烈了一絲。
岩窟內陷入沉默,只有水滴落下的單調聲響,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風掠過怪石的嗚咽。
夜幕徹底降臨。裂谷方向的七彩霧光反而更加明顯,将天際映照出一種妖異朦胧的微光,反而襯得近處一片漆黑。寒意随着夜色加深,岩窟內溫度驟降。
陸清風将掌心那點心燈火苗稍微挑亮了些,溫暖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圈光明,将三人籠罩其中。光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有實質的黑暗與壓抑。
“冷嗎?”他看向抱緊膝蓋的玄璃。
玄璃搖搖頭,又點點頭,朝他身邊挪了挪,手臂挨着他的道袍袖子。“有點。”她老實說,聲音帶着點貓兒似的鼻音。人形時,她對溫度的感知似乎更敏感些。
陸清風将火光又調亮一分,溫暖擴散。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攬住玄璃纖細的肩膀,将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玄璃身體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來,順從地靠着他,汲取那心燈火光帶來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另一邊的礁石看着這一幕,沒什麽表情,只是将陶埙握得更緊了些,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假寐,又像是在積蓄力量。
時間在沉默與警惕中緩慢流淌。子時将近。
洞外,裂谷方向傳來的嗡鳴聲陡然加劇,仿佛億萬只蜂蟲同時振翅。那七彩的霧光開始劇烈翻騰,如同煮沸的毒液,一股龐大、混亂、充滿各種極端情緒碎片的能量潮汐,如同看不見的海嘯,從裂谷深處噴發,向四周擴散!
岩窟口的碎石簌簌落下。玄璃猛地坐直身體,琥珀色的瞳孔收縮,低聲道:“來了!”
陸清風瞬間将心燈火光催至最亮!金色的光暈如同蛋殼,死死抵住那洶湧而來的精神沖擊!光暈外,仿佛有無數扭曲的面孔、破碎的哭嚎、瘋狂的呓語試圖穿透,光暈劇烈波動,陸清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礁石也睜開了眼,右手緊握陶埙抵在唇邊,卻沒有吹響。他在判斷,這波沖擊是持續性的,還是僅僅一次噴發。
沖擊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才緩緩減弱、退去。岩窟外恢複了那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七彩霧光也稍微平複了些。
陸清風長籲一口氣,收斂火光,身形晃了晃。玄璃立刻扶住他胳膊,擔憂地看着他。
“沒事……消耗大了點。”陸清風擺擺手,自己穩住身形。他感覺到,剛才那波沖擊中,那股針對心燈的“牽引力”達到了頂峰,幾乎要讓他心神失守,主動走向裂谷。他壓下翻騰的氣血,看向礁石和玄璃:“這波過去,下一個平靜期大概有三四個時辰。我們……”
他話沒說完,礁石卻忽然撐着石壁,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岩窟中央,面向陸清風和玄璃,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陸道長,玄璃姑娘。”礁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海潮沖刷礁石般的厚重感,“我,礁石,東海鲛人族戰士,以先祖之名、以潮汐之信立誓。”
他右手撫胸,微微躬身,這是一個古老而莊重的鲛人禮節。“此行,無論前路是深淵絕境,或是魂飛魄散,我礁石,與二位共潮汐,同生死。此諾,潮汐不盡,誓言不滅。”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質樸沉重的承諾。在這絕地邊緣,來自深海的戰士,用他的方式,将彼此的命運徹底綁定。
岩窟內一片寂靜,只有誓言餘音在回蕩。
陸清風看着礁石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胸口仿佛被什麽溫熱的東西漲滿。他緩緩站起身,玄璃也跟着站起。
陸清風從懷中取出那三枚以紅繩系着的簡陋木符——同心符。他自己一枚,另外兩枚,一枚挂在玄璃頸間,一枚曾被礁石仔細收好。
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然後,他拉過玄璃的手,在她那枚同心符上,以自己的血,覆蓋疊加在原本簡陋的刻痕上。接着是礁石,礁石默默遞過自己的那枚木符,陸清風同樣以血覆紋。
最後,他将自己那枚染血的木符緊緊握在掌心,看向眼前的一人一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仿佛要刻進這黑暗的岩壁裏:
“此去,或許再無歸途。但——”
他掌心血符緊貼胸口,心燈火光自他體內隐隐透出,與那血符産生共鳴,散發出溫暖堅定的光暈。
“燈火不息,道心不滅。清風觀在,此心同在。”
玄璃緊緊抓着自己頸間那枚變得溫熱的血符,感受着其中傳來的、與陸清風心跳隐隐同步的搏動,還有那份沉甸甸的、生死相托的羁絆。她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亮得驚人,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你在哪,我在哪。”她一字一句,聲音清越,斬釘截鐵,“觀在,家在。我們一起回去。”
陸清風深深看着她和礁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一切皆在不言中。
岩窟內,三人圍着一豆心燈,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織在一起,仿佛再也無法分開。血符微光,心燈暖焰,在這世界瘡痍的邊緣,默默燃燒,對抗着無邊的黑暗與即将到來的風暴。
夜色最深沉時,陸清風忽然渾身一震!
毫無征兆,裂谷深處,那道冰冷、漠然、卻無可抗拒的“牽引力”驟然增強了百倍!不再是隐隐的召喚,而是化作了一條實質般的、完全由混亂七彩能量構成的“鎖鏈”,無視空間距離,穿透岩壁,瞬間出現在岩窟內,死死纏繞住陸清風的身體和神魂,尤其是他胸口那盞心燈!
“呃——!”陸清風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整個人就被那鎖鏈拖着,雙腳離地,快如閃電般向洞外裂谷方向的黑暗射去!
“清風!!”玄璃的驚叫聲幾乎撕裂喉嚨,她本能地撲上去想抓住他,指尖卻只觸碰到他道袍撕裂的一角。
礁石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埙聲驟起,一道凝實的水流試圖卷向陸清風的腳踝,但那七彩鎖鏈散發出的混亂能量輕易震碎了水流,餘波還将礁石狠狠撞回石壁!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陸清風的身影已徹底沒入洞外的漆黑,只有那根散發着妖異七彩光芒的鎖鏈虛影,在黑暗中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出現。
岩窟內,死一般的寂靜。
心燈火光随着陸清風的消失而徹底熄滅。只有玄璃頸間和礁石手中那兩枚染血的同心符,還在散發着微弱卻執着的溫熱。
玄璃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空中,臉上血色盡褪,琥珀色的瞳孔因極度驚駭而放大。下一秒,無邊的恐懼與暴怒淹沒了她,她喉嚨裏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混合着貓類尖嘯與少女泣音的厲吼,周身靈光不受控制地暴起,就要不管不顧地沖入那片黑暗!
“玄璃!冷靜!”礁石強忍撞擊的疼痛和左臂傷口崩裂的劇痛,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嘶啞,“不能亂!他還沒死!這鎖鏈是抓,不是殺!我們得去找他!但不能這樣送死!”
玄璃劇烈喘息着,渾身顫抖,靈光在暴走邊緣閃爍。她死死盯着洞外,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滾落,混合着憤怒與絕望。但她聽進了礁石的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強行将幾乎失控的力量一點點壓回體內。
“找……一定要找到他……”她聲音嘶啞,帶着泣音,卻異常堅決。
礁石松開手,撿起地上陸清風留下的布袋,裏面還有些符箓和空了的信物容器。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握緊裂痕蔓延的陶埙,眼神如磐石。
玄璃最後看了一眼岩窟內殘留的、屬于陸清風的氣息和那攤未乾的血跡,用力抹去眼淚,琥珀色的瞳孔收縮成最危險的豎線,轉身,第一個踏入了裂谷方向那吞噬一切的濃重黑暗之中。
盟誓的餘溫猶在,分離的冰冷已至。
最終之戰,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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