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訛獸篇·謊言網絡（下）】

【第四章 訛獸篇·謊言網絡（下）】

出了張奶奶家，陸清風和玄璃去往另一個線索指向的地點——

市場後面的雜貨鋪很好找，“王氏百貨”的招牌褪色嚴重。正是午後，沒什麽顧客。一個身材微胖、滿臉愁容的中年婦女坐在櫃臺後發呆，正是昨天賣土豆的王哥的媳婦。

陸清風依舊用“雲游結緣”的開場。王嫂顯然沒什麽心情，但也沒趕人，只是蔫蔫地應着。

“店家可是有心事？貧道或可一聽。”陸清風主動問。

王嫂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還不是我家那口子……着了魔似的。”她壓低聲音，“道長，你昨天是不是去過老李魚檔？還說他兒子……”

陸清風點頭。

王嫂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我家這口子，不知道從哪聽來有個‘金言財富’，跟瘋了一樣，把家裏這幾年攢的、準備給兒子上大學的錢，全投進去了！我不讓，他就跟我吵，說我不懂，說周經理是財神爺派來幫咱們窮人的！”她說着，眼圈又紅了，“投就投吧，好歹見點回頭錢啊？可他一分都不肯取出來，說周經理指示了，現在取就是殺雞取卵，要等‘大行情’！孩子的學費怎麽辦？下個月鋪租怎麽辦？我一問，他就急，說我不信任他，不信任周經理……昨天差點動手……”她抹了把眼睛。

“能看看那個……投資界面嗎？”陸清風問。

王嫂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櫃臺下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圖标粗糙的APP。界面和張奶奶電腦上的類似，賬戶餘額數字不小，但全是“浮動盈利”，可用餘額為零。操作記錄裏只有存入，沒有取出。

“他說這是為了我們好，為了将來……”王嫂的聲音充滿無助。

陸清風再次用“道心”觀察王嫂。她沒有張奶奶身上那種銀光吸附的跡象，但情緒場中充滿了焦慮、恐懼和無力感，這些負面情緒像陰雲一樣籠罩着她。而在這陰雲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屬于她丈夫的“狂信”與“固執”的氣息纏繞着，不斷加重她的負擔。

看來，訛獸并非對所有人直接下手。它像蜘蛛，編織一張大網，主要捕捉那些容易産生強烈“貪信”的個體，如張奶奶，而像王哥這樣的，則是被網羅的狂熱信徒，他的“信”同樣為訛獸提供養分，同時他的行為又在傷害身邊的人，制造更多負面情緒——這些，或許也是訛獸可口的“配菜”。

“您丈夫現在在哪？”陸清風問。

“一早又出去了，說周經理召集他們開會，講下一步的‘財富布局’。”王嫂苦笑，“神神秘秘的，地址都不說清楚，只說是為了保密。”

線索似乎要斷了。陸清風正思索着，王嫂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微信。她下意識點開，是一個群聊消息，彈出一條：“周經理：今晚老地方，有重要福利發布，關乎每一位夥伴的切身利益，務必到場。憑證：上月收益截圖。”

發信人頭像正是昨天那個西裝革履的周明。

王嫂正要關掉，陸清風眼尖，看到了群名下的群號，以及那條消息末尾，有一個非常小的、手寫的地址水印，似乎是發消息的人不小心拍進去了部分筆記本頁面——“興華大廈，17B”。

“興華大廈……”陸清風記下了這個名字。那是市裏一棟比較老舊的寫字樓。

“謝謝你，店家。多勸勸您丈夫，財不入急門。”陸清風留下句話，起身離開。王嫂給的線索比張奶奶那裏多，但也更讓人心頭沉甸甸的。

走出雜貨鋪，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玄璃跳下他肩膀，在路邊陰影裏變回人形，臉色不太好看。

“不止是吃‘信’，”她冷聲道，“它在豢養‘信徒’，讓信徒去影響更多人，拉更多人下水。同時，信徒家庭的痛苦、矛盾，這些負面情緒，它可能也能吸收。一魚多吃，好算計。”

“而且它很謹慎，”陸清風補充，“主要通過網絡和線下秘密聚會活動，不輕易暴露真身。那個興華大廈17B，恐怕就是它的一個窩點。”

“去端了它？”玄璃碧眼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陸清風搖頭：“直接硬闖不行。第一，我們不知道它有多少手段，昨天它逃跑時很乾脆，可能另有憑仗。第二，那裏可能有很多被迷惑的普通人，貿然沖突會傷及無辜。第三……”他摸了摸懷裏那根銀毛，“我總覺得，它出現在觀裏，還有別的意思。”

“那怎麽辦？”

“先混進去看看。”陸清風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它那個聚會，不是要‘上月收益截圖’嗎？我們沒有。但也許……我們可以成為‘新人’，對它這個‘周經理’無比崇拜、急切入場的新人。”

玄璃挑眉：“你想讓它主動來‘釣’我們？”

“昨天在市場，它已經對我産生了興趣。如果我們表現出強烈的‘渴望’和‘相信’，它很可能願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陸清風分析，“尤其是，它可能對我為什麽能抵抗它的誘惑感到好奇。這類妖物，往往對自己的‘魅力’極為自負。”

“風險不小。萬一它看穿我們是去找茬的，在它的地盤，我們吃虧。”玄璃提醒。

“所以需要準備，也需要一點演技。”陸清風笑了笑，“對了，你還能變點別的嗎？比如……看起來很有錢，但人傻速來的那種？”

玄璃白了他一眼，但還是思索起來：“短時間幻化外形還行，但維持那種‘富貴氣’的細節和持久力，耗靈力。而且，我們哪來的本金演戲？”

“本金……”陸清風也犯了難。三塊六毛錢，連演戲的入場券都買不起。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居然是電量低的提示音——剛才查看時還有百分之十幾，這麽快？他按亮屏幕，發現不知何時，後臺自動運行了一個極其簡陋的APP，圖标是一枚扭曲的錢幣，下面寫着“金言體驗版”。

APP自動彈出一個界面：“檢測到新用戶潛在需求。特批1000元體驗金，限時24小時，盈利可提現，手續費50%，虧損不計。是否領取？”

陸清風和玄璃對視一眼。

“它果然沒死心。”玄璃盯着那簡陋的APP界面，“而且，它好像能通過某種方式‘感應’到你在調查它，或者……在談論它？所以主動遞了鈎子過來。”

“也可能是它廣撒網的方式之一。”陸清風皺眉，“但不管怎樣，這1000塊虛拟體驗金，倒是解決了我們演戲的‘本金’問題。”

“你打算領？”

“領。為什麽不？”陸清風點了“領取”。APP界面立刻跳轉，顯示出一個極其簡單的交易界面，買入賣出只有兩個按鈕，旁邊是不斷跳動的、看似随機實則可能被後臺操控的數字。“我們就用這1000塊，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裏，演一個被‘暴漲暴跌’刺激得心跳加速、對‘周經理’崇拜得五體投地、急于參加線下聚會獲得‘真傳’的貪婪新人。”

玄璃撇撇嘴：“演技要求真高。尤其是你，得把那種又窮又蠢又貪的樣子演出來。”

陸清風：“……謝謝提醒。”

他們找了個便宜的網吧，用最後三塊六開了臺最舊的機器，陸清風開始笨拙地操作那個模拟交易APP，玄璃則在一旁用手機搜索“興華大廈17B”的信息。那層樓似乎被一個叫“明輝商務咨詢”的空殼公司租用，注冊信息簡陋，評價幾乎沒有。

幾個小時裏，陸清風故意在幾個看似“關鍵”的點上，按照某種拙劣的“內幕消息”模式進行操作。果不其然，賬戶上的數字開始劇烈波動，時而暴漲讓他“狂喜”，時而暴跌讓他“恐慌”，充分演繹了一個投機新手的心理歷程。他甚至注冊了一個小號，在之前看到的論壇裏發帖，用誇張的語氣描述自己用“金言體驗版”短時間內“賺”了幾百塊，并瘋狂@周經理，表達仰慕和求帶之情。

演得很投入，也很累。

黃昏時分，當陸清風又一次“恰到好處”地“錯過”一個暴跌，賬戶模拟虧損大半，他對着屏幕捶胸頓足時，玄璃對他的浮誇報以一個鄙視的眼神時，那個簡陋的APP突然彈出一條私信：

“周經理：看到你的熱情和潛力。今晚八點，興華大廈17B，新人分享會，帶上你的手機和渴望成功的心。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

後面附了一個臨時通行碼。

魚，上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