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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雙情劫(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七章 雙情劫(七)】




那只巨大的、由光影構成的“手掌”未至,那股強制性的“快樂”意念已經如同實質般壓迫過來。玄璃感覺自己的嘴角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扯動,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虛假卻誘人的快樂畫面——無憂無慮地在陽光下打滾,永遠吃不完的小魚乾,還有陸清風帶着溫柔笑意遞過來一碗清炖魚湯的畫面……




那是它根據她潛意識中最渴望的“快樂”片段,制造出的定制化誘惑!




玄璃狠狠一咬舌尖!




劇痛讓她靈臺一清。




“假的。”她盯着那只抓來的光掌,琥珀色的瞳孔深處,符文旋轉到極致,“你的快樂是假的,你給我的‘記憶’也是假的。真正的快樂……”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真實的片段——




第一次在清風觀檐下,搶到陸清風筷子上半條烤焦小魚的得意。




暴雨夜躲在漏雨廂房,聽他用平淡無奇的聲音講《山海經》故事,卻莫名安心的困倦。




看他被辣得滿臉通紅還要硬撐說“還行”時,心裏那點壞心眼的偷笑。





還有剛才,分開時他把鲛人淚珠拍進她手心時,掌心那一點殘留的溫度。




這些片段很小,很碎,甚至有些算不上“快樂”,更接近“溫暖”或“安心”。




但它們真實。




有溫度,有氣味,有觸感,有……屬于另一個人的、笨拙的關心。




“真正的快樂,才不是你這副鬼樣子!”




玄璃低喝一聲,不退反進!




她将所有妖力,所有新生的“心映”之力,全部灌注進接下來的這一擊中。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複雜的咒印。




她只是擡起右手,五指并攏,朝着那只抓來的粉白光掌,朝着光掌後方那團翻滾的光霧,朝着光霧核心處那顆劇烈搏動的“愉悅核心”——




一爪掏去!




動作乾脆,淩厲,帶着貓科動物捕獵時的精準與決絕。




爪尖之上,凝聚的不是破壞性的妖力,而是高度濃縮的、“心映”能力提煉出的、屬于她自己的“真實情感印記”。




那是一個微小卻無比堅韌的“點”。




裏面包含着她對虛假歡樂的厭惡,對真實溫暖的珍惜,對那個總是把她護在身後的窮道士的、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明白的複雜情緒。




粉白光掌與她的爪尖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輕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




“咔。”




光掌停頓了一瞬。




然後,從爪尖觸碰的那個點開始,無數細密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瞬間布滿了整只光掌!




裂紋之中,透出的不是光掌原本的粉白色,而是……清澈的、溫暖的金色。




那是被“心映”映照并轉化後的,真實情感的色彩。




光掌轟然崩碎,化作漫天飄灑的金色光塵。




而玄璃的爪勢未盡!




穿過崩碎的光掌,穿過翻滾的光霧,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顆劇烈搏動的“愉悅核心”!




“噗嗤。”




很輕的一聲。




像戳破了一個裝滿了過于甜膩糖漿的氣球。




“愉悅核心”表面的粉光驟然熄滅。




核心內部,傳來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充滿了不甘與怨毒的無聲尖嘯。




然後,它開始向內坍縮。




不是爆炸,而是像被抽乾了所有能量般,迅速乾癟、暗淡。




包裹它的粉白光霧發出絕望的哀鳴,開始劇烈地消散、潰逃,卻無處可逃。埙聲如無形的牢籠,将它們死死限制在舞臺範圍。




最終,所有粉白光霧散盡。




那顆坍縮到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黯淡無光的“愉悅核心”,從半空中墜落,“叮”一聲輕響,掉在舞臺地板上。




玄璃喘息着,收回手。




爪尖有些發麻,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她大半妖力和心神。但她站得很穩。




她彎腰,撿起地上那顆黯淡的核心。




觸手冰涼,已經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但在她“心映”的感知中,這枚核心最深處,還殘留着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光”。




不是人造的歡樂,而是被剝離了所有扭曲與強制後,最原始的、對“快樂”本身的向往。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絲微光“引導”出來。




光點脫離核心的瞬間,黯淡的核心徹底化為飛灰。




而那一點微光,在她掌心懸浮着,只有米粒大小,散發着溫暖而柔和的淡金色光澤。它微微脈動,像一顆沉睡的、純淨的種子。




“真樂之種。”




玄璃念出了它的名字。




她将其小心地收進一個空的小瓷瓶裏,塞緊瓶塞,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氣,感覺一陣強烈的疲憊湧上來。




擡頭望去。




劇場內一片狼藉。




舞臺地面布滿裂縫,燈光閃爍不定,音樂早已停止。觀衆席上,人們或坐或站,大多已經摘下了面具,臉上帶着茫然、疲憊、後怕,以及……一絲逐漸回歸的清醒。




有些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些人抱緊了身邊的同伴,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周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他們曾縱情狂歡的地方。




粉色霧氣已經散盡,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強制歡樂氣息也消失了,只剩下尋常的、甚至有些渾濁的室內空氣味道。




礁石放下了海螺埙,走到玄璃身邊。




“沒事?”他問,聲音依舊沙啞。




玄璃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累。不過……解決了。”




礁石“嗯”了一聲,擡頭看向劇場穹頂——那裏,原本播放着笑臉特寫的懸浮屏幕,此刻一片漆黑。




“此地,不宜久留。”他說。




玄璃也感覺到了。




雖然“笑面傀”已除,但永歡谷的經營者和嫁接者必然有所關聯。鬧出這麽大動靜,很快會有人來查看。




“走。”她簡短地說。




兩人混入正在緩慢疏散、尚且驚魂未定的人群,迅速離開了劇場,離開了永歡谷。




---




黃昏時分,古橋。




夕陽将橋身和橋下的流水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遠處的山巒輪廓柔和,歸巢的鳥雀在天空中劃出細小的黑影。




陸清風坐在橋墩下的老位置,背靠着冰涼的石頭,閉目調息。




胸肋的傷處依舊隐隐作痛,心燈的消耗也遠未恢複,但至少行動無礙。淨哀之露在懷中玉瓶裏散發着清冽的涼意,讓他靈臺始終維持着一線清明。




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帶着熟悉的節奏。




他睜開眼。




橋頭,玄璃和礁石的身影正從暮色中走來。




玄璃看起來有些疲憊,黑色運動服上沾了些灰塵,高馬尾也松散了些,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但她琥珀色的眼睛很亮,看到他的瞬間,那光亮似乎又盛了幾分。




她加快腳步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上下打量他:“你怎麽樣?傷有沒有加重?那個‘哀煞’難對付嗎?”




一連串的問題,帶着掩飾不住的關切。




陸清風看着她,笑了笑:“沒事。比想象中麻煩,但解決了。”他頓了頓,反問,“你呢?永歡谷那邊……”




“也解決了。”玄璃下巴微擡,語氣裏帶着點小小的得意,但随即又皺起眉,“就是那地方……真惡心。假的要命。”




她說着,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瓷瓶,遞給陸清風:“喏,這個。”




陸清風接過,拔開瓶塞。




一股溫暖、柔和、仿佛能驅散心底陰霾的淡金色微光散發出來。瓶底,一粒米粒大小、微微脈動的光點靜靜懸浮。




“真樂之種。”玄璃說,“從那個假笑怪的核心裏弄出來的。就剩這麽一點真的了。”




陸清風點點頭,小心收好。又從自己懷裏取出那個內襯珍珠瓦粉的玉瓶,遞給玄璃。




玄璃接過,打開。




一股清冽的、帶着淡淡悲傷涼意的氣息彌漫開來。玉瓶中央,一滴無色透明、中心一點純黑的露水緩緩流轉。




“淨哀之露。”陸清風說,“鏽水鎮的‘哀’被淨化後留下的。”




兩人交換了信物,各自查看。




片刻後,玄璃擡起頭,表情嚴肅:“你的這滴‘哀’……好沉。但很乾淨。”




陸清風也道:“你的‘樂’……很暖。是真正從心裏發出來的那種暖。”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




“兩個節點,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但被抽取和利用的方式……本質一樣。”陸清明緩緩道,“都是把自然的、複雜的情感,強行剝離、提純、扭曲成單一極端的能量,然後儲存、備用。”




“而且,”玄璃接話,“我那邊,那顆‘心’在試圖融合和控制;你那邊,那個‘哀煞’在啃食地脈。它們不是孤立的……像是在為同一個更大的東西,準備‘零件’或者‘燃料’。”




礁石這時走了過來,在兩人旁邊坐下。他拿出海螺埙,但沒有吹,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埙身的紋路。




“地脈的‘回響’,”他開口,聲音混着暮色,有些模糊,“兩個地方平息後,殘留的痕跡……在‘說話’。”




陸清風和玄璃同時看向他。




“說什麽?”玄璃問。




礁石閉上眼睛,似乎在聆聽只有他能感知的聲音。幾秒後,他睜開眼:“在‘彙報’。能量流向……西南。很遠。有‘巢’。”




彙報。巢。




陸清風心中一凜。




兩個節點的能量,在被提取和淨化後,殘留的波動(或被預設的程式)仍在向某個位于西南方向的“巢xue”傳遞信息。




“嫁接者的老巢?還是最終儀式的地點?”他低聲自語。




“潮音貝。”玄璃提醒。




陸清風立刻取出潮音貝。




貝殼此刻微微發熱,內部傳來的不再是兩種糾纏的潮聲,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指向性明确的脈動。




脈動的方向,正是西南。




與礁石感知到的“彙報”方向一致。




“看來……下一個目标很明确了。”陸清風收起潮音貝,望向西南方那片漸漸被夜色吞沒的群山輪廓。




夜色漸濃。




三人在橋下生了一小堆火,烤熱了硬面餅和鹹魚乾,分着吃了。簡單的食物,卻讓疲憊的身體恢複了些許暖意。




玄璃抱着膝蓋坐在火堆邊,小口小口地啃着餅,眼睛盯着跳躍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清風靠坐在石頭上,慢慢咀嚼着食物,也在沉思。




只有礁石,依舊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礁石雕塑。




“清風。”玄璃忽然開口。




“嗯?”




“我們……”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是不是離那個‘嫁接者’……越來越近了?”




陸清風看向她。




火光映在她臉上,琥珀色的瞳孔裏跳動着橙紅色的光點。那裏面有關切,有疲憊,也有一種逐漸清晰的……決心。




“嗯。”他點頭,“他的‘網’正在收緊,我們的行動也在逼他現形。最終碰面,是遲早的事。”




玄璃“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她把最後一點餅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忽然站起身,走到陸清風身邊,挨着他坐了下來。




很近。




近到能感覺到彼此身上的溫度,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灰塵、汗水和一點點血腥氣的味道。




陸清風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挪開。




玄璃也沒看他,只是抱着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望着橋洞外越來越深的夜空。




“那就快點。”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早點解決,早點……過上無憂無慮吃魚的日子。”




陸清風怔了怔,随即失笑。




“好。”他說。




夜風穿過橋洞,帶着初春的涼意。




火堆噼啪輕響。




遠處,西南方向的群山剪影在夜幕下沉默矗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而在那更遠的、視線無法觸及的夜幕深處,似乎有那麽一剎那,極其短暫地,同時亮起了暗紅、粉白、灰藍三抹微光。




它們扭曲,交織,勾勒出一個短暫而詭異的符號輪廓。




然後,隐沒于無邊的黑暗。




如同一次遙遠的回應,一次無聲的催促。




最終的舞臺,幕布正在緩緩拉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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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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