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訛獸篇·謊言網絡（上）】

【第三章 訛獸篇·謊言網絡（上）】

晨光再次光顧清風觀時，陸清風發現自己正對着那扇關得嚴絲合縫的觀門發愣。

昨夜它自動合攏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此刻，粗糙的木門在熹微光線裏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溫潤感，仿佛被盤了多年的老物件。門軸處前幾天還吱呀作響，現在推拉起來卻順滑無聲。門上剝落的漆面似乎……沒那麽斑駁了？還是自己眼花了？

“願力……”他喃喃自語，指尖拂過門板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陳舊裂縫。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暖意，從木頭深處透出，順着手指尖，流進他空空如也的丹田——不，不是丹田，是那所謂“通明道心”所在的、玄之又玄的位置。暖意轉瞬即逝，卻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連帶着昨夜被噩夢驚擾的疲憊都散了些。

“喵——”

不滿的貓叫聲從頭頂傳來。陸清風擡頭，見玄璃蹲在歪斜的檐角上，碧眼半眯，正用爪子慢條斯理地洗臉。晨光給她烏黑的毛發鑲上一圈金邊。

“看夠了沒？”她甩甩尾巴，“門關上了是好事，至少晚上風小點。但魚呢？昨天是兩條，今天該補上欠的三條了。”

陸清風苦笑：“護法大人，咱們現在全部家當，”他摸出瓦罐，晃了晃，“連條魚尾巴都買不起。”

玄璃輕盈躍下，落地化為人形，黑色運動服纖塵不染。她抱臂看着陸清風：“所以，那個滿嘴謊話的銀毛兔子，你打算怎麽辦？它盯上你了，而且看樣子沒打算罷休。”

根據昨天兩人回來之後的分析，那個周明用謊話來騙取信力，再加上掉落的銀毛，和《山海經》中的訛獸很像，雖然還不能确認，但玄璃堅持先把他稱為銀毛兔子。

“先弄清楚它到底在乾什麽，有多大危害。”陸清風走進觀內，從神像後摸出他那部屏幕有裂紋、型號老掉牙的智能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他小心翼翼地插上那根接觸不良的充電線——線頭用膠布纏了好幾層，勉強能充。

等待開機的漫長時間裏，玄璃已經不耐煩地在狹小的殿堂裏轉了好幾圈，最後跳到供桌上，拿起陸清風的破爛手機，用袖子擦了擦，又嫌棄地放下。“這玩意兒到底管不管用？”

“心誠則靈。”陸清風頭也不擡。

“心誠？”玄璃嗤笑，“你這觀裏唯一的‘誠心’，大概就是我還沒餓到把你當儲備糧。”

手機終于顫巍巍地亮了起來。信號只有可憐的一格，在這半山腰，能連上網已是奇跡。陸清風點開浏覽器，輸入“金言財富”。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沒有官網，沒有正規的應用商店鏈接。只有幾個冷門論壇和貼吧的零星帖子，标題大多帶着激動的感嘆號：

“金言財富！帶你躺着賺錢的神器！”

“感謝周經理！一個月收益20%不是夢！”

“內部消息，金言即将有大動作，速加群！”

點進去，內容大同小異，發帖人ID都是新注冊的，言辭狂熱，具體細節含糊，只不斷強調高回報、周經理專業可靠。評論區偶有質疑，很快就被更多的“親測有效！”“感謝分享！”刷下去。

陸清風皺眉。典型的詐騙宣傳手法，粗糙，但針對特定人群有效。

他又點開那幾個提及的論壇版塊，發現類似帖子在這半個月內突然增多，像病毒般擴散，發帖時間多在深夜或清晨。

“它很急。”玄璃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下巴幾乎擱在陸清風肩上，盯着屏幕，“急着‘進食’。這種靠吸食‘信’為生的妖，餓久了會衰弱，所以它要不斷撒網，引誘更多人。”

“而且它很聰明，”陸清風滑動屏幕，“你看這些帖子，雖然文筆粗糙，但都抓住了幾個關鍵點：門檻低、回報高、有‘專業’指導、營造緊迫感。針對的就是那些有點閑錢、想賺快錢、又對金融不太懂的人。”

他退出浏覽器，看着所剩無幾的電量，做了決定：“光在網上看不行。得去看看那些‘親測有效’的人，現在怎麽樣了。”

玄璃挑眉：“怎麽找？”

“昨天市場裏，那幾個大媽提到了幾個名字和大概住址。”陸清風努力回憶，“退休教師張奶奶，好像在附近紡織廠家屬院。還有個小店主王哥，在市場後面那條街開雜貨鋪。先從他們入手。”

辦法很笨，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

……

紡織廠家屬院是上世紀的老房子，紅磚牆爬滿枯藤，樓道昏暗，充斥着油煙和歲月的氣息。陸清風照着模糊的記憶和打聽來的信息，敲響了三樓一戶人家的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臉，戴着老花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是昨天在市場裏說話最大聲的張奶奶。

“您是？”張奶奶有些疑惑地看着陸清風和他的破道袍，以及他肩上格外引人注目的黑貓。

“無量天尊，老人家您好。”陸清風露出最人畜無害的笑容，“貧道清風，雲游至此，見您這棟樓……嗯，氣場清和，想必住戶多是仁善積福之人，特來結個緣，送您幾句平安話。”

這套說辭他以前偶爾用，成功率一半一半。好在張奶奶似乎對出家人有好感，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道長請進，家裏簡陋。”

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但家具陳舊。客廳茶幾上，擺着一臺老式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正顯示着某個花花綠綠的賬戶界面，一串數字頗為醒目。

張奶奶注意到陸清風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又帶着掩藏不住的興奮，主動說道：“道長也懂這個？這是我最近投的一點小錢，跟着周經理做的，收益還不錯！”她指着屏幕上那串數字，“您看，這才半個月，比我退休金漲得快多了！”

陸清風凝神，調動“道心”。

在張奶奶周身，他“看”到一層稀薄的、不斷波動的銀光，如同水母的觸須，輕輕吸附在她的頭部。這銀光與昨天在周明身上看到的同源，但微弱得多，似乎是持續“進食”後留下的痕跡。而張奶奶自身的氣場，原本應有的平和安寧，此刻卻透着一股虛浮的“亢奮”，尤其在提到“周經理”和“收益”時，那股亢奮尤為明顯。更深處，靈魂光暈的邊緣，有一小塊極其細微的、近乎虛無的“空洞”，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舔掉了一小口。

“老人家最近睡眠可好？是否覺得精神比以往振奮些？”陸清風試探着問。

“睡眠？哦，是睡得少點，但精神好！一點也不困！”張奶奶笑道，“周經理說了，這是財運到了，人氣場活躍！他還教我們一些保持積極心态的方法，可管用了！”

陸清風心中微沉。這不是精神好，是被持續激發貪婪和期待後産生的虛火，消耗的是本源的精氣神。那個“空洞”，就是被吸食掉的部分“理智”和“平常心”。

他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關于提現、平臺細節的問題。張奶奶一概回答流暢，但內容全是周明灌輸的那套說辭：長期持有複利更佳、平臺安全可靠、周經理團隊專業……如同背誦經文。當陸清風委婉提到“投資總有風險”時，張奶奶臉上頓時露出不悅和戒備。

“道長是方外人，不懂我們老百姓賺錢的難處。周經理是好人，真幫我們！”她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陸清風知道問不下去了。他留下幾句真正的安神靜心口訣，便告辭離開，雖然張奶奶大概率不會照做。

下樓時，玄璃的聲音以一種低耗的傳音方式在他腦中直接響起：“她的魂兒被‘嘗’過了。那個空洞雖然小，但很難自然恢複。時間再長點，或者‘謊言’破滅時受到的沖擊大點，可能會徹底垮掉一部分神智。”

陸清風默默點頭，心情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