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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嗔獸篇·麻辣魚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六章 嗔獸篇·麻辣魚片】




陸清風帶着玄璃徑直去了醫院,肋骨斷了兩根,在醫院躺三天才稍微恢複了一些。在第四天的傍晚,他帶着玄璃逃離了醫院,原因很簡單——沒有錢繼續支付接下來的藥費,雖然醫生說至少要住院治療一周,但對他來說,三天足夠了。




回到紅星招待所時,天已經擦黑。




陸清風還沒複原,幾乎是拖着身體爬上四樓的,走得有些氣喘籲籲。而身後跟着的腳步聲很穩——不是貓的輕盈,而更像是屬于人類的、帶着某種微妙韻律的足音。她化成人形了,這幾天維持黑貓形态在醫院裏躲藏着陪陸清風,可把她憋得夠嗆。




推開房門,反手關上。




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背靠着門板,任由黑暗吞沒視野。幾秒後,瞳孔适應了昏暗,能看見窗外城市霓虹透過髒污玻璃投進來的、模糊的光斑。




“開燈嗎?”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清冽,帶着一絲貓科動物特有的慵懶尾音。




“嗯。”陸清明應了一聲。




“啪。”





老式拉線開關被扯動,頭頂的白熾燈閃爍兩下,亮起昏黃的光。




陸清風轉過身。




玄璃站在門邊,還是那身标志性的裝扮——黑色運動服,拉鏈拉到鎖骨下方,露出裏面白色T恤的領口。長發束成利落的高馬尾,額前幾縷碎發下,眉心那縷淡金色細絨若隐若現。




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那枚新生的“心映”符文虛影偶爾流轉,像深潭裏一閃而過的魚影。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三天前剛剛經歷了一場差點把兩人都搭進去的惡戰。這表明,這一戰之後,玄璃的靈力明顯有了質的提升。




“看什麽?”玄璃挑眉,語氣裏帶着慣常的、小小的不耐煩,“我臉上有花?”




“有。”陸清風扯了扯嘴角,“有‘我快累死了但偏要裝沒事’的花。”




玄璃“嘁”了一聲,但沒反駁。




她走過來,動作自然地伸手扶住陸清風的胳膊——手指觸到他皮膚時,陸清風能感覺到她指尖細微的顫抖。




“先坐下。”玄璃說,聲音低了些,“你的肋骨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陸清明任由她扶着自己挪到床邊,慢慢坐下,“但還有點疼。”




玄璃的手一頓。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掀他的道袍下擺,被陸清風輕輕按住了手腕。




“醫生已經處理過了。”他說,“我又用槐樹膠質抹了,布條纏好了。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玄璃擡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她盯着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确認他有沒有說謊,然後才松開手,自己也站起身,一屁股坐在床沿的另一頭。




兩人之間隔着不到一米的距離。




房間裏安靜下來。




窗外城市的嗡鳴隐隐傳來,樓下小賣部的電視在放晚間新聞,隔壁租客打游戲的鍵盤敲擊聲噼裏啪啦。但所有這些聲音,都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陸清風閉目調息。




心燈在識海中緩緩旋轉,金黑雙色火苗比平時黯淡許多,每一次流轉都帶着滞澀感。斷裂的肋骨處,槐樹膠質的生機正在緩慢滲透,癢麻感替代了劇痛。他需要時間——其實老槐樹膠質的修複力比醫院的任何藥都要好,經過這三天深度調息的輔助,他已經恢複了三四成。




“清風。”




玄璃忽然開口。




陸清明睜開眼,側頭看她。




少女抱着膝蓋坐在床沿,下巴擱在膝蓋上,高馬尾垂下來,發梢掃過運動服的肩線。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眼睫低垂,遮住了大半琥珀色的瞳孔。




“那個東西……”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嗔獸。它最後……算是‘解脫’了嗎?”




陸清風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它是由無數情緒碎片強行拼合而成的造物,本身就沒有完整的‘自我’。我們做的,只是讓那些碎片……‘看見’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然後它們就不想再當武器了。”玄璃接話。




“或許吧。”陸清明望向窗外,“又或許,它們只是累了。”




玄璃沒再說話。




她保持着那個姿勢,安靜地坐着。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額間那縷金毛在昏暗光線裏幾乎看不見。但陸清風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微弱的妖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重新凝聚、流轉。




比以前更凝實,更……有“方向”。




“心映”能力在重塑她的力量回路。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飄來一股極其霸道、帶着濃郁花椒和辣椒香氣的味道。




玄璃的鼻子動了動。




她擡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盞被點燃的小燈。




“水煮魚。”她肯定地說,語氣裏帶着吃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性,“川味,超辣,魚片現殺,底料炒了至少四十分鐘。”




陸清風:“……”




他有時候真的懷疑,玄璃的妖力是不是全點在了嗅覺和味覺上。




“餓了?”他問。




“廢話。”玄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動作已經看不出虛弱,“打一架消耗那麽大,在醫院這三天我只吃了點殘湯剩飯,我又不像你,能靠吸風飲露活着。”




陸清風想說我也會餓,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家店我知道。”玄璃繼續說,語氣裏帶着點小小的炫耀,“來的時候聞到了,‘川江號子’,老字號,排隊至少要一個小時。”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我想吃”。




陸清風沉默了三秒。




他從小在道觀長大,飲食清淡,對辣味的耐受度幾乎為零。上次玄璃偷偷從山下小店買回來的麻辣兔頭,他只嘗了一小口就灌了三大杯水,喉嚨燒了整整一天。




但看着玄璃那雙眼睛……




“行。”他咬牙站起來,“走。”




---




“川江號子”在老城區美食街的拐角。




店面不大,門口卻排着長龍。塑料凳從店裏一直擺到人行道上,坐滿了等位的食客。空氣裏彌漫着濃郁的花椒、辣椒和熱油混合的香氣,霸道得讓人一走近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玄璃排在隊伍裏,雖然保持人形,身形卻輕盈得像只真正的貓。




她今天沒紮高馬尾,而是把長發簡單束了個低馬尾垂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臉頰兩側,襯得膚色更白。黑色運動服在夜市霓虹燈下泛着啞光,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和周圍嘈雜的環境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陸清風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站姿已經穩了許多。斷骨的疼痛被槐樹膠質壓制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心燈也在緩慢恢複。此刻他最需要警惕的,是可能潛伏在暗處的窺視。




排隊的人很多。




情侶、朋友、一家老小,各自聊着天刷着手機。沒人特別注意他們——一個穿運動服的少女和一個穿舊道袍的年輕道士,在這條美食街上算不上多稀奇。




但玄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人群上。




她仰着頭,鼻子微動,像在分辨空氣裏每一縷味道的源頭。




“魚是現殺的草魚,不超過三斤。”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只有陸清風能聽見,“底料用了二荊條、小米辣、漢源花椒,還有……郫縣豆瓣,至少陳了三年。”




陸清風:“……你能聞出豆瓣的陳年?”




“能啊。”玄璃理所當然地說,“三年以上的豆瓣有種特殊的發酵香氣,和新的不一樣。”她頓了頓,又補充,“油是菜籽油,煉過,但火候稍微過了點,有股極淡的焦味。”




陸清風決定不接這個話題。




排了約莫四十分鐘,終于輪到他們。




服務員是個紮馬尾的姑娘,領着他們穿過嘈雜的大堂,走到最裏面靠牆的一張小桌。桌上鋪着一次性塑料桌布,印着俗氣的紅花圖案。頭頂的吊扇慢悠悠轉着,帶起辣椒香氣和熱浪。




“兩位吃點什麽?”服務員遞過塑封的菜單。




玄璃根本沒接,直接報菜名:“水煮魚,草魚,三斤左右,特辣。再加一份紅糖糍粑,一壺酸梅湯。”




“特辣?”服務員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陸清風,“咱們店的特辣……挺厲害的。要不先中辣試試?”




“就要特辣。”玄璃語氣堅定。




服務員沒再勸,記下單走了。




陸清風默默拿起桌上的免費茶水,喝了一大口。




“你行不行啊?”玄璃看着他,眼裏閃着促狹的光,“不行的話,我可以勉為其難幫你吃一點。”




“不用。”陸清風放下茶杯,“我嘗嘗。”




“嘗?”玄璃挑眉,“我點的可是三斤。”




“吃不完打包。”陸清風面不改色。




玄璃“嗤”地笑了一聲,沒再逗他。




菜上得很快。




準确說,是水煮魚上得很快。一個直徑近半米的不鏽鋼盆被兩個服務員合力端上來,“咚”一聲放在桌子中央。




紅。




滿眼的紅。




厚厚一層辣椒和花椒鋪在滾燙的熱油上,還在“滋滋”作響。辣椒的品種至少有三四種,深紅的、鮮紅的、暗紅的,交疊在一起,像一片燃燒的火海。花椒顆粒飽滿,在熱油裏翻滾,散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麻香。




更恐怖的是那股熱氣。




混合着辣椒的灼烈、花椒的霸道、熱油的滾燙,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陸清風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玄璃卻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近乎陶醉的表情。




“就是這個味。”她拿起長筷子,撥開表層的辣椒,露出底下雪白的魚片。魚片切得極薄,在紅油裏浸得微微卷曲,邊緣透着誘人的光澤。




她夾起一片,吹了吹,送進嘴裏。




動作很優雅,但速度極快。




魚片入口的瞬間,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滿足的金芒。細密的汗珠幾乎立刻從她額角滲出來,鼻尖也泛起淡淡的粉色,但她咀嚼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而越來越快。




一片,兩片,三片。




陸清風看着她吃,喉嚨已經開始隐隐作痛。




“你不吃?”玄璃抽空問了一句,嘴唇已經被辣得嫣紅。




陸清風拿起筷子,猶豫了三秒,夾起最小的一片魚片。




送進嘴裏。




轟——!




爆炸。




辣椒的灼痛、花椒的麻痹、熱油的滾燙,三重攻擊同時在他口腔裏炸開。眼淚瞬間湧上來,鼻腔發酸,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下意識想吐出來,但瞥見玄璃正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看好戲的意味。




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嚨像被烙鐵燙過,一路燒到胃裏。




“水……”他啞着嗓子說。




玄璃把酸梅湯推過來。




陸清風連灌三大杯,才勉強壓住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但舌尖已經徹底麻木,整個口腔都在抗議。




“還行嗎?”玄璃問,語氣裏難得帶上一絲關切。




“……還行。”陸清風咬着牙說,又夾起一片魚片。




這一次,他有了心理準備。




還是辣,還是麻,還是燙。但适應了最初的沖擊後,能嘗出魚片的鮮嫩、底料的醇厚、還有各種香料層層疊疊的複合香氣。确實……很好吃。




如果他不是快被辣死的話。




一頓飯吃了近一個小時。




玄璃幾乎乾掉了整盆魚的三分之二,外加大半盤紅糖糍粑。她吃得鼻尖冒汗,臉頰緋紅,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剛哭過——純粹是辣出來的。




陸清風只吃了不到十片魚,灌了半壺酸梅湯,吃了三塊紅糖糍粑,感覺整個人都腌入味了。




結賬時,服務員看着幾乎空掉的盆,又看看陸清風蒼白的臉和玄璃紅撲撲的臉,表情複雜。




走出店門時,夜風一吹,陸清風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玄璃走在他身側,步伐輕快,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她手裏還拎着打包盒——裏面是剩下的魚片和底料,說是明天熱熱還能吃。




“爽!”她長舒一口氣,語氣裏滿是餍足。




陸清風側頭看她。




霓虹燈的光流淌在她臉上,勾勒出精致的側臉線條。她嘴唇還紅着,眼角還帶着被辣出來的淚光,但笑容明亮得晃眼。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頓差點要了他老命的辣魚,好像……值了。




“清風。”玄璃忽然叫他。




“嗯?”




“下次……”她頓了頓,轉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城市的燈火,“我陪你吃點清淡的。”




陸清風怔了怔。




然後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很輕,一觸即收。




“好。”




兩人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夜市人聲鼎沸,烤串的煙火氣、糖炒栗子的甜香、臭豆腐的霸道,混雜在一起。玄璃左顧右盼,對什麽都好奇,但沒再提要吃。




走到美食街盡頭,拐進通往招待所的那條小巷時,陸清風腳步微微一頓。




玄璃幾乎同時停住。




兩人對視一眼。




巷子很暗,只有遠處路燈投過來的一點昏黃光暈。兩側的筒子樓窗戶大多黑着,偶爾有幾扇亮着燈,映出模糊的人影。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陸清風能感覺到,巷子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看”着他們。




不是人類的目光。




是更冰冷、更粘稠、帶着評估意味的注視。




玄璃的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臂。




她的指尖很涼,但很穩。




陸清明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蕩的巷子裏回響。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巷子中段時,那股注視感驟然加強。




陸清風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左側那棟筒子樓的樓頂。




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像鳥,又像……別的東西。




“走了。”玄璃低聲說,拉着他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直到回到招待所樓下,那股被注視的感覺都沒再出現。




但陸清風知道,它還在。




就像蟄伏在陰影裏的毒蛇,暫時縮回了獠牙,但随時可能再次探出頭。




---




回到房間,玄璃把打包盒放在桌上,轉身看向陸清風。




“是嫁接者的人?”她問,聲音很輕。




“不确定。”陸清明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望向夜色中的城市,“可能是,也可能只是被‘怒’殘留氣息吸引來的東西。”




“要換地方嗎?”




“不用。”陸清風搖頭,“它們知道我們在這兒,換到哪裏都一樣。不如以逸待勞。”




玄璃沒再說什麽。




她去衛生間洗漱,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T恤和短褲——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塞進行李的。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額間那縷金毛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陸清風坐在床邊,手裏拿着那塊暗金色晶體。




晶體在掌心微微發熱,內部的光點緩慢流轉,像被封存的星河。




“這東西……”玄璃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盯着晶體,“感覺很特別。”




“嗯。”陸清明将晶體遞給她,“你感覺一下。”




玄璃接過,握在手心。




她閉上眼,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那枚“心映”符文虛影微微亮起。




幾秒後,她睜開眼,眼神複雜。




“好多……委屈。”她低聲說,“還有不甘心。但已經不兇了,就是……沉。”




“像不像河底的石頭?”陸清風問。




玄璃想了想,點頭:“像。被水沖了很久,棱角磨平了,但重量還在。”




比喻很準。




陸清風将晶體收回,小心放好。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




“睡吧。”他說,“明天再說。”




玄璃“嗯”了一聲,很自然地爬上床的另一側,拉過薄被蓋到腰際。她側躺着,背對着陸清風,長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




陸清風看着她單薄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玄璃很少以人形入睡,他還有點不習慣。




然後他關掉燈,在黑暗裏盤膝坐下,開始今晚的深度調息。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讓夜空泛着永夜般的暗紅。




遠處老機修廠區的方向,一片死寂。




但陸清風知道,那只是表象。




地底深處,被疏通的“情緒河道”還在緩慢流淌,帶走淤積的泥沙,也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沖刷了出來。




而嫁接者,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閉上眼,心燈火苗在識海中靜靜燃燒。




金與黑交融,照亮方寸靈臺。




長夜未盡。




但至少今夜,燈還亮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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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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