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欽原篇·霓虹客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八章 欽原篇·霓虹客至】
霜降過後的第七天清晨,清風觀的屋頂結了薄薄一層白霜。
陸清風踩着吱呀作響的竹梯爬上房檐時,哈出的白氣在晨光裏拉得老長。他裹着那件補了三處的舊棉襖——蜚戰留下的畏寒毛病還沒好透,手指凍得有些僵。
“左邊,再往左半寸。”
慵懶的女聲從屋頂另一側傳來。
玄璃側躺在鋪了舊毯子的屋脊上,黑貓形态在晨光下皮毛泛着暗金色光澤。她左後腿的傷基本好了,但落下一丁點習慣性跛足,走路時幾乎看不出來,但蹲坐時那只腳會微微懸空。此刻她尾巴悠閑地一甩一甩,像指揮棒似的指點着。
“珍珠瓦片松了七塊,”玄璃用爪子扒拉着一片暗金色的瓦片——那是猙戰後道觀新增的礦脈紋路,“昨晚刮風,我數到第三聲‘吱呀’時就算出來了。修完記得加固東角的暗金苔藓,最近長得有點瘋。”
陸清風苦笑着扶穩瓦片,從腰間工具袋裏掏出糯米膠:“知道了,玄璃監工大人。但你能不能從實招來——昨晚到底偷吃了多少條儲備魚?廚房缸裏少了四條。”
黑貓的耳朵瞬間豎成飛機耳,尾巴也不搖了:“胡說!我明明只吃了三條!而且那是前天你答應補的利息!”
“利息是兩條。”
“通脹!”
“……貓妖還懂經濟學?”
“關乎魚的事情,我一向認真。”
陸清風搖搖頭,專心抹膠。蜚戰已過去十天,道觀的變化肉眼可見:老槐樹上那些嫩芽已長成銅錢大小的新葉,在深秋裏綠得突兀卻充滿生機;院牆的暗金苔藓蔓延了小半面牆,月光下會泛出柔和微光;最神奇的是那口井——現在打上來的水泡茶,喝下去确實能緩解疲勞,雖然治不了大病,但對感冒畏寒有奇效。
當然,代價也明顯。
陸清風瞥了眼屋檐下挂着的記賬本。風吹紙頁嘩啦響,最新一頁用毛筆歪歪扭扭寫着:
【欠玄璃魚債總計:捌拾伍條整】
(注:已還叁拾條,原壹佰壹拾伍條扣除。利息按每日0.5條計,十日後重算)
下面是貓爪印蓋章。
“我說,”陸清風一邊固定瓦片一邊開口,“你這利息是不是太高了?年化超過百分之一百八。”
玄璃翻了個身,露出肚皮曬太陽:“九命貓妖的數學,道士少管。趕緊修,修完做早飯,我餓了。”
“昨晚上不是剛吃過十二條……”
“那是昨天!”玄璃理直氣壯,“今天從零開始計!”
兩人正鬥嘴,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不是常規的敲門聲——是那種極輕極快的“嗒嗒嗒”,像是鳥喙啄擊,又像是光點在跳動。
陸清風和玄璃同時停下動作,對視一眼。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普通香客不會來。自蜚戰後,清風觀雖名聲在附近幾個村子傳開,但大多數人只當是“很靈驗但很破的小道觀”,且陸清風刻意保持低調,真正上門的并不多。
“我去看看。”陸清風放下工具,準備爬下梯子。
“等等。”玄璃已翻身站起,金色眼瞳收縮成線,“不是人……也不是普通妖獸。氣息很……碎。”
她跳到陸清風肩頭,三條腿穩穩站立。陸清風小心爬下梯子,走到院門前。
門縫下,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不是實體光,更像是霓虹燈管映出的色斑——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色光如水銀般在門縫流動,卻不散開,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表面浮現出一行小字,由光點拼成:
【紅塵觀主,老朽芒,有要事相求。可否開門一敘?】
字跡工整,用的是繁體楷書。
陸清風看向玄璃。玄璃鼻子抽動,低聲道:“沒有惡意……但很複雜的氣息。像幾百種光混在一起。”
“開門?”陸清風問。
“開。但準備好心燈。”玄璃爪子抓緊他肩膀,“萬一是訛獸同黨……”
陸清風深吸一口氣,單手結印,心燈在丹田處悄然點亮。金黑色的光芒在經脈中流轉,雖未外放,但随時可爆發。另一只手,他拉開了院門。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那團七彩光球懸浮在半空,見門開了,光球緩緩上升,在晨光中舒展、拉長、凝聚——最終化作一個老人的輪廓。
白發如雪,卻泛着七彩微光,仿佛每根發絲裏都藏着一截霓虹燈管。面容清癯,皺紋如電路板上的紋路般規整。身上一件複古長衫,布料看似普通棉麻,細看卻是由無數微小光點織成,随呼吸明滅。老人挂着根光斑流轉的拐杖,站在石階下,朝陸清風微微躬身。
“紅塵觀主,久仰。”老人的聲音很奇特,像老式收音機裏的戲曲腔,又夾雜着電流雜音,“老朽芒,欽原一族現任族長。貿然來訪,叨擾了。”
陸清風還禮:“貧道陸清風。這位是……玄璃。”他指了指肩上的黑貓。
玄璃盯着老人,金色眼瞳裏的鏡瞳本能開啓——她“看”到的不是人形,而是一團由無數細小光蟲組成的集合體,每只光蟲都形似蜜蜂與鳥的結合,尾端有微不可察的毒針虛影。
“欽原……”陸清風迅速回憶《山海經》,“其狀如蜂,大如鴛鴦,蠚鳥獸則死,蠚木則枯。你們……是毒蜂妖獸?”
芒笑了,笑容讓臉上的“電路紋”舒展:“那是上古兇名。我族遷入人世已三百餘年,早不用毒針害生。現代形态……”他擡了擡手,掌心浮現出一只蜜蜂大小、鳥身蜂翼的發光體,尾針細如發絲,“我們以城市多餘光能為食,栖息于霓虹招牌、廣告燈箱、夜市流光之中。職責是……調和光污染,算是城市清潔工。”
玄璃眯起眼睛:“那你來找我們做什麽?總不會是讨論環保。”
芒收起光蟲,神色嚴肅起來:“實不相瞞,我族出了叛逆。有個年輕後生偷學上古禁術,扭曲了毒針本源,現在藏匿在城市某處,威脅整個族群存續。老朽觀察貴觀數月,見觀主處理訛獸、夢魇、陵魚、猙、蜚諸事,皆以‘淨化’為先,不濫殺不極端,與我族‘隐世不擾’的祖訓相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清風的胸口——那裏有心燈跳動的微光:“更重要的是……老朽在此地感應到了‘上古神明’的氣息殘留。雖微弱如螢火,但确确實實是提燈人一脈的‘心火’。”
陸清風心髒猛地一跳。
玄璃的爪子瞬間收緊。
芒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的反應,繼續道:“欽原一族在上古時期,曾受一位提燈人恩惠,得以從兇獸名錄中移出,轉為瑞獸旁支。這份血脈記憶代代相傳——心火照處,毒針化羽。所以老朽判斷,能解決我族危機的,唯有貴觀。”
氣氛沉默了幾秒。
陸清風緩緩開口:“你說……上古神明?提燈人?”
“正是。”芒點頭,“雖不知觀主與照拂我族的那位有何淵源,但您身上有心火餘燼,這點老朽不會認錯。欽原一族對心火有本能的親近與信任。”
玄璃突然開口:“報酬呢?”
陸清風一愣。
芒也愣了愣,然後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臉上的光斑都明亮了幾分:“這位貓妖姑娘爽快。報酬自然有。”他伸出三根手指,“若觀主助我族解決此劫,欽原一族願以三件事相報。”
“第一,半年之內,每日為貴觀運送新鮮河魚,數量不限,品種任選。”
“第二,我族可助貴觀修複屋瓦——欽原擅長光影拟态,可将瓦片化為‘霓虹琉璃瓦’,夜間自生微光,兼具防護之效。”
“第三……”芒頓了頓,“我族願成為貴觀在都市暗面的眼線。若有異常妖氣波動,第一時間通報。”
第一條說完時,玄璃的尾巴已經搖成了螺旋槳。
第二條說完時,她的眼睛開始發光。
第三條說完時,她直接用爪子拍陸清風臉頰:“接!快接!”
陸清風按住她爪子,看向芒:“先說說具體情況。那個叛逆……叫什麽?做了什麽?現在在哪?”
芒的神色黯淡下來:“他叫銳,是我看着長大的後生。父母死于二十年前一次強拆事故——人類要拆掉我們栖身的舊廣告牌,他父母為保護巢xue被機械重傷,雖未暴露,但回天乏術。銳從那之後就……偏激了。”
“三個月前,他在舊巢xue找到了一卷上古禁術殘卷。那本是我族封印的黑暗記憶——遠古時期,曾有先祖用毒針操控部落戰争,後被族人聯手封印。銳偷學禁術,将毒針的‘記憶微量提取’能力扭曲為‘情緒成瘾制造’。”
“一周前,他在城西老夜市的游戲廳做實驗,試圖用微量情緒波乾擾人類投幣。實驗失控,三名協助他的同族中毒反噬,現在巢xue裏奄奄一息。銳自己則徹底消失,但老朽能感應到……他需要持續的人類強烈情緒喂養禁術,最可能藏身于人群密集、情緒極端之地。”
芒從袖中取出三片薄如蟬翼的七彩鱗片,遞給陸清風:“這是欽原的‘霓虹鱗’,注入靈力可追蹤同族氣息。銳最後出現的地點,鱗片會指引。”
陸清風接過鱗片。觸感冰涼,但在掌心會随體溫變幻色彩。
“為什麽不自己處理?”玄璃忽然問,“你們一個族群,抓不住一個年輕後生?”
芒苦笑:“銳偷走了‘族印’——那是一塊上古傳下的霓虹晶石,蘊含族群半數本源。強行抓捕,他可能玉石俱焚,整個族群都會衰落。而且……”老人眼中閃過痛色,“銳的所作所為雖錯,但其根源是我族對年輕一代疏于引導。老朽不想再用武力鎮壓同族。”
院中安靜下來。
晨風吹過,老槐樹的新葉沙沙作響。井口飄出淡淡水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陸清風低頭看着掌心的鱗片。玄璃用腦袋頂他下巴,小聲但堅定:“半年無限量魚……按每天二十條算,就是三千六百條。三千六百條啊清風!”
“萬一我們搞不定呢?”陸清風低聲回。
“那就少收點魚。”玄璃理直氣壯,“但總得試試。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說心火……提燈人……你的記憶碎片。”
陸清風沉默了。
上古記憶的謎團,一直是他心頭結。訛獸提到“你的心被觊觎”,蜚戰中心燈黑色部分的異常以及背後的激化災疫毀滅力量,現在又冒出個欽原族長直言感應到“提燈人氣息”……這一切都在指向某個被遺忘的真相。
而真相,或許就藏在這些妖獸事件的脈絡裏。
“好。”陸清風擡起頭,看向芒,“這委托我們接了。但有幾個條件。”
“觀主請講。”
“第一,我們要先見中毒的同族,評估情況。”
“第二,整個過程必須以不驚擾人類為前提。”
“第三……”陸清風看了眼玄璃,“魚從今晚開始送,預付。”
芒愣了兩秒,随即大笑——笑聲像風鈴碰撞,清脆又帶着電流回音:“痛快!老朽這就安排。今晚子時,城西老夜市東口第三盞霓虹燈下,老朽恭候。至于魚……”
他擡手,掌心飛出一只光蟲,在空中劃出複雜軌跡。幾分鐘後,遠處傳來撲棱棱的翅膀聲——三只麻雀大小的發光鳥影從天而降,每只鳥爪上都抓着一條還在扭動的新鮮鲫魚。
魚被輕輕放在院中石桌上。
“這是今日份的見面禮。”芒躬身,“今晚見。”
話音落,老人的身形化作七彩光流,散入晨光中消失不見。只有空氣中的淡淡霓虹味,證明剛才并非幻覺。
陸清風和玄璃盯着石桌上的三條魚。
魚很新鮮,鱗片完整,每條都有巴掌長。
“手藝不錯。”玄璃跳下陸清風肩頭,瘸着腿走到石桌前,低頭嗅了嗅,“沒下毒,沒妖氣,純野生河鲫。清蒸還是紅燒?”
“你先別急。”陸清風雲袖一揮,心燈光芒掃過三條魚——确認無誤,“我在想……欽原說的‘上古神明’‘提燈人’……”
“想那麽多乾嘛。”玄璃已經叼起一條魚,含糊不清地說,“先把魚吃了,晚上去夜市。三千六百條呢,夠我吃到明年開春。”
她跳到廚房門檻上,回頭,金色眼瞳在晨光中清澈:“而且,如果真和你的記憶有關……那不是更好嗎?謎底總要一點點揭開。”
陸清風看着她,忽然笑了:“有道理。”
他拿起剩下兩條魚,走進廚房。玄璃已經霸占了竈臺邊的專屬位置,尾巴愉快地擺動。
早飯是清蒸鲫魚配白粥。魚鱗被玄璃用爪子刮得乾乾淨淨——她說這是對食材的尊重。陸清風邊吃邊翻看那三片霓虹鱗,鱗片在陽光下變幻色彩,偶爾會閃過模糊的畫面碎片:閃爍的霓虹招牌、擁擠的夜市人流、某個黑暗角落裏的啜泣……
“今晚得準備點東西。”陸清風放下鱗片,“夜市人多眼雜,你不能以貓形态出現。”
“化形呗。”玄璃吐出魚刺,“腿還有點跛,但走路沒問題。衣服……”
她看向陸清風,眼神充滿暗示。
陸清風嘆氣:“知道了,下午去鎮上給你買新外套。但先說好,不超過一百塊。”
“摳門道士。”
“窮道士。”
“那你還欠我八十五條魚!”
“利息太高不合法……”
鬥嘴聲飄出廚房,混着魚香,在清風觀的晨光裏散開。
屋檐下,記賬本被風吹翻一頁。
最新一行,陸清風用毛筆添上:
【欽原委托:半年無限量魚(每日預付)】
【今晚調查城西老夜市】
下面,玄璃按了個貓爪印,旁邊用爪子尖沾墨畫了條簡筆畫小魚。
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遠處城市方向,朝陽正從高樓間升起,照亮那些日夜不熄的霓虹招牌。而在人類看不見的光影夾層裏,某種古老的族群正面臨三百年來最大危機。
而危機,往往也藏着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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