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蜚篇·奇怪的感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四章 蜚篇·奇怪的感冒】
三天後,清風觀。
推開觀門時,陸清風打了個噴嚏。
“阿嚏!”
玄璃從他肩頭跳下來,落地時也抽了抽鼻子:“你傳染我了。”
這感冒來得蹊跷。從礦區回來後第二天,兩人同時開始流鼻涕、喉嚨發癢。王奶奶說是“下礦染了瘴氣”,送來姜茶,但喝了三天不見好。更怪的是——道觀的井水有輕微療愈效果,尋常小病該自愈才對。
陸清風揉着鼻子走進天井,然後愣住了。
院中那棵老槐樹,一夜之間枯黃了三成葉子。
不是自然枯黃。是焦脆的、失去所有水分的枯黃,像被什麽東西抽乾了生機。幾片葉子被晨風吹落,飄到青磚地面上,觸地即碎成灰褐色的粉末。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問。
玄璃躍上樹枝,金瞳掃過枯葉:“昨晚子時後。我聽見很輕的碎裂聲,一直持續到天亮。”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某種本能的預警。黑貓弓起背,粉鼻尖劇烈抽動。
“不對勁……空氣裏有‘渴’的味道。”
“渴?”
“不是口渴。”玄璃用貓類特有的方式描述,“是土地渴,草木渴,連石頭都在渴……有什麽東西在吸走這裏的‘生氣’。”
陸清風蹲下,撚起一把落葉粉末。粉末在指間沒有腐敗氣味,只有純粹的乾枯感。通明道心微微發燙,傳來細微的、持續性的虛弱感——不是來自自身,是來自道觀所在的這片土地。
他走到井邊,打上一桶水。
井水依然清澈,但水面不像往常那樣平靜,而是有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漣漪,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輕輕攪動。他掬起一捧喝下——清涼依舊,但咽下去後喉嚨的癢痛并沒有緩解。
反而更想咳嗽了。
“不是普通感冒。”陸清風喝着止咳糖漿,眉頭緊鎖。
玄璃跳回他肩頭,金瞳望向東南方向:“那邊……有更濃的‘乾枯味’。”
就在這時,王奶奶推門進來,手裏拎着菜籃子,但臉色不太好看。
“小道長,”她放下籃子,揉了揉太陽xue,“這幾天怪事多。我家後院的菜,好端端蔫了一片,不是缺水,是像被曬了十天太陽那種蔫。還有,街上好幾家的寵物沒精神,喂什麽都不吃。”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最怪的是,今早我去早市,聽賣菜的老王說,他老家那個縣——東南邊,鄰省交界那兒——出了怪病。不是人病,是地病。”
“地病?”
“嗯。莊稼一片片枯死,不是病蟲害,就是突然蔫了、黃了、碎了。牲畜也沒精神,但查不出毛病。”老奶奶搖頭,“有人說看見田裏有奇怪的蹄印,牛不像牛,馬不像馬的……”
陸清風和玄璃對視一眼。
“蹄印?”玄璃問。
“老王說,像牛蹄子,但特別大,而且蹄印周圍一圈泥巴都是焦黑的,像被火烤過。”
老奶奶走後,陸清風翻開《山海經》殘卷。手指在書頁間滑動,最後停在一頁——
插圖: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
文字:“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其名曰蜚。”
蜚。瘟疫之獸。
陸清風合上書,胸口的雙色心燈微微發燙——不是預警危險的燙,是某種共鳴。他想起猙消散前提到的“七情石板”,想起那些黑色石板吸收情緒的能力。
如果“怒”對應猙,“疫”是否對應蜚?
“不是妖獸作祟那麽簡單。”他低聲說,“是某種更系統的東西……在收集人間負面情緒,或者……制造它們。”
玄璃跳上桌子,尾巴煩躁地甩動:“我聞到的‘渴’,可能就是蜚經過時吸走了生機。但它為什麽要來這邊?這裏沒有瘟疫。”
陸清風看向東南方向,眼神凝重:“也許……它在找什麽東西。或者,它在被什麽東西吸引。”
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玄璃用爪子拍拍他的背,但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兩人的感冒,在道觀生機最濃郁的地方,三天未愈。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傍晚,陸清風打掃道觀時,在神像底座後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小撮暗綠色的結晶碎屑。
和猙的憤怒結晶、陵魚淚珍珠都不同,這種結晶觸手冰涼,放在掌心時會緩慢揮發,散發出極淡的苦味。揮發時,周圍的空氣會變得乾燥,皮膚會有輕微的刺癢感。
玄璃嗅了嗅,金瞳驟縮:“這是‘病氣結晶’。蜚的蛇尾末端會分泌這種東西,它爬過的地方,草木枯萎,水源染毒。”
她頓了頓:“但這麽點劑量,不該讓我們生病……除非——”
“除非我們之前就接觸過源頭。”陸清風接話,“在礦區?還是更早?”
他回想這半個月的經歷。從海邊回來開始感冒,但當時以為是普通海風入體。現在想來,陵魚事件中,他們接觸過那些被剝離的“本真記憶”,那些記憶裏是否混入了別的東西?
玄璃忽然跳上窗臺,對着東南方向低吼。
夜色中,遠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而其中一座山的山腰處,隐約可見一片不自然的灰白——不是岩石的顏色,是草木徹底枯死的顏色。
那片灰白正在緩慢擴散。
“它就在那裏。”玄璃說,“而且……它在長大。”
陸清風走到她身邊,雙色心燈全力運轉。視線穿透夜色,他“看”見了——
山腰處,一頭白首獨眼的巨獸正緩慢行走。它走過的地方,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灰白、粉碎。蛇尾拖過地面,留下暗綠色的黏液,黏液滲入土壤,所及之處地氣斷絕。
而更深處,地脈之中,一塊刻着扭曲“疫”字的暗綠色石板,正源源不斷吸收着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的恐懼——對疾病的恐懼,對枯竭的恐懼,對未知衰敗的恐懼。
那些恐懼滋養着蜚。
蜚的行走又制造更多恐懼。
惡性循環。
陸清風收回視線,臉色蒼白。這一次不是受傷,是無力感——面對這種系統性的、幾乎無解的情緒污染循環,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但玄璃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
“喂。”她說,“你還欠我十六條魚。”
陸清風低頭看她。
黑貓金瞳在夜色裏發着光,盡管她也在流鼻涕,盡管額間金毛依舊暗淡,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清楚:去,還是不去?
他笑了,盡管笑容因為咳嗽有點扭曲。
“去。”他說,“但在那之前——”
他走到道觀後院,從那棵發新芽的老槐樹上,折下一小段嫩枝。嫩枝斷口滲出清香的汁液,他将其裝進小布袋,挂在胸前。
“槐樹乃木中之鬼,能辟疫氣。”他解釋,“雖然不知道對蜚有沒有用……但總得試試。”
玄璃跳上他肩頭,尾巴卷住他的脖子。
“再帶點姜。”她悶聲說,“我讨厭鼻塞。”
夜深了。
道觀屋檐下,凝結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但那不是露水,是某種暗綠色的細密結晶,像黴菌,又像病斑。
風鈴無風自響,聲音乾澀如枯葉摩擦。
東南方的山腰,那片灰白又擴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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