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夢魇篇·來時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 夢魇篇·來時路】
第二天上午,清風觀來了客人。
不是香客——這破觀從來就沒有過正經香客。來的是個滿頭銀發、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手裏挎着個蓋着藍布的小竹籃。
陸清風正在後院嘗試用新領悟的一點“地脈之氣”感應,看看能不能将道觀天井中的古井再打深一些,玄璃則趴在前殿屋頂修補後僅剩的那點縫隙旁曬太陽,聽到敲門聲,兩人都有些意外。
陸清風去開門。老太太看到他,渾濁的眼睛裏立刻泛起淚花,顫巍巍就要跪下:“道長……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陸清風吓了一跳,趕緊扶住:“老人家,使不得!您這是……”
“我……我是小斌的奶奶。”老太太抹着眼淚,“就是前幾天睡不醒的那個孩子……他昨天下午醒了!雖然沒精神,也不愛說話,但人醒了!醫院都說不出的毛病,街坊都說,是您去看過後才好的……我老婆子沒什麽好東西,自家種的幾把青菜,還有一小罐自己搖的蜂蜜……您別嫌棄……”她把竹籃往陸清風手裏塞。
籃子裏是幾把水靈靈的小白菜,一顆圓滾滾的卷心菜,還有一個小巧的陶罐,封着蠟,透着甜香。
東西不貴重,甚至可以說是寒酸。但老太太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那小心翼翼又充滿感激的眼神,還有這份樸素的、跋涉上山的心意,卻比任何金銀都讓陸清風感到沉重,又溫暖。
“老人家,這……我只是盡了點力,當不起……”
“當得起!當得起!”老太太堅持,“孩子醒了,比什麽都強!您是好心人,菩薩會保佑您的!”她又對着道觀裏那尊露出小半面容的神像拜了拜,這才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清風提着籃子,站在觀門口,望着老太太蹒跚下山的背影,久久沒動。
玄璃不知何時跳到了他腳邊,看着籃子裏的東西,鼻子動了動。“很乾淨的味道。”她說。
“嗯。”陸清風低頭,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青菜和樸素的陶罐。他能感覺到,這些物品上,附着着老太太那份純粹、毫無雜質的感激。這份願力,比他之前接收到的任何願力都要溫暖、柔和、堅韌。它流入道觀,融入地脈,之前那些因為昏睡者醒來後殘留的恐懼、虛脫而帶來的“灰色願力”,竟被這溫暖的願力滌蕩、中和了不少。整個道觀的氣息,似乎都更通透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昨夜夢中一個莫名熟悉的聲音所說——“心燈不滅,墟門難侵。然燈火搖曳,需薪柴續之。汝之‘薪柴’,在人間煙火處。”
這青菜,這蜂蜜,這跋涉上山的身影,就是“人間煙火”,就是“薪柴”。
守護的意義,或許就在于此。不僅是對抗妖邪,更是守護這些平凡而堅韌的溫暖本身。
“中午加菜。”陸清風拎着籃子轉身,對玄璃說。
玄璃眼睛一亮:“魚呢?”
“魚也有。”陸清風笑了笑,“我去想辦法。”
最終,中午的飯桌上,除了一盤清炒小白菜、一碗卷心菜湯,還多了陸清風用最後一點錢加上幫人寫了個簡單的安宅符換的兩條魚。老奶奶送的蜂蜜則被玄璃征用,說要研究能不能用來畫符,雖然陸清風對此表示懷疑。
飯飽之後,玄璃正式宣布:“以後,每天七條魚,底線。”
陸清風看着桌上乾乾淨淨的魚骨頭和菜盤子,認命地點了點頭。玄璃的氣息确實比之前穩固了一大截,眼中金芒內蘊,偶爾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威勢,連他都感到一絲心悸。九命貓妖的力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蘇醒。
代價是,清風觀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
午後,陸清風在觀內靜坐調息,嘗試梳理“通明道心”和那盞“心燈”虛影的感應。玄璃則趴在供桌旁打盹,尾巴悠閑地擺動。
忽然,一陣困意毫無預兆地襲來。
陸清明沒有抵抗,任由意識下沉。他知道,這困意不尋常。
果然,眼前景象變幻。
他站在了一座極其恢弘、完整、莊嚴的道觀之中。青瓦飛檐,雕梁畫棟,庭院深深,古木參天。香火鼎盛,煙氣袅袅,如同仙境。玄璃以完整的人形出現,比現在看起來更成熟、更強大,斜倚在院中一株巨大的銀杏樹下,手裏拿着一條烤得金黃酥脆的大魚,正慢條斯理地吃着,姿态悠閑,碧眼眯着,像只餍足的貓。
這是……清風觀修複完成後的景象,未來的投影?還是……曾經的影像?
那個中性的、仿佛直接源于靈魂深處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欣慰:
“心燈不滅,墟門難侵。燈火漸明,薪柴已續。然光影相随,虛妄将臨。下一劫,在‘皮相’與‘本心’之間。慎之,辨之。”
聲音消散。
眼前的輝煌道觀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波動、碎去。
陸清風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靜坐,額角卻有細微的汗。玄璃也幾乎同時擡起頭,碧眼警惕地掃視四周,鼻翼翕動。
“你感覺到了?”陸清風問。
玄璃點頭,眼神凝重:“很淡……但讓人不舒服的氣味。像是……很多種香氣混在一起,又像是脂粉,又像是腐爛的花,還有……一種黏膩的、想要抓住什麽的渴望。”她皺了皺鼻子,“從……西南邊傳來的。離得不近,但很‘顯眼’,就像黑暗裏突然點起一堆妖豔的、冒黑煙的火。”
陸清風心下了然。這就是下一個“副本”的預兆了。皮相與本心?結合玄璃聞到的“脂粉”、“腐爛的花”、“黏膩的渴望”……他腦海中閃過《山海經》中一些記載。
“看來,下一個家夥,跟‘外表’、‘誘惑’有關。”他沉吟道。
“希望它的肉不像它的氣味這麽惡心。”玄璃撇撇嘴,重新趴下,尾巴卻不耐煩地拍打着地面,“不過在那之前……觀主大人,晚膳的七條魚,有着落了嗎?”
陸清風:“……”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望向西南方向。城市的天際線在下午的陽光裏有些模糊。新的麻煩,新的挑戰,總是在吃飽飯之前就找上門來。
但這一次,他心中少了些最初的茫然和被動,多了幾分篤定。
“走吧,”他對玄璃說,“先去解決魚的問題。然後……去看看西南邊那堆‘冒黑煙的火’,到底燒的是什麽。”
玄璃輕盈地躍上他肩頭,尾巴盤過他的脖頸。
清風觀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屋檐下,那縷自訛獸事件後便悄然滋生的青色願力,此刻已茁壯如細藤,纏繞着檐角新生的一叢嫩綠野草,在微風裏輕輕搖曳。
山下的都市,欲望依舊沸騰,人心依舊複雜。而守護者的路,才剛剛鋪開石板,通向更深的迷霧。
但至少,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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