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陵魚篇·深海回響(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七章 陵魚篇·深海回響(上)】
岚港市的雨帶着海鹽味。
陸清風蹲在老碼頭倉庫改建的“海風民宿”屋檐下,看着手機銀行餘額嘆氣。肩膀上的玄璃甩了甩尾巴,水珠濺到他脖子裏。
“十一條魚。”黑貓金瞳眯起,“昨天說的。”
“我知道是十一條魚。”陸清風抹了把臉,“但問題是,岚港市的海魚比內陸鲫魚貴三成——而且你非要吃現撈的活海魚。”
“海妖的案子,當然要吃海魚。”玄璃理直氣壯,粉鼻尖動了動,轉向東南海面,“那個方向……哭聲更清楚了。”
距離他們處理完西南新區陵魚巢xue已過七天。道觀屋頂的珍珠光澤在月光下溫潤如洗,神像面容清晰了三分,但陸清風沒時間細品——陵魚本體未滅,只是被打散了城市裏的“投影”,回到了它真正的老巢。玄璃連續三夜夢見深海裏的哭泣,每次醒來食量就漲一條魚。
“蛻變大典,每月望日舉行,地點在鏡面礁。”陸清風念着從當地老人那兒打聽來的消息,“今晚就是望日。”
海風突然轉急。
風中傳來斷續歌聲——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意識裏。女聲空靈哀婉,唱着沒有詞的調子。碼頭上的漁民紛紛擡頭,眼神有瞬間恍惚。
“開始了。”玄璃弓起背。
陸清風的“通明道心”微微發燙。他看見風中飄散的淡金色情緒碎屑——那是聽歌者心中升起的“自慚形穢”。一個皮膚黝黑的漁家漢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曬斑,旁邊的年輕女孩掏出口紅,又煩躁地塞回去。
歌聲在說:你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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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陸清風站在廢棄的“望海燈塔”下。
塔建于民國初年,紅磚外牆爬滿藤壺和海藻。四十年前因航道改變而廢棄,如今孤零零立在礁石崖上,像根生鏽的釘子楔進海岸線。
“哭聲的源頭之一。”玄璃躍上鏽蝕的鐵門,爪子輕撥,鎖扣應聲而斷。
塔內陰冷,有濃重的海腥和黴味。旋轉鐵樓梯鏽得厲害,陸清風踩上去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玄璃直接攀着中央鐵柱蹿上去,黑色身影在昏暗光線下幾乎隐形。
塔頂瞭望室。
積了厚厚灰塵的玻璃窗破了半邊,海風灌進來。牆角堆着舊木箱,一張鐵架床塌了半邊。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密密麻麻的刻字——不是刀刻,是指甲一遍遍劃出來的。
“她在找臉。”
“月圓時她會唱歌。”
“不要看她的眼睛。”
字跡深淺不一,跨越數十年。最近的一道刻痕還很新,邊緣木刺未褪色。
陸清風蹲下身,在床底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本硬殼日記,紙頁泛黃。
“守塔人日志,1978-1985年。”他翻開。
前面都是日常記錄:風向、潮汐、船只往來。但從1980年3月開始,出現異常:
1980.3.15 望日
夜半有歌聲從海上來。不是收音機,是女人的聲音。去塔頂看,鏡面礁上有影子——人?魚?看不清。
1980.4.14 望日
又來了。用望遠鏡看,礁石上坐着個……怪物。上半身像女人,下半身是魚尾,但有手有腳。她在撫摸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
日記越往後,筆跡越淩亂:
1981.9.13
她讓我看她新換的臉——真美啊。我說想要,她伸出手……我跑了。我怕。
1982.6.15 最後一條
她在收集人的臉。不,是記憶。每個給她記憶的人,都能暫時變成美人。但她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今早我在水缸倒影裏看見她的臉——她在我的倒影裏哭。
日志戛然而止。
陸清風翻到最後一頁,夾着一片鱗。
暗紫金色,半透明,邊緣有細密的紋路。指腹觸碰時,鱗片微微發燙——和夢魇巢xue裏那塊晶體同樣的能量波動。
“又是這種東西。”陸清風收起鱗片。
玄璃跳到窗臺上,金瞳望向東南海面:“鏡面礁在那邊,離岸三裏。今晚潮水最高點是子時。”
“它會在那時現身。”陸清風站到窗邊。
海面上,那片被稱為“鏡面礁”的黑色礁石群在正午陽光下泛着詭異的平整光澤。傳聞退潮時礁石表面光滑如鏡,能映出人影,故而得名。
此刻礁石周圍的海水顏色格外深,像墨汁滴進蔚藍。
“還有一個時辰天黑。”陸清風看了眼手機,“租船,準備——”
話音未落,塔底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逃不過玄璃的耳朵。她尾巴一豎,躍到陸清風肩頭。兩人屏息,聽見鐵樓梯傳來緩慢的“嘎吱……嘎吱……”聲。
有人在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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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的是個老漁民。
看起來七十多歲,駝背,臉上縱橫的皺紋像被海風雕鑿出的溝壑。他手裏提着煤油燈,昏黃燈光映着一雙混濁但銳利的眼睛。
“外鄉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塔要塌了,不是看風景的地方。”
陸清風拱手:“老伯,我們來找點東西。”
老人目光掃過打開的日記本,又看向陸清風道袍上的補丁,忽然說:“道士?”
“清風觀,陸清風。”
“清風觀……”老人混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三十年前,也有個穿道袍的來過。他上了鏡面礁,再沒回來。”
陸清風心頭一緊:“什麽樣的道士?”
“記不清了。只記得他腰上挂着一盞舊銅燈——沒點火,但總覺得那燈在發光。”老人走到窗邊,望着鏡面礁,“那晚也是望日,陵魚唱得特別傷心。道士劃船過去,再沒回來。第二天潮水送來他的拂塵,浮在礁石邊。”
玄璃的尾巴輕輕掃過陸清風脖頸。
“老伯知道陵魚?”陸清風問。
“我們叫它‘換臉婆’。”老人點燃旱煙,辛辣的煙味彌漫開來,“老輩人說,它生前是漁家女,因為長得醜被嫌棄。有一天對着海面哭,哭了七天七夜,海裏有什麽東西回應了她——她跳下去,再浮上來時,就變成了半人半魚的怪物。”
“它能換臉?”
“不是換臉,是換‘樣子’。”老人吐出一口煙,“它碰一下你的臉,你就能變成任何你想成為的美人——但只能維持到下一次月圓。代價是……你得給它一點‘記憶’。你最真實的那部分記憶。”
陸清風想起那些眼神空茫的蛻變者。
“被拿走記憶的人會怎樣?”
“會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老人敲了敲自己太陽xue,“不是失憶,是……你照鏡子時,認不出鏡子裏的人是誰。你記得所有事,但覺得那張臉是別人的。久了,就真的成了別人。”
暮色漸沉。
海平面開始泛起銀邊——月亮要升起來了。
“今晚它一定會出現。”老人掐滅煙,“最近三個月,來鏡面礁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有些是城裏來的,有些是本該出海打漁的後生。他們都想換張臉,去當網紅,去賺快錢。”
他看向陸清風:“你要去?”
“得去。”
老人沉默片刻,從懷裏摸出一枚生鏽的銅錢,用紅繩穿着:“帶上這個。三十年前那個道士留下的——他上船前塞給我,說如果他不回來,這銅錢留給下一個敢去鏡面礁的人。”
陸清風接過銅錢。
入手溫潤,鏽跡下隐約有符文痕跡。通明道心微微一動——銅錢裏有極其微弱的守護願力,像風中殘燭,但還在燃燒。
“船在下面,我送你們到礁石附近。”老人轉身下樓,“但我不上礁。有些東西,活人靠太近會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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