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雙情劫(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六章 雙情劫(六)】
透明的通道在腳下輕微晃動,兩側是歡呼的人潮和不斷閃爍的炫光。空氣裏的粉色霧氣濃得幾乎化不開,混合着“無憂特飲”的甜膩蒸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融化的糖漿。
玄璃一步步走向舞臺中央。
聚光燈死死咬住她,白光刺眼。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真實的、狂熱的、空洞的——釘在自己身上。更深處,還有一道冰冷的、評估性的“視線”,從舞臺下方的地底傳來,鎖定了她。
那是“笑面傀”的核心,那顆人造的“情緒心髒”。
它在判斷,這個被選中的“幸運兒”,能榨取出多少“高質量快樂”。
玄璃走到舞臺中央,站在那個金色笑臉的小醜主持人身邊。
主持人比她高出一頭,華麗的服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彎下腰,将話筒遞到她面前,金色面具下的眼睛部位是兩個幽深的黑洞。
“歡迎我們可愛的貓咪小姐!”主持人的聲音經過特效處理,帶着誇張的起伏,“來,告訴大家,你叫什麽名字?今天在永歡谷,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麽?”
全場安靜了一瞬,等待着她的回答。
玄璃沒接話筒。
她擡起手,摘下了臉上那副粉色的小貓胡須面具。
矽膠面具離臉的瞬間,空氣裏那股甜膩的強制歡樂氣息仿佛減弱了一絲。她随手将面具丢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響。
燈光下,她的臉完全暴露出來。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額間那縷淡金色的細絨在強光下微微發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見底,深處流轉着複雜的符文虛影,沒有任何被“歡樂”浸染的痕跡,只有一片冷靜到近乎疏離的清醒。
觀衆席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和吸氣聲。
許多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仿佛她的舉動是一種冒犯。
主持人的動作也僵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笑聲更加洪亮:“哦?看來我們的幸運之星有點害羞,或者……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
他試圖把話筒再遞近些。
玄璃看了他一眼。
很平靜的一眼。
但主持人遞話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具下的眼睛部位,那兩個黑洞似乎收縮了一下。
“驚喜?”玄璃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主持人手裏的話筒傳遍了全場,“是有一點。”
她轉過身,面向觀衆。
琥珀色的眼睛掃過那一張張戴着面具、寫滿困惑或期待的臉。
“我看到了很多東西。”她說,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看到你們很努力地笑,很努力地跳,很努力地想‘開心’起來。因為這裏叫‘永歡谷’,因為大家都這樣,因為……不這樣好像就不對。”
觀衆席一片寂靜。
只有背景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歡快的旋律,但此刻聽起來格外空洞。
“但你們真的開心嗎?”玄璃歪了歪頭,像是真的在困惑,“還是只是在……表演開心?因為戴上了這個面具,喝了那種飲料,聽了這種音樂,就覺得‘我應該開心’?”
她擡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
“‘心映’。”
兩個字,很輕。
但剎那間,她瞳孔深處的符文光芒大盛!
不是攻擊,不是幻象。
是映照。
以她為中心,一層無形卻真實的“漣漪”蕩開,瞬間覆蓋了整個劇場!
所有被漣漪觸及的人——觀衆、舞臺上的演員、甚至那個主持人——都感覺腦海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記憶被翻看,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情感的真實狀态,被短暫地、清晰地“映照”了出來,呈現在他們自己的意識裏。
那個戴着兔子面具、剛才歡呼着沖進來的年輕女孩,此刻“看見”了自己心底深處對下個月房租的焦慮,和獨在異鄉的孤獨。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個用力拍臉才通過檢測門的中年男人,“看見”了失業三個月後妻子日益不滿的眼神,和兒子小心翼翼不敢要新玩具的模樣。他攥緊了拳頭。
舞臺上一個正在翻跟鬥的雜技演員,“看見”了昨天訓練時扭傷的腳踝還在隐隐作痛,和團長“今天必須笑得更燦爛”的嚴厲命令。他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滞。
甚至那個金色笑臉的主持人,面具下的意識也短暫“映照”出了某種東西——一片深深的、無邊無際的……麻木。像重複了千萬遍的機械程序。
這不是讀心。
是“心映”能力更高階的運用——将每個人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底色,短暫地“返還”給他們自己。
不需要言語說服,不需要邏輯辯論。
真實,本身就是最強的破妄之光。
劇場內,那股狂熱的、被集體煽動起來的“歡樂”氛圍,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音樂還在響,燈光還在閃,粉色霧氣還在飄。
但“味道”變了。
一種茫然、困惑、甚至……隐隐的不安,開始在人群中彌漫。許多人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摸向那層面具,仿佛第一次意識到它的存在。
而就在這時——
“吼——!!!”
一聲非人非獸、充滿了被冒犯的暴怒與扭曲欲望的尖嘯,從舞臺下方、從地底深處猛然炸開!
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于靈魂的精神沖擊!
舞臺地面瞬間龜裂!
無數道粉白色的、半透明的絲線從裂縫中瘋狂湧出,像狂舞的毒蛇,一部分射向觀衆席,試圖重新連接、控制那些開始動搖的人群;更多的,則密密麻麻地撲向舞臺中央的玄璃!
這些絲線并非實體,而是高度濃縮的、被扭曲的“歡樂”情緒能量。它們能直接穿透肉體,糾纏靈覺,強行灌輸“快樂”指令,更能抽取被連接者的情緒能量。
玄璃瞳孔驟縮。
她早有準備,身形向後急退,同時雙手在胸前結印,眉心金毛光芒大放!
“心映”能力全開,在她周身形成一層無形的鏡面屏障。
粉白絲線撞在屏障上,沒有發出聲響,卻被“映照”出了它們最本質的形态——不是美好的歡樂,而是貪婪的索取、冰冷的操控、以及對真實情感的憎惡。
被“映照”出本質的絲線,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蛆蟲,劇烈扭曲、萎縮,最終潰散成無意義的粉色光點。
但絲線的數量太多了。
從地底湧出的仿佛無窮無盡,而且越來越粗壯,顏色也從粉白漸漸轉向一種不祥的暗粉色,散發出更強烈的精神污染氣息。
觀衆席上,已經有一些人被重新連接上的絲線控制,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誇張的、空洞的笑容,開始機械地鼓掌、歡呼,試圖重新點燃氣氛。
而舞臺正下方的地底深處,那顆“情緒心髒”的搏動聲,透過裂縫隐約傳來——
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帶着一種被激怒後的、狂暴的韻律。
“礁石前輩!”玄璃一邊維持“心映”屏障,一邊高聲喊道。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一時間——
“嗚——嗡——……”
一陣蒼涼、悠遠、仿佛來自遠古海洋深處的埙聲,穿透了嘈雜的音樂和瘋狂的尖嘯,在劇場中響起。
聲音不高,卻異常穩定。
像一塊投入沸水中的堅冰,所過之處,沸騰的喧嚣被強行撫平。
是礁石。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觀衆區的最前排,站在旋轉平臺的邊緣,雙手捧着那枚海螺埙,閉目吹奏。
埙聲不是旋律,而是一種自然的、原始的韻律——潮汐漲落的節奏,海風掠過礁石的嗚咽,深海暗流的低吟。
這聲音與永歡谷人工制造的一切——音樂、香氣、燈光、甚至那顆“情緒心髒”泵出的能量——格格不入。
它是“自然”的。
是“真實”的。
埙聲所及之處,空氣中漂浮的粉色霧氣開始不規則地擾動、潰散。那些試圖重新控制觀衆的粉白絲線,像被無形的手撥亂的琴弦,顫抖、偏離,控制效果大減。
地底傳來的尖嘯聲更加暴怒。
更多的裂縫在舞臺上綻開!
這一次,湧出的不再只是絲線。
一團巨大的、不斷變幻形态的粉白色光霧,從最大的裂縫中緩緩升騰而起!
它沒有固定形狀,時而像一張咧到耳根的巨大笑臉,時而又像一團翻滾的、長滿觸手的肉瘤。核心處,一顆拳頭大小、散發着刺目粉光的“愉悅核心”劇烈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更強烈的精神污染波動。
“笑面傀”的本體,終于被逼出來了!
它一出現,便鎖定了對它威脅最大的玄璃。
粉白光霧劇烈翻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光影構成的“手掌”,五指張開,帶着令人窒息的“歡樂”威壓,朝着玄璃當頭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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