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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鲛人篇·望潮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八章 鲛人篇·望潮鎮】




大巴在“望潮鎮”客運站停下時,已是下午三點。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與內陸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鹹的,濕的,帶着海藻的腥氣和陽光曬過沙灘的暖意。玄璃第一個跳下車,深深吸了一口氣,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片海的味道聞起來很純粹。”她轉頭看向陸清風,語氣裏滿是新奇。




“還隔着幾裏地呢。”陸清明提着包袱跟下來,目光掃過這個不大的車站。水泥地面被海水侵蝕得泛白,牆角長着深綠色的苔藓。出站口立着一塊褪色的廣告牌,上面畫着誇張的沙灘、椰子樹和笑臉,寫着“望潮鎮——離海最近的詩意栖居”。




詩意栖居沒看出來,人倒是不少。




背着登山包的游客、拎着塑料桶的本地漁民、舉着小旗子的導游團,混雜在一起,嘈雜聲混着海鮮市場的隐約腥氣,構成這個濱海小鎮獨特的背景音。




陸清風帶着玄璃走出車站。




鎮子比想象中要……繁榮。主乾道兩旁是鱗次栉比的店鋪:海鮮大排檔、珍珠工藝品店、出租泳圈和遮陽傘的小攤、還有賣各種“深海魚油”、“海藻面膜”的特産店。招牌五顏六色,霓虹燈在白天也亮着幾盞,努力營造着熱鬧的氣氛。




游客們興致勃勃地拍照、砍價、品嘗十塊錢三串的烤鱿魚。





一切都顯得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刻意。




“先找個地方住下。”陸清風說。




他們沿着主乾道往前走,路過幾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旅館。陸清風沒進去,反而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老街。這裏的建築明顯舊很多,兩層或三層的磚木小樓,牆面斑駁,晾衣杆從窗口伸出來,挂着顏色暗淡的衣物。




老街的盡頭,有家招牌都快掉完的小旅館,門臉藏在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後面。門框上挂着一塊木牌,用紅漆歪歪扭扭寫着“老海客棧”。




陸清風推門進去。




前臺是個戴着老花鏡的老太太,正低頭織毛衣。聽見動靜,她擡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陸清風和玄璃身上掃了一圈,沒多問,只說了句:“标間一百二,押金五十。”




房間在二樓最裏面,小得只能放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張桌子。窗戶對着後院,能看見幾盆蔫巴巴的盆栽和堆着的破漁網。但很安靜,空氣裏也沒有劣質香薰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黴味和海風帶來的鹹濕。




玄璃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邊往外看。




“這裏……好像沒什麽特別的。”她說。




“表面看是這樣。”陸清風放下包袱,從裏面取出那塊暗金色結晶,放在窗臺上。結晶在午後斜射的陽光裏,表面流淌的光澤似乎比在內陸時更活躍了一些。




他轉身看向玄璃:“休息一下,晚上我們去鎮上轉轉。”




“轉什麽?”




“找鲛人。”




---




傍晚六點,天色将暗未暗。




望潮鎮的主乾道亮起了更多的霓虹燈,海鮮大排檔的竈火轟轟作響,空氣中彌漫着辣椒、蒜蓉和熱油混合的香氣。游客比白天更多了,幾乎每家店門口都坐滿了人。




陸清風和玄璃混在人群裏,慢慢走着。




陸清風的打扮在這裏不算突兀——總有些追求“仙風道骨”的游客會穿些奇裝異服。玄璃則收起了标志性的高馬尾,把長發披散下來,戴了頂在路邊攤買的寬檐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尋常的、來海邊度假的年輕情侶。




“怎麽找?”玄璃壓低聲音問,“總不能挨個問‘你是不是鲛人’吧?”




“用你的‘心映’。”陸清風說,“鲛人本質是水族,情緒波動和人類會有細微差別。而且他們長期生活在海裏,身上會帶着海的氣息——不是表面那種海鮮味,是更深層的、屬于海洋本源的味道。”




玄璃點點頭,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睜開眼,眉頭微皺。




“這裏……好雜。”她說,“開心的,累的,算計的,還有喝醉發瘋的……像一鍋煮糊了的雜燴湯。”




“慢慢來。”陸清明示意她看向路邊一家賣珍珠粉的小店,“先試試那裏。”




小店很樸素,玻璃櫃臺裏擺着各種珍珠飾品和瓶瓶罐罐的珍珠粉。店主是個中年婦女,正低頭刷手機,見有人進來也只是擡了擡眼皮。




玄璃走到櫃臺前,假裝看一條珍珠項鏈,指尖輕輕拂過玻璃櫃臺表面。




“心映”能力無聲展開。




幾秒後,她收回手,對陸清風搖搖頭。




“就是普通人。”她低聲說,“焦慮女兒的學費,煩老公天天喝酒,還有點……嫉妒隔壁那家店生意好。”




陸清風沒說什麽,帶着她走出小店。




接下來兩個小時,他們走了七八家店——海鮮乾貨鋪、漁具店、甚至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媽祖廟。玄璃的“心映”像最精密的探測器,掃過一個個店主、夥計、香客。




結果都一樣。




都是普通人。有喜有憂,有貪有嗔,但無一例外,情緒的底色都是屬于“人”的複雜與渾濁。




“難道鲛人不住在鎮上?”玄璃有些洩氣,揉了揉額角。持續使用能力對她的消耗不小。




陸清風沒答話。




他站在一家生意火爆的海鮮大排檔前,看着裏面觥籌交錯、煙霧缭繞的景象,目光卻落在後廚的方向。




那裏,幾個幫工正擡着一大筐新鮮的貝類從後門進來。




貝殼在燈光下泛着濕潤的光澤,邊緣還沾着細沙和海草。




玄璃順着他視線看去,鼻子動了動。




“那些貝……”她忽然說,“好像……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玄璃盯着那筐貝類,“就是覺得……特別‘新鮮’。不是剛撈上來的那種新鮮,是……像還活着,還在呼吸一樣。”




陸清風眼神微凝。




他不動聲色地繞到大排檔側面,那裏堆着幾個空筐和垃圾桶。一個看起來像老板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後門抽煙,嘴裏罵罵咧咧地催促裏面快點兒。




玄璃站在陸清風身後,再次閉上眼睛。




“心映”的感知如細絲般延伸過去,纏上那個老板。




幾秒後,她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他……很普通。”她說,“就是嫌今天進貨貴了,擔心賺不到錢,還在想等會兒去哪打牌。”




陸清風點點頭,目光卻看向後門裏面。




那裏,一個穿着膠皮圍裙的年輕小夥正蹲在地上分揀貝類。他動作麻利,手指在貝殼間翻飛,偶爾拿起一個湊到耳邊聽聽,然後丢進不同的筐裏。




玄璃的感知也落在他身上。




然後,她愣住了。




“他……”她遲疑地說,“好像……沒什麽情緒?”




不是空,是淡。




像被水稀釋了很多遍的顏色,喜怒哀樂都模糊成一片極淺的底色。只有在觸摸那些貝殼時,他情緒的“濃度”會微微提升——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鮮活”事物的親近與滿足。




陸清風和玄璃對視一眼。




兩人默契地退到街對面的陰影裏,繼續觀察。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看到至少三家不同的大排檔、兩家海鮮酒樓的後門,都有類似的年輕夥計進出,搬運着同樣“鮮活”得異常的貝類、魚蝦。這些夥計身上的氣息都很“淡”,而且無一例外,都對食材本身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專注。




“他們在……供養這些海産?”玄璃猜測。




“更像是……在維持它們的‘靈性’。”陸清風低聲說,“這些海鮮在脫離海水後,本該迅速流失生機。但他們用某種方法,讓它們在陸地上也能保持接近在海裏的狀态。”




“這得需要多少妖力?”




“不是妖力。”陸清風搖頭,“是更本源的、屬于海洋的‘生機’。能做到這一點的……”




“鲛人。”玄璃接話。




陸清風點頭:“而且不是一兩個,是一個……滲透到小鎮生活毛細血管裏的網絡。”




他們繼續沿着街道走,這一次目标更明确。




玄璃不再漫無目的地感知,而是專注于那些身上氣息“淡”、且與海鮮供應鏈有關的人。很快,她又發現了幾個目标——一個在夜市角落默默擺攤賣烤生蚝的啞巴老頭,一個在漁港負責給漁船加油的沉默青年,甚至還有一個在小學門口接孩子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主婦。




這些人分散在鎮子的各個角落,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卻共同維系着某種隐秘的循環。




“他們是在……監視人類?”玄璃問。




“更像是‘共存’。”陸清風說,“鲛人族避世,但不代表完全與世隔絕。通過這種方式,他們既能獲取陸上的信息,也能在人類社會裏有一席之地,甚至……可能是在保護這片海岸的生态平衡。”




正說着,兩人走到了美食街的盡頭。




這裏比主乾道更嘈雜,也更……鮮活。燒烤攤的煙火氣直沖夜空,鐵板燒的滋滋聲、炒飯的鍋鏟碰撞聲、還有游客的喧嘩笑鬧,混成一片沸騰的聲浪。




而在這片聲浪的中心,有一家攤位格外顯眼。




不是因為它大,恰恰相反,它很小,只占了一個角落。但排隊的人從攤前排到了街口,幾乎堵住了半邊路。




攤主是個女孩。




看起來二十出頭,紮着利落的丸子頭,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她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外面套着沾滿油漬的圍裙,腳下踩着一雙人字拖。




但所有這些“普通”的裝扮,都掩不住她身上那種奪目的鮮活感。




不是美貌——雖然她确實長得明媚動人,眼睛大而亮,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而是一種……生命力。像正午陽光下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蓬勃,熱烈,帶着不管不顧的勁兒。




她手裏握着兩把長長的鐵簽,在炭火上翻烤着鳗魚段。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刷油、撒料、翻轉,一氣呵成。烤好的鳗魚段油亮焦黃,散發出混合了蜜汁、醬料和炭火香氣的霸道味道。




“阿葵烤鳗,全鎮獨一份!”她一邊烤,一邊還抽空朝排隊的人喊,“後面的別急啊,每人限購兩串,公平公正!”




聲音清亮,帶着海風般的爽利。




玄璃的鼻子動了動。




“好香……”她下意識地說,然後立刻警覺起來,“等等,她身上……”




不用她說,陸清風也感覺到了。




那個叫阿葵的女孩,身上确實有極淡的海腥味——不是魚市那種,而是更清新、更乾淨的,像暴風雨後海灘上的氣息。但更特別的是,她的情緒波動……




玄璃已經閉上了眼。




幾秒後,她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訝異。




“她……”玄璃低聲說,“看起來很開心,很熱鬧,但是……底下是空的。”




“空?”




“像一片海。”玄璃努力形容,“表面有陽光,有浪花,但往深處看……很深,很暗,很孤獨。而且那底下……有東西在動。”




力量。




龐大而深邃的力量,隐藏在看似活潑開朗的表象之下。




陸清風看着那個在煙火氣裏忙碌的女孩,若有所思。




而這時,阿葵正好烤完一批鳗魚,擡頭擦汗,目光掃過排隊的人群,不經意間,和陸清風的視線對上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蔚藍色的光。




像深海一瞬間的反光。




只一瞬,便消失了。




阿葵臉上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她朝陸清風揮了揮手裏的鐵簽,聲音隔着嘈雜傳來:




“喂!那邊那個帥道長!排隊啊!不排隊可沒得吃!”




語氣輕快,帶着熟稔的調侃。




陸清風還沒反應,身邊的玄璃先一步動了。




她往前踏了半步,擋在陸清風身前,寬檐草帽下的眼睛冷冷地看向阿葵,尾巴的虛影在身後不悅地擺動了一下。




雖然沒說話,但那個姿态和眼神,明明白白地傳達着一個意思——




我的。




阿葵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非但沒退,反而把手裏的鐵簽往炭火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穿過排隊的人群,徑直朝他們走了過來。




圍裙上的油漬在霓虹燈下反着光。




她在兩人面前站定,先看了看玄璃,又看了看陸清風,最後目光落回玄璃臉上,嘴角翹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喲,護得挺緊。”她說,聲音壓低了,只有三人能聽見,“心燈的味道……還有這醋味。九命貓?”




玄璃的瞳孔驟然縮緊。




阿葵卻不再看她,轉頭對陸清風眨了眨眼:“道長深夜來訪,是饞我的烤鳗魚呢,還是……有別的事?”




陸清風看着她,沉默兩秒,開口:




“潮音之主,願見故人之後否?”




阿葵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起來。




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裏,蔚藍色的光再次泛起,這次持續得更久,更深邃。她上下打量了陸清風一番,又瞥了眼他身後戒備的玄璃,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打烊後。”她說,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亮,但多了幾分鄭重,“鎮外老螺崖,潮水退到第三道礁石的時候。”




說完,她轉身走回攤位,重新拿起鐵簽,又變回了那個熱鬧烤鳗魚的活潑攤主。




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玄璃盯着她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裏情緒翻湧。她拽了拽陸清風的袖口,壓低聲音:




“她剛才……是在調戲你?”




陸清風:“……”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而攤位上,阿葵正好烤好一串鳗魚,舉起來,隔着人群朝陸清風晃了晃,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玄璃的尾巴虛影炸得更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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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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