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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訛獸篇·清風觀今日也無香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章 訛獸篇·清風觀今日也無香火】




道觀最高處,只剩半角的飛檐挑着将熄未熄的星子。




陸清風躺在這裏,肚皮貼着屋瓦——餓的。玄璃蜷在他頸窩,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他下巴。




“觀主,”她忽然開口,聲音混着貓科動物特有的嬌俏呼嚕聲,“你說,那些妖啊怪啊的東西,怎麽總往咱們這兒湊?”




陸清風望着底下都市的燈火,那是一片比星河更洶湧的海。有無數欲望在其中沉浮。




“因為它們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笑,從懷裏摸出最後半塊餅乾,掰開,大的那邊遞給玄璃,“你聽說過《山海經》嗎?”




“那是什麽?”




“那是一部古人留下來的,專門講妖怪的書,”陸清風拿起手上的殘卷抖了抖,“喏,你看,我這有半部。”




“哦,”玄璃不解地問,“那這《山海經》有什麽稀奇的?”




“有人說,老祖宗畫《山海經》時,畫的從來不是怪物……而是人心。”他咬碎餅乾,聲音很輕,“是恐懼、貪念、執着、癡妄……所有滾燙或冰冷的心念,投影在天地間,就成了妖。”





風起,殘破的檐鈴響了。




“有人以為上古的戰場在蠻荒,在深澤,在九天之上。”陸清風坐起身,玄璃躍上他肩頭,“可真正的戰場——”




他指向腳下那片無盡燈海。




“在這兒。”




“在每個人心裏那座無人看守的廢墟上。”




風停了。




遠處某盞路燈“滋啦”一聲熄滅,又幽幽亮起時,光暈裏似乎多了些不該有的輪廓。




陸清風拍拍道袍上的灰,肩上的黑貓豎起瞳孔。




“走了,”他說,眼裏還是那副樂天派的笑意,“開飯——哦不,開工了。”




今夜,又有人心的廢墟上,要長出妖怪了。




而守護者還在。




餓着肚子。




深秋的晨光像把鈍刀子,勉強割開雲層,漏下幾縷慘淡的光,恰好落在清風觀最高處那半片搖搖欲墜的鸱吻上。瓦片縫裏的枯草在風裏抖着,比觀裏那位觀主還顯得沒精打采。




陸清風是在餓醒的。




更準确地說,他是被肚皮與脊柱之間那空蕩蕩的鳴響,以及頸窩處那道越來越不耐煩的毛茸茸觸感給聯手弄醒的。




“別催,玄璃。”他閉着眼,擡手摸了摸窩在頸邊的黑貓,“道法自然,餓餓就習慣了。”




“喵——”




回應他的是一聲拖得老長、充滿嘲諷意味的貓叫,随即頸窩一輕,尾巴尖“啪”地掃過他鼻尖。陸清風睜開眼,正對上蹲在供桌上的玄璃那雙碧幽幽的豎瞳。供桌褪色得厲害,曾經鮮豔的漆面斑駁如老人斑,上面那尊不知是原始天尊還是靈寶天尊的神像,由于灰塵太厚,面目已經模糊,一旁散落着幾枚蒙塵的銅錢,和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




玄璃用爪子撥了撥碗,裏面空空如也。她擡頭,目光如刀,無聲地傳達着一個信息:今天再沒吃的,她就真要拆了這三清殿——雖然這殿也就剩個四面漏風的殼子。




“知道,知道。”陸清風嘆口氣,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還打着補丁的深藍道袍,坐起身。他睡覺的地方是神像後一塊相對完整的草席,算是內室——如果那僅用破布簾子隔開的空間也算內室的話。




他摸向牆角那個唯一完好的瓦罐,抱起來搖了搖。




“叮當……叮當……”




聲音稀拉得可憐。倒出來數,三個一元硬幣,兩個五毛,一個一毛。總計:三塊六毛錢。




“啧,”陸清風撓撓頭,亂蓬蓬的發髻更歪了,“怎麽好像少了四塊二呢?”




“你昨晚說夢話,念叨紅燒肉,自己摸出去買了包辣條。”玄璃開口了,聲音清淩淩的,帶着沒睡醒的慵懶和毫不掩飾的嫌棄,“辣條三塊,另外一塊二,早上你又說壓不住餓,買了倆饅頭,六毛錢一個。”




陸清風:“……”




他想起來了。辣條真香,饅頭真噎。




“所以,”玄璃跳下供桌,落地時已化為一名身着黑色運動服的少女。她個子高挑,黑發如瀑,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俗之物,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碧眼裏全是不爽,“觀主大人,我們清風觀第二十八代正宗傳人,現在全部資産是三塊六毛。按照現在的物價,三塊六能買什麽?嗯?”




陸清風試圖保持觀主的威嚴:“這個……心誠則靈,粗茶淡飯亦是修行……”




“修行個鬼!”玄璃打斷他,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我是妖!是貓妖!我需要吃肉!吃魚!你答應過我每天至少一條小黃魚的!這都第幾天了?三天!整整三天!我毛色都不亮了!”




說着,她伸手扯過自己一绺長發,在晨光下仔細看,雖然依舊烏黑順滑,但她硬是能看出“黯淡”來。




陸清風心虛地別開眼。确實,玄璃雖是他的護法,兼債主兼祖宗,但維持人形、偶爾動用妖力都需要消耗,吃食跟不上,她也難受。何況,當初撿到她時,或者更确切地說是被她賴上時,确實承諾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條魚”。




“我去想辦法。”陸清風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今天肯定讓你吃上魚。”




“呵,”玄璃抱臂冷笑,“上次你這麽說,是去幫人看風水,結果那家鬧鬼是真的,你差點被那怨靈當點心,最後是我出手。上上次你這麽說,是去擺攤算命,被城管追了三條街,魚沒買到,鞋跑丢一只。上上上次……”




“這次肯定不一樣!”陸清風趕緊打斷她的翻舊賬,從供桌下摸出他那把唯一的、拂塵絲都禿了大半的法器——現在主要功能是趕蒼蠅和當癢癢撓——鄭重其事地挂在腰間,又把那個打印的、邊緣都卷了的收款二維碼小心地用細繩系在拂塵柄上,“今天我們去菜市場,用智慧換食物。”




“智慧?”玄璃挑眉,重新變回黑貓,輕盈地躍上他肩膀,“你是指你那半吊子的‘通明道心’,只能看穿別人今天早飯吃沒吃飽、昨晚有沒有挨老婆罵的‘智慧’?”




“小看人了不是?”陸清風挺起瘦削的胸膛,往外走,“我這道心,雖不能移山填海、撒豆成兵,但觀人氣色、察人憂喜、斷人隐微,還是有點用的。幫人解決點小麻煩,換條魚,不難。”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随時會散架的觀門,涼風灌進來。陸清風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玄璃則在他頸窩裏團得更緊了些。




門檻外,野草瘋長,幾乎淹沒了下山的小徑。道觀坐落在這座城市邊緣的矮山上,說是山,其實只是個稍微隆起的土坡,但因為偏僻殘破,平時除了他們倆,連野狗都不太來。




就在陸清風邁步出門時,眼角餘光瞥見觀門內側牆角處,有一點異樣的銀光。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




那是幾根毛發。極細,銀色,在晨光下流轉着一種不太真實的微光,不像貓毛,不像狗毛,甚至不像他知道的任何常見動物的毛。它們沾在潮濕的牆角青苔上,很新鮮。




“這是什麽?”陸清風撚起一根,觸感冰涼滑膩。




肩上的玄璃探過鼻子嗅了嗅,碧眼裏閃過一絲疑惑:“有股……很淡的腥氣。不是血,是別的。還有一點點……‘信’的味道?”




“‘信’的味道?”陸清風不解。




“就是……被人強烈相信、寄托了某種念想的東西,會沾染的味道。”玄璃歪着頭,努力描述她作為妖的感知,“但這味道太怪了,像是‘信’,又摻了別的……說不清。反正不是好東西。”




陸清風皺眉,将這根銀毛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進懷裏。他想起師父臨終前含糊的警告:“清風啊,這世道要變了……有些老東西,睡醒了……咱們這道觀,別看破,壓着東西呢……你心亮,看得見,有與身俱來的使命,就得管……”




管?拿什麽管?飯都吃不飽。




肚子适時地又發出一串轟鳴。




“先找魚。”陸清風甩甩頭,把疑惑暫時壓下,踏着荒草小徑下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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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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