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決戰篇(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十一章·決戰篇(四)】
山勢在腳下陡然陷落,仿佛大地在此處被一只巨爪狠狠刨開,留下滿目瘡痍。
陸清風停下腳步,道袍下擺被乾燥的風吹得緊貼在腿上。眼前是一片廣袤的、顏色近乎死灰的丘陵地帶。本該在初春萌發新綠的灌木與雜草,在這裏呈現出病态的扭曲姿态——枝條虬結如痙攣的手指,葉片邊緣蜷縮焦黑,少數幾株開着花的植物,花瓣顏色妖異得刺眼,是那種接近潰爛傷口的暗紫色與膿黃色。
沒有鳥鳴,沒有蟲嘶,甚至連風聲在這裏都變得沉悶、短促,像垂死者的喘息。
“地脈……快被抽乾了。”礁石半跪在地,手掌按在龜裂的乾土上,眉頭擰成了結。他左臂的傷處被簡單包紮着,道袍袖子挽起,露出的小臂上,那道被影魈劃出的淺口子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痂的邊緣微微泛着暗紅,不時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被無數細針輕刺的麻痛感。這不是傷口本身的痛,而是殘留在皮肉下的“懼”之情緒餘毒,在高濃度污染環境中被持續引動的反應。“水脈幾乎斷絕,剩下的也被污染了,味道……像鏽水和腐敗的血混在一起。”
玄璃蹲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琥珀色的豎瞳掃視着這片死寂的丘陵。她耳朵不安地轉動着:“這裏‘乾淨’得可怕。不是沒有東西,是能活的東西……都被‘清理’或者‘帶走’了。”她抽了抽鼻子,“有很淡的血腥味,還有……石頭的‘苦味’?”
陸清風從懷中取出潮音貝。貝殼表面的藍光此刻穩定卻急促地閃爍着,指向正前方——丘陵的盡頭,那片被厚重灰白色霧氣永久籠罩的區域。他将貝殼貼近耳邊,隐約能聽到裏面傳來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卻也更焦慮的潮汐回響,仿佛在催促,也仿佛在警告。
“方向沒錯。前面就是混沌裂谷的外圍了。”他收起潮音貝,目光落回眼前的荒丘,“但嫁接者顯然不希望任何人輕易靠近。這片丘陵,就是第一道‘過濾網’。”
三人開始穿越這片扭曲的荒蕪之地。
腳下的土質松散,踩上去會揚起帶着怪味的粉塵。空氣乾燥得讓喉嚨發癢,但那乾燥裏又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令人作嘔。走了一刻鐘,他們開始看到“痕跡”。
第一具屍體是只野兔,蜷縮在一叢枯死的棘條下,已經乾癟成皮包骨,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詭異的是,屍體表面沒有明顯的傷口,只在脖頸處有一個清晰的、仿佛被烙鐵燙出的符號印記。
接着是更多——山雞、狐貍、甚至一頭體型不小的野豬。所有屍體都是同樣乾癟,同樣的符號印記,像被某種東西在一瞬間抽乾了所有體液與生機,只留下這具空殼作為“标記”。
“它們在‘收割’。”陸清風蹲在一具狐貍屍體旁,指尖亮起心燈火光,仔細檢查那個符號。符號邊緣的皮膚呈現出細微的晶化現象,仿佛有某種能量殘留。“不僅僅是殺死,是連同血肉精氣、甚至殘存的恐懼與痛苦一起,作為某種‘養料’或‘樣本’收集走了。嫁接者需要大量鮮活的情緒與生命能量來完成最終嫁接,這些……恐怕連前菜都算不上。”
玄璃用爪子撥弄了一下腳邊一塊半埋入土的石子,石子下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類似乾涸血跡的污跡。她忽然打了個寒顫,低聲道:“清風,你看那邊……”
陸清風順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在丘陵一處背陰的坡下,散落着幾尊灰白色的石雕。雕像的形态極為古怪——有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種蹲伏的獸類,但頭顱部分卻融化般與身體粘連;有的像是扭曲的人形,但手臂和腿的數量不對,姿勢也違反常理;還有一尊,乾脆就是一團難以名狀的、表面布滿孔洞的聚合體。
它們并非完全死物。
在陸清風心燈火光的映照下,能看見石雕表面隐約有極其微弱的暗紫色紋路流淌而過,如同僵死的血管中還有最後一絲污血在蠕動。其中一尊似獸非獸的雕像,那勉強能辨認出的“眼眶”位置,甚至随着火光靠近,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空洞視線。
“是古代的守衛雕像。”礁石走了過來,他左手捂着右臂傷處,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些。持續的痛楚和環境的壓抑在消耗他的精力。“風格很古老,應該是用來鎮守這片地脈節點的。但現在……被嫁接者的力量污染、侵蝕,變成了這種半活化的怪物。它們還沒完全‘醒’,或者能量不足,但如果我們靠得太近,或者有足夠強的情緒波動刺激……”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當陸清風嘗試将心燈火光稍微靠近一尊人形扭曲雕像時,那雕像表面暗紫色的紋路驟然明亮了一瞬,整個石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嘎吱”聲,幾塊碎石從它身上剝落。
陸清風立刻收回火光,後退兩步。“它們對‘淨化’性質的能量有反應。嫁接者把它們改造成了感應警報,甚至可能是可激活的防禦單元。”
不能驚動這些沉睡或半死的石頭怪物。三人小心翼翼地繞開石雕分布的區域,選擇了一條更加崎岖、但看起來“乾淨”一些的路線。
越往前走,地面的龜裂越嚴重,灰白色的霧氣也越來越濃,從丘陵盡頭如潮水般彌漫過來,将前方的景象徹底吞沒。霧氣本身并不濕潤,反而帶着一種乾燥的顆粒感,吸入肺裏有些嗆人。潮音貝的指向堅定不移地沒入那片濃霧之中。
“沒有別的路了。”陸清風望着那片無邊無際的灰白,“繞行的話,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而且這片丘陵的污染範圍恐怕比我們看到的還大。霧氣裏……應該就是沼澤和遺址了。”
玄璃跳下岩石,走到他腳邊,仰頭看着那片濃霧,尾巴不安地甩動:“霧裏有東西在‘哭’,很輕,很遠,但很多。”
礁石調整了一下手臂上的包紮,将陶埙握在手中:“我的水汽感知在霧裏會嚴重受限,霧氣本身似乎能吸收和扭曲感知。但可以嘗試在近距離內維持一個很小的‘純淨水汽圈’,驅散身邊幾尺的霧,或許能降低被偷襲的風險,不過……消耗會很大。”他看了一眼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臂。
陸清風點點頭,從布袋中取出幾張黃符,分給礁石和玄璃:“‘清心符’,貼身放好,能稍微穩固心神,抵擋霧氣的情緒侵蝕。”他自己也将一張符貼在胸口,感受着符紙傳來的微弱清涼感,對抗着空氣中那無孔不入的壓抑與甜腥。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死寂扭曲的荒丘,又望向眼前翻湧的灰白濃霧。心燈火光在指尖凝聚,比平時更加凝實,卻也更加耗費心神。在這高污染區,維持心燈的消耗明顯增大了。
“走吧。”他的聲音很穩,“跟緊,注意腳下和兩側。礁石,水汽圈不用一直維持,有異動再開。玄璃,你的耳朵和‘心映’是我們最好的預警。”
玄璃“喵”了一聲,繃緊身體,走在最前,豎瞳緊盯着霧氣。
礁石深吸一口氣,将陶埙暫時別在腰間,雙手虛按,開始調動周圍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水汽,在三人身周形成一圈僅能勉強驅散貼身霧氣、薄如蟬翼的淡藍色水膜。
陸清風居中,心燈火光照亮前方五步之地,光芒與灰霧接觸,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不斷消耗着。
三人踏入了濃霧。
瞬間,外界殘存的微光與聲音被徹底隔絕。視線所及,只有翻湧的灰白和心燈火光勉強撐開的一小團昏黃空間。腳下傳來濕滑、泥濘的觸感,他們已經離開了乾硬的丘陵,踏入了沼澤的邊緣。空氣變得潮濕粘膩,那股甜腥氣混合了水汽的黴味,更加令人不适。隐約的、仿佛無數人壓低聲音啜泣的雜音,開始在霧氣深處回蕩,忽遠忽近。
荒丘遺跡被抛在身後,而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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