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訛獸篇·一人一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章 訛獸篇·一人一貓】
很快,會議室裏只剩下陸清風和玄璃,以及滿地狼藉。
“呼……”陸清風這才真正松懈下來,靠着講臺滑坐在地,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精神透支後的空虛感陣陣襲來。剛才強行以“道心”意念沖擊陣法節點,消耗遠比想象中大。
玄璃挪到他腿邊,蜷縮起來,傷口上的草藥開始起作用,血基本止住了。
“它最後那句話,‘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玄璃的聲音直接在陸清風腦中響起,帶着疲憊和疑惑,“‘他’是誰?你除了這顆時不時惹麻煩的‘道心’和一身排骨,還有什麽值得惦記的?”
陸清風苦笑,從懷裏掏出那個手帕包,打開,露出裏面的銀毛、碎玉和半張符紙。“我也想知道。”他撚起一根銀毛,冰涼的觸感依舊,“這東西三番兩次出現在觀裏,昨晚又出現在我枕邊。它可能早就盯上我了,或者說,盯上清風觀了。”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渾濁眼神裏的憂慮:“……壓着東西呢……”
難道師父指的不僅是道觀本身,還有他這個人?
“先離開這裏。”玄璃催促,“鬧出這麽大動靜,雖然這樓偏,保不齊有人報警。我們這樣子和現場,解釋不清。”
陸清風點頭,掙紮着站起來,将玄璃小心抱起。黑貓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節省體力。
他們沿着消防樓梯慢慢走下十七樓,避開可能有的監控。走出興華大廈後門時,午夜的街道清冷,只有偶爾駛過的出租車。
回到清風觀所在的山腳,已是淩晨。爬上山坡,推開那扇如今關合嚴密的觀門,熟悉的破敗景象映入眼簾,卻莫名讓陸清風感到一絲安心。
他将玄璃放在供桌旁的蒲團上,給她換了乾淨的草藥,又去後院那口老井打了水,燒開,自己灌了一大碗,又用破碗盛了些晾着給玄璃。
做完這些,他才有空仔細打量道觀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門,關得嚴實,門軸順滑。接着,他注意到,正殿屋頂那處最大的破洞,邊緣參差不齊的椽子似乎……長合了一些?不是修補,而是一種枯木逢春般的自然彌合,雖然依舊有縫隙,但至少不再有碎瓦随時掉落的危險。
供桌上,那尊被玄璃擦過一下的神像,臉上的灰塵似乎自動剝落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黯淡但依稀可辨的彩繪衣紋一角。
變化極其細微,若非陸清風日日生活于此,幾乎難以察覺。但确确實實發生了。
“這就是‘願力’修複?”陸清風低聲自語。沒有人直接對他感恩戴德、焚香禱告,但那些被他從訛獸謊言中拉出來的人,哪怕只是瞬間的清醒、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或許都産生了一點微弱的、正向的念力,被這座看似破敗的道觀吸收,用于修補自身。
很慢,很少,但确是一個開始。
他走到觀內最裏側的牆壁前。這裏原本挂着一幅幾乎爛成絮狀的祖師畫像,如今只剩一點殘邊粘在牆上。畫像下方的青磚地面,有幾塊磚的色澤似乎比旁邊深了一點點,摸上去,也不再那麽冰涼刺骨。
“紅塵觀……”陸清風念着師父提過的這個名字,好像與什麽上古法器有關。上古法器?就這破屋子?
肩頭一沉,玄璃不知何時又跳了上來,雖然還是貓形,但精神似乎好了點。
“看夠了沒?”她用腦袋頂了頂陸清風的下巴,“我餓了。你說過,打完架有魚。三條。”
陸清風這才想起,從昨天到現在,他們就吃了那兩條鲫魚,經歷一場惡鬥,早已腹中空空。他摸了摸口袋,比臉還乾淨。
“那個……玄璃,你看,道觀好像變好了一點點,這說明咱們的‘業務’有成效了!明天,明天我一定想辦法弄魚!今天先……克服一下?”陸清風試圖講道理。
玄璃碧眼眯起,尾巴危險地豎起:“陸、清、風。”
“我去看看後院那棵野棗樹還有沒有棗!”陸清風立馬投降,轉身就往殿後跑。
說是後院,其實就是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角落裏有棵半死不活的野棗樹,平日裏偶爾能結幾個又小又澀的果子。陸清風借着月光一看,果然,稀疏的葉子間挂着幾個乾癟的、鳥都不屑啄的棗子。
他嘆了口氣,還是小心翼翼摘了下來,在道袍上擦了擦,走回殿內。
玄璃還蹲在供桌上,一臉“你就拿這個糊弄我”的表情。
陸清風乾笑,自己先咬了一口,酸澀感直沖腦門,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剩下的遞到玄璃嘴邊:“嘗嘗?好歹是素的,清腸胃。”
玄璃嫌棄地扭開頭,但肚子不争氣地叫了一聲。她瞪了陸清風一眼,最終還是低下頭,極其勉強地叼走一顆最小的棗子,咀嚼兩下,整張貓臉都皺了起來。
一人一貓,就着清冷的月光和井水,分食着幾顆酸澀的野棗,場面凄慘又有點滑稽。
吃完“宵夜”,陸清風收拾了一下,把那半張符紙和碎玉攤在供桌上研究。符紋殘缺,看不出究竟,但筆畫間透着一股邪異。碎玉質地也很奇怪,不像尋常玉石溫潤,觸手陰涼,裏面似乎有極細微的銀色流質在緩緩游動。
“這東西不能留。”玄璃湊過來看了一眼,“帶着那銀毛兔子的氣息,放在觀裏,像黑夜裏的燈,可能引來別的東西。”
陸清風點頭,找了個破陶罐,将符紙、碎玉連同那幾根銀毛一起放進去,又用井水蘸着香灰畫了道簡單的禁制符封住罐口,埋在觀外一棵老槐樹下。
做完這些,倦意如潮水般湧來。精神和體力的雙重透支,讓陸清風幾乎站着都能睡着。
他用井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在草席上鋪開薄被。玄璃習慣性地蜷到他枕邊,将自己團成一個黑色的毛球。
就在陸清風意識即将沉入黑暗時,玄璃忽然輕聲開口,用的是人言,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喂,觀主。”
“嗯?”
“今天……謝了。”
陸清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指自己看破陣法弱點,給她創造機會的事。他笑了笑,困得聲音含糊:“謝什麽,你才是主力,受傷了。”
“少來。”玄璃哼了一聲,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臉頰,“下次別那麽拼命。你那‘道心’沖擊,對你自己負擔也不小。你要垮了,誰給我找魚?”
“……知道了,護法大人。”
沉默了片刻。
“陸清風。”
“又怎麽了?”
“它說的‘他’……你怕嗎?”
陸清風睜開眼,望着頭頂漏過破損屋頂的幾縷星光,緩緩吐出一口氣:“有點。但怕沒用。師父說了,看得見,就得管。再說,”他側頭,看着枕邊那雙在黑暗裏微微發光的碧眼,“不是還有你嗎?雖然脾氣差、吃得又多,但打架還挺厲害。”
“找打!”玄璃一爪子拍在他胳膊上,力道卻輕得很。
陸清風低低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破敗的道觀裏回蕩,竟驅散了幾分寒意。
“睡吧,明天還得想辦法搞魚呢。”
“三條!少一條我就……”
“知道知道,拆了清風觀嘛……”
絮絮的低語漸漸消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悄然移動,慢慢爬上那扇緊閉的觀門,爬上略有修補的屋脊,最後落在供桌上,照亮那尊神像剛剛露出一角的、靜谧的彩繪面容。
山下的都市,燈火依舊璀璨,欲望與故事永不停歇。
而山上的小小道觀裏,第一次,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有極其微弱的、仿佛錯覺般的暖意,順着地脈,緩緩流轉開來。
如同一顆埋在廢墟深處、剛剛被一縷甘霖喚醒的種子,掙紮着,探出了一絲無人能見的嫩芽。
夜還長。
但門,總算是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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