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夢魇篇·幻象之戰（下）】

【第十二章 夢魇篇·幻象之戰（下）】

那個生物大體呈半透明的水母狀，直徑約三米，傘蓋邊緣垂下無數條細長的、末端帶着微光吸盤的觸須。傘蓋下方，不是口腕，而是一團不斷變幻着景象的、混沌的紫色光團——仿佛壓縮了無數夢境。光團深處，隐約可見一雙純黑色的、沒有眼白的巨大眼睛，此刻正閉着，似乎處于某種半休眠的“消化”狀态。

而在水母生物與池壁之間，漂浮着數百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光球。有些光球色彩斑斓，裏面是美好的景象，正在被觸須抽取光點；有些光球已經灰暗破裂，裏面是循環播放的噩夢片段，不斷散發出恐懼的波動；更多的光球介于兩者之間，正從美好向灰暗過渡。

每一個光球，都延伸出一條極細的紫線，連接着池壁上某個特定的符文。而池底，堆積着厚厚一層灰白色的、仿佛石膏碎屑的東西——那是被徹底吸乾、粉碎後的夢境殘渣。

整個蓄水池，就像一個龐大的、正在運轉的夢境消化工廠。

“就是它。”玄璃的聲音帶着冰冷的殺意，她已化為人形戰鬥形态，雙手利爪彈出，幽黑發亮，眼中金芒熾盛，“夢魇本體。”

似乎感應到入侵者，那水母狀夢魇傘蓋下的黑色巨眼，緩緩睜開了。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黑，深不見底，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目光落在兩人身上的瞬間，陸清風感到眉心那根冰針猛地一刺！同時，無數重疊的、帶着誘惑與恐吓的低語直接湧入腦海：

“來……加入永恒的夢……”

“現實皆苦……此處有樂……”

“恐懼吧……掙紮吧……更美味……”

池中所有夢境光球同時劇烈波動！美好的夢境加速破碎，噩夢的光球則膨脹、嘶吼，投射出無數扭曲的幻象，如同潮水般向兩人湧來！有張牙舞爪的怪物，有墜落深淵的失重感，有至親背叛的刺痛，有孤獨死去的冰冷……

精神攻擊！比在女白領夢中遭遇的強烈百倍！

陸清風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猛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全力催動“通明道心”！一層淡金色的、微弱卻堅韌的無形屏障在他身周撐開，将那些噩夢幻象暫時隔絕在外。但幻象無窮無盡，撞擊着屏障，他的精神力在飛速消耗。

玄璃厲嘯一聲，貓妖真身虛影在身後顯現，額間金紋大放光芒！她雙爪交錯一揮，十道幽暗的、帶着撕裂空間波動的爪風激射而出，将撲到近前的大片噩夢幻象撕得粉碎！

“它的弱點是那個核心光團！”玄璃在精神沖擊中傳音，聲音有些吃力，“但那些觸須和池壁符文在給它供能！必須切斷聯系！”

陸清風強頂着精神壓力，集中“道心”去感知。果然，那夢魇本體與池壁符文之間，有無數道紫黑色的能量流在循環流轉。而池壁符文的中心，位于他們對面的池壁上，有一個比其他符文大十倍的、深深凹陷的“眠”字符號，符號中心，嵌着一塊黑色的、非石非玉的板狀物，正散發着穩定而陰冷的波動。

“那塊黑石板是陣眼！”陸清風喊道，“破了它，就能削弱它！”

“我去！”玄璃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黑影，貼着池壁疾掠，沖向那塊黑石板。所過之處，利爪揮灑，将連接夢境光球的紫線切斷不少，一些尚存美好的光球脫離控制，晃晃悠悠地向上飄去。

夢魇被激怒了！黑色巨眼中閃過暴怒的情緒，無數觸須放棄抽取夢境，瘋狂地卷向玄璃！同時，池中灰暗的噩夢光球齊齊炸開，化作更濃郁、更具體的恐懼洪流，重點沖向陸清風！

陸清風壓力陡增！淡金色屏障劇烈波動，出現裂痕。那些恐懼幻象開始侵入，他看到師父臨終前失望的眼神，看到清風觀徹底崩塌，看到玄璃渾身是血地倒在面前……

“假的……都是假的……”他牙關緊咬，嘴角溢出血絲，拼命固守心神。但精神力的消耗太快了，屏障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這時，他丹田深處，或者說“道心”所在，那盞在記憶碎片中出現過的古燈虛影，竟自發地、微弱地亮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雖然只是虛影，但一點溫暖、堅定、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的“光”，從他心口透出！

“噗——”

如同滾燙的烙鐵落入冰水，所有靠近他的恐懼幻象瞬間汽化、消散！那古燈虛影的光芒雖然微弱，卻帶着一種至高無上的“真實”與“守護”的意蘊，正是這些虛妄噩夢的天生克星！

夢魇本體發出一聲尖銳的、直達靈魂的嘶鳴！它似乎對這燈光極為忌憚甚至……恐懼？黑色巨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觸須的攻勢都為之一緩！

“就是現在！”玄璃抓住這瞬息的機會，已經沖到黑石板前！她凝聚全部妖力，雙爪并攏，指尖那一點金芒濃縮到極致，對着石板中央，狠狠刺下！

“給我——破！”

“叮——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地下空間！黑石板上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中心那個“眠”字符文瞬間黯淡、崩解！

“轟——！！”

整個蓄水池的暗紫色符文陣列同時明滅不定，能量流紊亂、中斷！夢魇本體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嚎，傘蓋劇烈收縮，黑色巨眼中流露出痛苦與難以置信。它與池壁的聯系被大幅削弱，觸須變得暗淡，抽取夢境的速度驟降。

但困獸猶鬥！遭受重創的夢魇徹底瘋狂，不再抽取，而是将所有剩餘力量，連同池中殘存的噩夢能量，全部凝聚起來，在它核心光團前壓縮成一枚不斷旋轉的、漆黑的、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球，對準了剛剛破陣、氣息未勻的玄璃！

這一擊若中，玄璃不死也重傷！

“玄璃！躲開！”陸清風睚眦欲裂，他想沖過去，但距離太遠，精神力也近乎枯竭。

玄璃也感到了致命的威脅，她想閃避，但剛才破陣一擊消耗太大，動作遲滞了半拍！

就在那黑色能量球即将噴發的瞬間——

陸清風福至心靈，或者說，是某種深埋于血脈、被危機激發的本能，讓他做出了一個動作：他擡起右手，掌心向上，對着玄璃的方向，将體內最後一絲“道心”之力，連同那盞古燈虛影殘留的暖意，全部傾注過去，心中只有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

“護她！”

沒有光柱，沒有聲響。

但玄璃身周，突然憑空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膜，溫暖、堅韌。

“轟——！！”

黑色能量球狠狠撞在光膜上！光膜劇烈凹陷、波動，但終究沒有破裂！恐怖的沖擊力被抵消了大半，餘波将玄璃掀飛出去，撞在池壁上，咳出一口帶着金芒的鮮血，但性命無礙！

而陸清風，在發出那一念之後，眼前徹底一黑，精神力徹底透支，軟軟地向前倒去。

“清風！”玄璃顧不得傷勢，踉跄撲來，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

夢魇本體在發出最後一擊後，氣息也萎靡到極點，核心光團暗淡，黑色巨眼半閉。它怨恨地“盯”了兩人一眼，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潰散。周圍的暗紫色霧氣失去控制，開始消散。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夢境光球，紛紛脫離，向着上方飄去，回歸宿主。

“它要逃！”玄璃想追，但懷裏的陸清風氣息微弱，她不敢放手。

夢魇最後化作一縷稀薄的紫煙，鑽入池底一道裂縫，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池底那堆灰白的夢境殘渣。

蓄水池重歸寂靜，只有玄璃急促的喘息和陸清風微弱的呼吸聲。

許久，陸清風才艱難地睜開眼，視野模糊，頭痛欲裂。他看到玄璃近在咫尺的臉，碧眼裏滿是焦急，還有一絲……後怕？

“你……沒事吧？”他聲音沙啞。

“死不了。”玄璃別過臉，但扶着他的手很穩，“你剛才……那是什麽？”

“不知道……”陸清風苦笑，“就是……不想你死。”

玄璃沉默了一下，低聲道：“……笨蛋。”

她扶着陸清風站起來，兩人都虛弱不堪。玄璃走到池壁邊，從碎裂的黑石板處，摳出一樣東西——正是那塊石板的核心部分，約巴掌大，上面還殘留着部分扭曲的符文，觸手陰冷沉重。石板背面，有一個清晰的、非人類的掌印，五指纖長，指尖位置有細微的凸起，像是鱗片或角質，散發着古老而混沌的氣息。

她又從夢魇本體消散的地方，撿起一顆鴿卵大小、顏色奇異的不穩定晶體——外層是暗紫色，這是噩夢精華，內裏卻包裹着一縷微弱的金色暖光，應是陸清風剛才忽然領悟用出的“心燈”之力殘留。

“回去……再研究。”陸清風有氣無力。

玄璃點頭，将石板碎片和晶體收好，攙扶着陸清風，沿着來路，艱難地往回走。

身後的地下蓄水池，暗紫色徹底褪去，只餘下一個空曠、死寂的巨大空洞。但那些飄散的夢境光球，正帶着一點點殘存的美好與希望，飛向城市各個角落。

這一次，他們救下的，不止是人，還有那些差點被徹底吞噬的、關于快樂的記憶。

雖然，只是搶回了一部分。

但總比全部失去要好。

爬出下水道口時，天已過午。陽光刺眼，空氣清新得不真實。

玄璃将陸清風放在路邊樹蔭下，自己撐着膝蓋喘息。她身上的傷口在緩慢愈合，但氣息依舊虛弱。陸清風更是臉色慘白如紙，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七條魚……”玄璃忽然說。

“嗯？”

“回去之後，我要吃七條魚。”玄璃看着他，碧眼在陽光下清澈見底，“你答應過的。”

陸清風看着她認真的表情，忽然很想笑，但一笑就扯得腦袋疼。他慢慢點了點頭。

“好，七條。”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共同經歷過生死後的親近感，在沉默中悄然彌漫。

而那份被陸清風以“心燈”之力催動出的淡金色光膜，還有玄璃破陣時爪尖那濃縮的金芒，似乎都在預示着——某些沉睡的力量，正在加速醒來。

地下深處，那塊碎裂的黑石板留下的掌印，無聲訴說着更古老的秘密。

但那些，都是回去吃飽肚子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