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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蜚篇·疫源深掘】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六章 蜚篇·疫源深掘】




鎮醫院的隔離病房外,陸清風隔着玻璃看見第一個病例。




是個五十多歲的農婦,躺在床上輸液,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她嘴唇在動,反複念叨着什麽。陸清風讓心燈的感知滲透玻璃——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夢境碎片:




白牛在田埂上跳,獨腳,沉重的蹄聲。每跳一次,田裏的莊稼就枯一片。她想跑,腿像灌了鉛。白牛轉過頭,那只獨眼看過來,不是眼睛,是口井……井裏浮着好多臉,都是村裏以前病死的人……




“看見了嗎?”玄璃的聲音從背包裏傳來,悶悶的。




陸清風點頭,後退幾步,離開病房區域。他在醫院走廊角落放下背包,拉開一條縫。玄璃從裏面探出頭,金色眼瞳比昨天更黯淡了,但至少能維持清醒。




“蜚在吃夢。”陸清風低聲說,“不是比喻——它真的在通過那塊‘疫’字石板,抽取人類對疾病的恐懼記憶。那些記憶成為它的養料,也讓石板的力量增強。”




“惡性循環。”玄璃縮回背包,“越吃越強,越強越能吃。等它吃到一定程度……”




“疫字石板完全激活,這片區域會成為永久性的‘枯寂場’。”陸清風接話,“所有生命都會被緩慢抽取,不只是植物,包括人。”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匆匆走過,談話聲飄來:





“……第三例了,都是低燒、乏力、夢境異常。化驗結果呢?”




“全部正常,連普通炎症指标都沒有。但患者就是虛弱,像……像生命力被抽走了。”




“心理科會診怎麽說?”




“初步判斷是集體心因性反應,可能和前段時間那場山體滑坡有關——李家村後山不是塌了一塊嗎?滑坡後村裏鬧過一陣‘地病’傳聞。”




陸清風的耳朵豎起來。




等醫生走遠,他立刻掏出手機搜索本地新聞。關鍵詞“李家村 山體滑坡 地病”。




三周前的報道跳出來:李家村後山發生局部山體滑坡,沖毀了一片老墳地。滑坡後村裏開始流傳“地脈受傷,瘟疫将起”的說法,不少老人出現失眠、焦慮症狀。雖然後來地質隊勘察确認只是自然滑坡,但恐慌已經埋下。




“時間對得上。”陸清風把手機屏幕轉向背包縫隙,“三周前滑坡事件引發‘地病’恐慌,兩周前開始出現圓形枯斑,一周前蜚現身,現在出現病例。”




玄璃盯着報道裏滑坡現場的照片:“山體滑坡……土地‘生病’了。這是村民最原始的恐懼——土地失去生命力,莊稼枯死,人也會跟着病。”




“是‘共振’。”陸清風收起手機,背起背包,“妖獸由集體心念凝聚,如果某個具體事件引爆了特定情緒——比如對土地病、瘟疫的恐懼——就會催生出對應的妖獸形态。蜚選擇了牛形,因為牛在農耕文化裏象征土地生命力,牛死了,意味着土地‘病’了。”




他走出醫院,在門口小賣部買了瓶姜茶,擰開喝了一大口。感冒症狀在加重,喉嚨腫痛,但他必須保持清醒。




“接下來去哪?”玄璃問。




“去恐懼的源頭。”陸清風望向東南方向,“滑坡發生的地方,我們就去哪裏。如果我的推測沒錯,疫字石板應該就埋在附近。”




“你現在狀态不行。”玄璃聲音嚴肅,“昨天強行乾擾石板,心燈已經超負荷。再靠近一次,你可能會……”




“所以才要你幫忙。”陸清風打斷她,語氣輕松,“三十條魚呢,不能白吃。等我撐不住的時候,你得把我拖出來。”




背包裏沉默了幾秒。




“……四十條。”




“成交。”




---




滑坡發生在李家村後山的西坡。




陸清風趕到時,滑坡痕跡依然清晰——一大片山體像被巨爪撕開,裸露的岩層呈灰白色,與周圍山體的深色形成刺眼對比。滑坡沖毀的那片老墳地現在只剩散亂的墓碑和碎棺木,在灰白背景下顯得格外凄涼。




“這裏的枯寂濃度最高。”玄璃從背包裏跳出來,落地時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穩。她繞着滑坡邊緣走了半圈,爪子試探性地碰了碰裸露的岩層。




滋——




細微的灼燒聲。玄璃迅速縮爪,但爪尖已經沾染了一層暗綠色的微光,那光芒正試圖順着爪子向上蔓延。




陸清風雲袖一揮,心燈的雙色焰掃過,綠光被焚滅。




“別直接接觸。”他警告,“這東西有侵蝕性。”




玄璃甩了甩爪子,金色眼瞳緊盯着岩層深處的裂縫:“石板在下面,很深。但……不止一塊。”




陸清風單膝跪地,手掌按在地面,閉目凝神。




心燈的感知如漣漪擴散,穿透土壤和岩層,向下延伸。一米、兩米、三米——在約五米深的位置,他“看見”了。




暗綠色的疫字石板,比昨天在防疫站感應到的那塊更大,表面刻紋更複雜。石板不是平放,而是豎着插入地脈裂縫,像一塊墓碑。而石板周圍……散落着至少七八塊碎片,都是同一種材質,刻着殘缺的古篆。




“碎片上有字。”陸清風額頭滲出冷汗,感知繼續深入,“‘瘟’、‘病’、‘瘴’、‘災’……全是和瘟疫相關的負面概念。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收集、埋在這裏的。”




“為了培育蜚?”玄璃問。




“不止。”陸清風睜開眼睛,面色凝重,“這些碎片在強化‘疫’這個概念本身。就好像……有人想在這片土地上,固定下一個永久的‘疾病恐懼場’。”




他忽然想到什麽,從懷裏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标記出幾個點:防疫站、滑坡地點、第一個病例的家、第二個病例的工作地點……




标記連成線,指向同一個中心——李家村後山深處的那處山坳。




“所有枯寂現象,都是從這個中心擴散出來的。”陸清風放大衛星地圖,“山坳裏有什麽?”




玄璃跳上他肩膀,盯着屏幕:“一個……廢棄的采石場?”




地圖上,山坳深處确實标着一個小小的圖标,标注“李家村舊采石場(1983年廢棄)”。




1983年。




陸清風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迅速搜索“李家村 采石場 事故 1983”,跳出來的結果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1983年夏,李家村舊采石場因連日暴雨發生嚴重山體滑坡,11名采石工人被埋。救援持續七天,僅挖出3具遺體,其餘8人至今下落不明。事故後,當地流傳‘山神發怒、地脈染病’的說法,引發大規模恐慌性遷移……】




報道配着一張模糊的黑白老照片:暴雨中的山體,救援人員在山石間挖掘,遠處是村民驚恐的面孔。




“采石場滑坡……地脈染病的傳聞……集體恐慌……”陸清風喃喃道,“四十年前的創傷記憶,一直沒有真正消散。村民對‘土地生病’的恐懼,早就埋在這片土地下了。”




玄璃的尾巴繃直:“所以那塊疫字石板,是在吸收四十年前的恐懼?”




“不只是吸收。”陸清風站起身,望向山坳方向,“它在‘發酵’。把古老的恐懼和現在的恐懼混合,釀成更強烈的情緒養料。蜚就是那個釀造的容器,而石板是釀造池。”




話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有節奏的沉重撞擊——咚、咚、咚,從山坳方向傳來,每一聲都讓周圍的山石滾落。




蜚出來了。




而且,它變了。




陸清風和玄璃同時看向山坳出口。白色牛首首先出現,那只獨眼此刻不再是空洞的深井,而是燃燒着暗綠色的火焰。它的身體更加凝實,半透明的質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泛着岩石般灰白光澤的皮毛。蛇尾拖在身後,掃過之處,地面直接龜裂。




最可怕的是它的體型——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圈,肩高超過兩米,每一步跳躍都讓山石崩碎。




“它進化了。”玄璃的聲音發緊,“吸收了新的恐懼,石板給了它更多力量。”




蜚看見了他們。




獨眼轉動,鎖定目标。這一次,它不再是無目的的“需求”,而是帶着明确的指向性——它認識這兩個乾擾石板的人。




咚!




蜚跳躍而起,不是直線,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沉重的身軀如滾石般砸向陸清風所在的位置!




“退!”




陸清風向後急掠,同時雙手結印,心燈光芒在身前交織成密集的光網。玄璃化作黑影,七尾虛影在身後爆開,鏡瞳金光如利劍刺向蜚的獨眼。




然而,進化後的蜚對鏡瞳有了抗性。




暗綠色火焰在獨眼前形成屏障,金光擊中屏障,只激起一圈漣漪,反而被吸收了部分能量。蜚的蛇尾如鞭抽出,速度遠超昨天,玄璃閃避不及,被尾尖擦過後腿——




滋啦!




皮毛瞬間灰白一塊,玄璃痛哼一聲,落地翻滾。陸清風的心燈光芒及時籠罩她,雙色焰焚燒掉侵蝕的疫氣,但玄璃的左後腿已經無法着地,只能拖着。




“它的攻擊現在帶疫氣侵蝕!”陸清風喊道,“不能接觸!”




蜚落地,轉身,獨眼盯着陸清風的胸口。




不是想攻擊身體,而是……心髒?




陸清風猛然想起訛獸之戰時的警告——“你的‘心’被某些東西盯上了”。難道疫字石板,或者說石板背後的存在,也在觊觎通明道心?或者是他進化後的——“心燈”?




蜚張開無形的嘴,吸力爆發!




這一次的吸力範圍遠超昨天,覆蓋整個滑坡區。陸清風感到自己的生命力、靈力、甚至記憶都在被拉扯——眼前閃過碎片:小時候在道觀學經、第一次遇見玄璃、訛獸之戰時心燈初醒、陵魚淚珍珠的光芒……




“它在抽記憶!”玄璃厲嘯,不顧腿傷,再次撞向陸清風。




但陸清風這次沒被撞開。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雙手在胸前合攏,心燈的全部力量向內坍縮,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金黑色光球。光球核心,隐約可見一盞古燈的虛影——那是青銅古燈的本源投影。




“玄璃,幫我争取三秒。”陸清風的聲音異常平靜。




玄璃回頭看他一眼,金色眼瞳裏閃過決絕。




黑貓的身形模糊了。




不是消失,而是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個玄璃的虛影從本體分離,環繞蜚疾速奔襲。每個虛影都帶着微弱的鏡瞳金光,不是攻擊,而是乾擾,在蜚的感知中制造出八個“目标”。




蜚的獨眼轉動,吸力分散了一瞬。




就這一瞬,陸清風将光球按向地面——




不是攻擊蜚,也不是攻擊石板。




而是攻擊這片土地本身,攻擊那四十年來沉積的恐懼記憶!




光球沒入土壤,無聲炸開。金黑色的漣漪以陸清風為中心擴散,所過之處,灰白色的岩層短暫恢複成青灰色,龜裂的地面滲出濕潤的水汽。




漣漪觸及蜚的蹄印,觸及疫字石板所在的位置,觸及那些“瘟”、“病”、“瘴”、“災”的碎片。




地底傳來無聲的哀鳴。




不是蜚的,而是那些恐懼記憶本身的哀鳴——四十年前遇難者家屬的哭聲、“地脈染病”傳聞中村民的恐慌低語、滑坡後人們的竊竊私語……所有被石板收集、發酵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被心燈的光芒短暫照亮、淨化。




蜚發出痛苦的嘶吼——不是肉體痛苦,而是“養料被奪走”的恐慌。它放棄了攻擊,轉身就向山坳深處逃去,每一步都踏碎山石。




吸力消失了。




八個玄璃虛影回歸本體,黑貓摔在地上,身體劇烈顫抖,七尾虛影徹底消散。她勉強擡頭,看見陸清風還站着,但道袍前襟已經被鼻血浸透。




“成……功了?”她喘息着問。




陸清風沒回答,直接跪倒在地,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心燈的光芒在他體內瘋狂閃爍,金色和黑色劇烈沖突——金色在淨化疫氣,黑色卻在吸收疫氣。




“咳……暫時……阻斷了石板對恐懼的吸收……”他每說一個字都在咳血,“但石板本身……還在……蜚逃回采石場了……”




玄璃拖着傷腿爬過來,用腦袋頂他:“別說話了。我們現在必須撤退,你都這樣了……”




“不能撤。”陸清風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卻異常清醒,“蜚現在是最虛弱的時候,它必須回采石場深處,依靠石板本體恢複。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找到石板,摧毀它。”




“你會死!”玄璃的爪子抓住他道袍,“心燈超負荷運轉,加上疫氣侵蝕,再進去就是送死!”




陸清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呢?腿傷成這樣,還想跟我進去?”




玄璃沉默。




幾秒後,她說:“四十五條魚。”




“什麽?”




“這次進去,無論成不成,出來之後,我要四十五條魚。”玄璃盯着他,“預付,現在就要承諾。”




陸清風愣住,然後明白了——這是貓妖式的“同生共死”契約。讨要一個幾乎不可能兌現的巨額魚債,意味着她打定主意要跟他走到底,并且相信兩人都能活着出來兌現。




“……好。”陸清風伸出手,“四十五條,預付承諾。”




玄璃用爪子碰了碰他手心。




契約成立。




兩人互相攙扶着站起來,望向山坳深處的廢棄采石場入口。那裏彌漫着濃郁的暗綠色霧氣,霧中隐約可見蜚逃竄時留下的巨大蹄印。




采石場深處,疫字石板的本體,四十年前的滑坡記憶,以及進化後更危險的蜚,都在等着他們。




而他們,一個心燈瀕臨崩潰的道士,一個損失一命又添新傷的貓妖,要進去終結這一切。




陸清風從背包裏拿出最後半瓶姜茶,兩人分着喝了。




“走吧。”他說。




玄璃跳上他肩膀——左後腿懸空,只用三條腿站穩。




“記得,四十五條。”她在他耳邊重複。




“忘不了。”陸清風邁步,走向采石場。




晨光被山坳遮擋,兩人的身影沒入暗綠色的霧氣中。




遠處,鎮醫院的救護車鳴笛聲再次響起。




第四個病例出現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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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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