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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訛獸篇·早市初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訛獸篇·早市初遇】




早市的喧嚣聲像熱浪般撲面而來。這裏是城市邊緣最大的菜市場,充斥着混雜的氣味:魚腥、肉臊、蔬菜的泥土氣、熟食的油煙,還有汗味、方言和讨價還價的嘈雜。




陸清風算是這裏的熟臉。雖然穿着破道袍、帶着只黑貓的組合有點紮眼,但時間長了,攤販們也習慣了這麽個“有點神叨但人不壞、偶爾還能說中點事”的窮道士。




“陸道長,早啊!今天氣色不錯,看來昨晚沒餓着?”賣菜的大嬸笑着打招呼,順手塞給他兩個有點蔫的小番茄。




“托您的福,心中飽足。”陸清風笑眯眯接過,遞了一個給肩上的玄璃。玄璃嫌棄地扭開頭。




“道長,幫我看看,我這批土豆進價是不是高了?心裏老不踏實。”賣土豆的大哥湊過來。




陸清風凝神看了他片刻,笑道:“王哥,你眉間呆滞,是心裏有事,但不是為土豆。是你家小子學校要開家長會了吧?你怕老師又說孩子調皮?”




王大哥一愣,随即拍腿:“神了!真是這事!愁死我了……”




陸清風又安慰兩句,往前走。他的“通明道心”并非讀心術,而是能敏銳感知到他人情緒場中最強烈的波動和與之相關的大致意象。這能力時靈時不靈,且極耗精神,但用在市井小事上,往往有奇效,也是他換取食物的主要手段。




他的目标是水産區最裏面的老李魚檔。老李賣的魚新鮮,人也爽快,最重要的是,老李信這個,而且家裏最近似乎有點煩心事。





還沒走到魚檔,就聽見一陣壓抑的争吵聲。




“……爸!你就是死腦筋!現在誰還老實稱重?那點水算什麽?別人都這麽乾!”




“放屁!老子賣了三十年魚,沒短過誰一斤一兩!賺這種黑心錢,晚上睡得着?”




“睡得好得很!有錢才能睡得好!你看咱家這破房子,你看我媽那件衣服穿幾年了?你就不能變通變通?”




陸清風走近,看見老李和他兒子小李正臉紅脖子粗地對峙。老李氣得手發抖,小李則滿臉不耐煩,手裏還攥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電子器件——陸清風眼尖,認出那似乎是某種能遙控秤顯示的東西。




魚檔前圍着幾個看熱鬧的,指指點點。




老李看見陸清風,像看到救星:“陸道長!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這混賬小子要往秤上做手腳!這是傷陰德啊!”




小李嗤笑:“爸,你還信這個?這年頭,道長自己都吃不飽吧?”




話有點刺耳,但也是事實。周圍有人低笑。




陸清風不以為意,先對老李點點頭,然後目光平靜地看向小李。他調動那微薄的“道心”,集中精神。




剎那間,小李周身的氣場在他“眼”中顯現出來。大部分是浮躁的橙紅色,代表急切和焦慮,但其中糾纏着一縷頑固的灰氣,盤踞在心口位置——那是“愧”和“怕”,但被更強烈的“貪”和“怒”掩蓋着。灰氣延伸的意象,關聯着一個穿金戴銀、眼神挑剔的年輕女子,以及“彩禮”、“房子”等碎片。




陸清風心裏有數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市場的嘈雜:“小李,你昨晚是不是又夢見你對象數落你了?說西街那家金店新到的镯子好看,說隔壁小王家新房裝修好了?”




小李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僵住,閃過一絲慌亂。




陸清風繼續道:“你爸不是不肯變通,是怕你走了歪路,将來後悔。那點小手段掙的錢,真夠你娶媳婦、買房子?還是只夠買個镯子,然後提心吊膽,下次想要更多?”




句句敲在關鍵。小李眼神躲閃,手裏那個小器件“啪嗒”掉在地上。周圍人安靜下來。




老李驚訝地看着陸清風,又看看兒子。




陸清風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小夥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對象若真只看重這些,你更該想想值不值。踏實幫你爸把生意做好,攢下的才是實實在在的家底。你爸這魚檔口碑好,不就是最大的本錢?”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小李張了張嘴,那股子戾氣洩了大半,彎腰撿起那器件,攥在手裏,沒說話,但扭頭去擺弄魚盆了,算是默認。




老李長舒一口氣,感激地握住陸清風的手:“道長,多謝!多謝!您可幫了我大忙了!這混小子,就是鑽牛角尖……”說着,他麻利地撈起兩條最肥的鲫魚,用草繩穿好,塞到陸清風手裏,“一點心意,您一定收下!”




鲫魚還在蹦跳,鱗片在晨光下閃着誘人的光。肩上的玄璃喉嚨裏發出滿意的咕嚕聲。




陸清風也沒多推辭,道了聲謝,接過魚。正要離開,旁邊幾個買菜的大媽聊天的聲音飄進耳朵。




“……真的假的?有那麽神?”




“我侄女投了五千,一個月掙了八百!她親口說的!”




“叫什麽來着?‘金言財富’?聽着就靠譜!”




“是啊,那個周經理,說話可實在了,句句在理,不像騙人……”




“回頭我也下載看看,攢點私房錢……”




金言財富?周經理?一個月百分之十幾的收益?




陸清風腳步微頓。他不懂金融,但最基本的常識還有。這麽高的收益,還沒風險?他下意識地用“道心”去感知那幾個大媽交談時逸散的情緒——強烈的“渴望”與“輕信”,還有一絲被美好許諾勾起的、不太正常的“亢奮”。




心裏那點異樣感又浮現出來。但他沒多想,也許是新型騙局吧,這世道多了去了。自己還餓着肚子呢,先回去把魚做了是正經。




他拎着魚,美滋滋地往回走,心裏盤算着一條清蒸,一條紅燒,魚頭魚尾還能熬個湯。玄璃似乎心情也好了,尾巴尖在他後背輕輕掃着。




路過市場口的彩票店時,那裏圍着一小群人,異常熱鬧。




一個穿着筆挺西裝、梳着油亮背頭的年輕男人被圍在中間,正口若懸河:“……所以說,機遇就在眼前!時代變了,賺錢的邏輯也變了!我們‘金言財富’做的就是信息差和資源整合的紅利!不需要你懂金融,只要你相信,跟着我們專業的團隊操作,實現財富增值就像呼吸一樣簡單!我上周帶的一個客戶,劉姐,投了兩萬,昨天收益到賬,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引起一陣驚呼。




男人笑容得體,目光掃過衆人,帶着一種極具感染力的熱情和自信。他手腕上戴着一塊看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的手表,西裝剪裁合體,處處透着“成功”二字。




正是大媽們口中的“周經理”,周明。




陸清風本不欲停留,但肩上的玄璃突然弓起了背,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呼嚕聲。




幾乎同時,陸清風的“通明道心”自發地微微一顫。




他凝神看向那個周明。




在常人眼中,周明只是個口才極佳、充滿魅力的年輕經理。




但在陸清風的“心眼”中,周明周身,纏繞着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彩虹般扭曲流轉的稀薄光暈。那光暈不斷向外散發着極其細微的銀色光點,像粉塵,飄向周圍聆聽的人。而每一個接觸到銀色光點的人,眼中都會閃過一抹被激起的、貪婪的灰霧,他們對周明話語的“相信”程度,也随之加深一絲。




這不是正常人的氣場!甚至不像他以前偶然感應到的、帶着執念的游魂。




這是一種有意識的、帶着某種“捕食”性質的……東西?




周明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演講的語速未變,目光卻精準地越過人群,落在了陸清風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周明的眼神依舊含笑,但在那笑意深處,陸清風捕捉到了一絲非人的、冰冷的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




然後,周明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笑容加深,忽然話鋒一轉,竟是對着他說道:“這位道長,看來也是有心人。清修不易,道觀維護、日常用度,哪樣不需要財米支持?我們平臺,對出家之人也有特別關懷項目,穩賺不賠,機會難得,不妨了解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過嘈雜,清晰地鑽進陸清風耳朵。話語中的誘惑力陡然增強,那幾個銀色光點也主動向陸清風飄來。




陸清風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固守心神。那銀色光點觸及他身前三寸,仿佛撞上一層無形的屏障,微微一頓,便消散了。




“多謝好意,貧道方外之人,無需這些。”陸清風穩住聲音,回道。




周明笑容不變,眼底那絲冰冷卻更明顯了,他像是确認了什麽,輕輕“哦”了一聲。




就在這時,陸清風懷裏的玄璃猛地探出頭,碧眼圓瞪,對着周明方向,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威脅的“哈”氣聲,妖氣不受控制地洩露了一絲。




周明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了一下,目光落在玄璃身上,閃過一絲訝異和……玩味?




陸清風再不猶豫,按住躁動的玄璃,低聲道:“我們走。”說罷,轉身便擠出了人群,快步離開。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進小巷。




……




回到清風觀,已是日上三竿。




陸清風生起那個用破磚壘的小竈,架上鐵鍋,準備實現他的清蒸紅燒計劃。玄璃變回人形,抱着膝蓋坐在門檻上,望着山下城市的方向,眉頭微蹙。




“那東西,不對勁。”她忽然開口。




“嗯,看出來了。”陸清風小心地給魚刮鱗,“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鬼魂執念。”




“是‘妖’。”玄璃肯定地說,“而且是很古老的品種,雖然現在力量弱得像剛睡醒……它在吃‘信’。”




“吃‘信’?”




“就是吃‘相信’本身。”玄璃組織着語言,“尤其是相信謊言時,人心會産生一種特別……甘美的能量。對它來說是大補。那層銀光,就是它在編織和散布‘謊言’,引誘人們去‘相信’。”




陸清風手一頓:“所以,那個‘金言財富’,根本就是個騙局?周明就是靠吸食那些投資者的‘相信’為生?”




“八成是。”玄璃撇撇嘴,“這種妖最麻煩,它不直接害命,甚至短期內會讓相信它的人感覺良好,覺得自己真的能發財。但等謊言破滅,被吸食過‘信’的人,會陷入更深的空虛、絕望和偏執,有的甚至一蹶不振。它吃的是希望和理智。”




鍋裏水開了,蒸汽氤氲。陸清風把收拾好的魚放進去,蓋上破鍋蓋。




“得管?”他問。




玄璃回頭看他,碧眼裏映着竈火:“師父不是讓你‘看得見就得管’嗎?而且,它好像盯上你了。”




陸清風想起周明最後那個眼神,還有那句“機會難得”。是啊,對方主動邀請,甚至有點……挑釁?




“先吃飯。”陸清風掀開鍋蓋,魚香混合着簡單的姜蔥氣息彌散開來,“吃飽了,才有力氣想想怎麽管。咱們一窮二白,就一顆‘道心’和一只脾氣不好的貓,得動腦子。”




玄璃哼了一聲,但鼻子嗅了嗅,還是挪到了竈邊。




魚很快做好,雖然只有鹽和一點點偷來的醬油調味,但對餓極的一人一妖來說,已是無上美味。兩人(貓)就着破碗,分食兩條魚,連魚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陸清風收拾碗筷,玄璃又變回貓形,懶洋洋地蜷在供桌蒲團上曬太陽,尾巴尖惬意地晃動。




陸清風走到早上發現銀毛的牆角,那裏已經沒有了。但他心裏那點不安并未散去。他掏出懷裏用手帕包着的那根銀毛,再次仔細端詳。




冰涼,滑膩,在光線下流轉着詭谲的彩光。




“這種東西,怎麽會跑到觀裏來?”他喃喃自語。




玄璃耳朵動了動,沒睜眼:“誰知道。也許是被你身上的‘道心’味道引來的?對某些東西來說,純淨的‘心念’,不管是正是邪,都挺吸引妖的。”




陸清風默然。師父說他心亮,是天生的“通明道心”,能窺見真實,也能……招惹不真實的東西。




夜幕悄然降臨,山風格外寒涼。




陸清風鋪好草席,準備休息。玄璃照例蜷在他枕邊。




半夢半醒間,陸清風仿佛聽到無數細碎的聲音在耳邊重疊、回響:




“真的……真的能發財……”




“周經理不會騙人……”




“這次一定行……”




“信我……信我……”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最後彙聚成一種非人的、充滿蠱惑與貪婪的尖嘯,沖擊着他的腦海。




陸清風猛地驚醒,坐起,冷汗涔涔。




月光從破窗棂照進來,清冷一片。




他喘着氣,下意識看向枕邊。




那裏,靜靜地躺着另一根銀色毛發。




和白天撿到的那根,一模一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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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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