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陵魚篇·鏡中之惑（上）】

【第十五章 陵魚篇·鏡中之惑（上）】

晨光初透時，陸清風蹲在道觀天井的老井邊，盯着水裏自己的倒影發愁。

不是愁別的——昨夜玄璃甩着尾巴，輕描淡寫宣布：“今天開始，要八條魚了。”

那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八條……”陸清風掰着手指算了算菜市場的草魚價格，又擡頭看了眼道觀屋頂——裂縫已經合攏九成，瓦片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青灰色。修複進度肉眼可見，窮困進度也肉眼可見。

“喵。”

黑貓輕盈躍上井沿，金瞳眯成縫，尾巴有一搭沒一搭掃着他的道袍下擺。

“我知道，能力穩固需要能量。”陸清風嘆口氣，從懷裏摸出手機——屏幕裂痕像蜘蛛網，“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西南方向那個預兆，有沒有可能順便搞點‘業務’？”

玄璃歪頭，粉鼻尖動了動。

三日前從夢魇巢xue歸來後，她對西南方的異樣感知越來越清晰。此刻晨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來城市邊緣新開發區的氣息——水泥、綠植、還有一絲……

“脂粉味更濃了。”玄璃說，“腐爛的花，黏膩的渴望。很多‘想要’堆在一起。”

陸清風揉揉太陽xue，站起身。道袍袖口補丁整齊——是老奶奶上次送菜蜜時，執意幫他縫的。那個菜蜜罐子擺在神像前，散發着純淨微光，讓道觀裏的空氣都清甜幾分。

“走吧。”他把拂塵往肩上一搭，二維碼牌子晃了晃，“先去早市，給你搞八條魚——順便打聽打聽，西南新區是不是出了什麽‘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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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西南新區“星彙廣場”步行街。

陸清風蹲在花壇邊，看着玄璃慢條斯理啃第三條烤魚。攤主大叔樂呵呵遞來第四條：“小夥子，你這貓真能吃！我孫子刷手機說，現在流行什麽‘大胃王寵物’，你要不要給它開個直播？”

“咳，它比較害羞。”陸清風接過魚，視線卻飄向廣場中央。

不對勁。

短短半小時，他看見至少五個“過分完美”的人經過。

不是說容貌真有多驚豔——而是那種完美透着詭異。皮膚光澤均勻得像打了柔光，五官比例精确得像用尺子量過，走路姿态優雅得像T臺模特。但他們的眼睛……

陸清風的“通明道心”微微發燙。

那些眼睛裏，情緒很淡。喜悅、焦慮、期待——正常人該有的波動，都被一層光滑的“表層”蓋住了。像精致的塑料模特安了玻璃眼珠。

“第六個。”玄璃舔舔爪子，金瞳鎖定剛走出商場的一對閨蜜。

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一個長發及腰，一個短發精致。都穿着當季新款，拎着名牌紙袋。她們說笑着，聲音清脆悅耳——但細聽，音色太“标準”了，像經過調音軟件處理。

更關鍵的是，陸清風看到她們頭頂飄散的情緒色彩。

普通人情緒是流動的混合色——此刻開心是明黃，閑聊時放松是淺藍，偶爾閃過小嫉妒是暗紅。但這兩個女孩，頭頂只有一片均勻的、毫無波瀾的淡金色。

像被漂洗過。

“她們的味道很奇怪。”玄璃低聲說，“表面是香水和化妝品，底下……有海腥味。很淡，但很苦。”

“海腥？”陸清風皺眉。這裏是內陸城市，最近的海岸線在三百公裏外。

這時，短發女孩接了個電話。

“嗯，李老師，我下午三點過去……對，再做一次聲音微調。”她聲音放柔，“我知道上次效果很好，但我想要更‘空靈’一點的那種……錢不是問題。”

挂斷後，長發女孩挽住她：“你又去‘蛻·studio’？不是說上次做完，你媽都聽不出你聲音了？”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呀！”短發女孩笑，“我現在直播打賞翻了三倍。李老師說，下周還有面部輪廓的‘優化課’，我預約了，你要不要一起？”

兩人走遠。

陸清風與玄璃對視一眼。

“蛻·studio。”陸清風念着這個名字，“蛻變的蛻？”

“不止。”玄璃跳上他肩膀，黑尾巴掃過他脖頸，“我聞到了……哭泣聲。很多很多人在水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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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網絡搜索和廣場大媽們的熱情指路，下午兩點，陸清風站在了新區邊緣一棟改造過的獨棟別墅前。

“蛻·形象與聲線定制工作室”。

純白招牌，極簡字體。外立面是鏡面玻璃，映出街道和對面的老居民樓。但奇怪的是——陸清風盯了幾秒——鏡面映不出人影。

不是真的映不出，是模糊化處理了。所有經過的人影在鏡面中都變成流動的色塊，像油畫顏料化開。

“結界？”陸清風手指輕觸鏡面。

冰涼。觸感不像玻璃，更像……某種生物的外殼。

“是‘皮’。”玄璃蹲在他腳邊，貓瞳豎起，“很多層皮貼在一起。”

正觀察着，別墅門開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走出來。她穿着米白色職業套裝，笑容溫婉，聲音柔和：“請問是預約咨詢的客人嗎？”

陸清風低頭看看自己打補丁的道袍，又看看肩上二維碼：“我像嗎？”

女子微笑不變：“像不像，走進去就知道了。李老師說，今天會有有趣的客人來。”

她側身做出邀請手勢。

陸清風跨過門檻的瞬間，聽到了水聲。

不是真實的水聲——是直接響在意識裏的，深海的回響。潮汐起伏，帶着某種規律的、催眠般的韻律。

玄璃的尾巴突然炸毛。

室內裝潢是純白與原木色的結合，簡潔高級。但陸清風注意到，所有裝飾線條都是流暢的曲線，沒有直角。牆面、家具邊緣、甚至燈具造型，都像被水流沖刷過千萬年的鵝卵石。

空氣裏飄着淡雅的香薰——栀子花與海鹽的混合。

但玄璃說的對。香氣底下，是淡淡的、鹹腥的海水味，還有……極細微的啜泣聲。像隔着厚厚的水層傳來。

“李老師在靜心室等您。”女子引他們穿過走廊。

走廊兩側挂着“學員蛻變對比照”。陸清風掃了一眼，心頭微沉。

照片裏的人們，的确在“變美”。但問題在于——變化軌跡太一致了。無論原本長相如何，經過幾期“調整”後，都朝着某個标準模板靠攏：臉型流暢，五官比例趨近黃金分割，笑容弧度一致。

更詭異的是眼神。所有“蛻變後”的照片裏，人物的眼神都變得……空茫。美則美矣，卻像精致的玩偶。

“到了。”女子在一扇磨砂玻璃門前停下，“李老師說，只請客人一位進入。寵物可以留在休息區。”

玄璃金瞳眯起。

陸清風把她抱到旁邊軟椅上，手指輕輕撓了撓她下巴——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有情況就撓三下。

玄璃尾巴卷了卷，表示明白。

門無聲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