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 雙情劫(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十二章 雙情劫(二)】
通往鏽水鎮的舊公路,像一條被遺棄的灰色長蛇,蜿蜒在枯黃的山丘之間。
柏油路面早已龜裂,裂縫裏鑽出頑強的野草,有些已經長得齊膝高。路兩邊的指示牌鏽蝕得看不清字跡,歪斜地杵着,偶爾有烏鴉停在上面,發出粗嘎的叫聲。
陸清風走得不快。
越靠近鏽水鎮,空氣裏的“味道”就越重。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臭味——雖然确實有化工廠殘留的刺鼻酸味和鐵鏽的腥氣——而是一種情緒層面的淤積感。像走進一間幾十年沒開過窗的老屋,灰塵、黴菌、還有無數聲嘆息沉澱在每一寸空氣裏,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嘗試運轉心燈,在體表撐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光暈所及之處,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稍有緩解,但如同用蠟燭照亮深海,效果微乎其微。這裏的“哀”,已經不僅僅是情緒,更像是一種環境屬性,滲透進了土地、空氣、甚至光線裏。
天空是永恒的鉛灰色。
不是陰天的那種灰,而是像被一層薄薄的、金屬氧化物般的粉塵籠罩,連陽光都無法穿透,只在地面投下慘淡的白光。
路邊的樹木早已枯死,枝乾扭曲成痛苦掙紮的姿态,樹皮剝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木質。偶爾能看到廢棄的廠房輪廓,紅磚牆面上爬滿了暗紅色的苔藓,窗戶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只失神的眼睛。
太安靜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穿過枯草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
只有陸清風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和荒草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又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了鏽水鎮的界碑。
碑身歪斜,上半截斷裂,只剩“鏽水”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碑腳下堆着些空酒瓶和發黴的紙錢,像是有人不久前才來祭拜過。
踏過界碑,正式進入鎮區。
街道比想象中“整潔”——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也沒有瘋長的野草。路面上甚至看不到太多落葉,像是被定期打掃過。
但正是這種“整潔”,透着一股詭異。
兩旁的民居大多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一兩扇窗戶後面,能感覺到窺視的目光,但當陸清風看過去時,那目光又迅速消失了。
他沿着主街往裏走。
街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雕塑——抽象的人形,做出向天空伸展手臂的姿态,但手臂早已斷裂,垂落在基座旁。雕塑表面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鏽蝕物,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血痂般的光澤。
而此刻,廣場上聚集着人。
不多,大約二三十個,大多是老人,也有幾個面容枯槁的中年人。他們穿着陳舊但乾淨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站成三排,面朝着那座斷臂雕塑。
沒有交談,沒有動作。
只是站着,仰着頭,看着雕塑斷裂的手臂方向。
然後,幾乎是同時——
他們開始流淚。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啜泣。是無聲的、大顆大顆的眼淚,順着臉頰滾落,滴在腳下的水泥地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流淚只是一種必須完成的儀式。
眼淚落在地上,并沒有立刻蒸發或滲入。
而是像水銀般,凝聚成一滴滴渾濁的、帶着鐵鏽色的液珠,緩慢地、朝着同一個方向——廣場西側那座最高的建築,曾經的“紅星鋼鐵廠”主車間——流淌而去。
陸清風瞳孔微縮。
他看出來了,這不是自然現象。
這些居民的眼淚裏,混合了被強行抽取的生命力和情緒能量。他們正在“獻祭”,用這種方式,維持着某種東西的運轉。
而那座鋼鐵廠的方向……
他擡頭望去。
廠區上空,籠罩着一層稀薄的、灰白色的霧氣。霧氣緩緩旋轉,中心處隐約能看見一個輪廓——一個由煙塵、鏽粉和灰燼構成的、模糊的人形。它沒有五官,沒有肢體細節,只是靜靜地懸在那裏,随着霧氣的旋轉緩緩起伏。
像個巨大的、悲傷的幽靈。
“哀煞。”
陸清風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那灰白人形輪廓微微一頓。
下一秒,霧氣湧動。
數道灰白色的氣流從廠區方向湧出,貼着地面,像有生命的觸手般滑向廣場。氣流所過之處,地面泛起更深的鏽色,空氣溫度驟降。
廣場上的居民似乎毫無所覺,依舊麻木地流淚。
但陸清風能感覺到,那些灰白氣流的目标,正是那些彙聚向廠區的、飽含生命力的淚珠。
它們在“進食”。
幾乎在氣流觸及第一滴淚珠的瞬間,陸清風動了。
他身形一閃,擋在氣流與淚珠之間,左手虛按,掌心金色心燈光焰驟然亮起!
“嗡——!”
金光與灰白氣流碰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的能量嗡鳴。氣流如遭烙鐵,劇烈翻滾着向後縮去,表面騰起縷縷青煙。
但緊接着,更多的氣流從廠區湧出!
這一次,它們不再只針對淚珠,而是分出一部分,直撲陸清風!
氣流未至,一股極致的、冰冷的絕望感先一步席卷而來。那不是攻擊,而是情緒的污染——無數破碎的畫面強行湧入腦海:下崗通知單被撕碎的脆響、醫院繳費單上觸目驚心的數字、孩子離家時頭也不回的背影、還有深夜裏獨自對着空酒瓶的沉默……
陸清風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心燈火苗在識海中瘋狂搖曳,金光滌蕩,将那些外來情緒碎片強行焚毀。但那股冰冷的絕望感,依舊像陰冷的潮水,試圖滲透他的靈臺。
他咬緊牙關,右手并指如劍,心燈光焰順着指尖延伸,凝成一道三尺長的金色光刃。
踏步,前沖!
光刃橫掃,斬斷最先撲來的幾道氣流。被斬斷的氣流發出無聲的尖嘯,潰散成更細碎的灰白煙塵,但随即又有新的氣流補上。
它們數量太多,源源不絕。
而且,陸清風注意到,每當他擊潰一道氣流,廣場上那些流淚的居民,身體就會肉眼可見地微微顫抖一下,臉色也更加蒼白一分。
這些氣流,與居民的生命力直接相連。
不能這樣硬拼。
他且戰且退,試圖将氣流引離廣場。但氣流似乎有基本的本能,主要目标依舊是那些淚珠,只分出一小部分糾纏他。
而就在這時,廠區方向傳來異動。
地面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在從地下……爬出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廣場邊緣,一處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突然隆起、開裂。一只由鏽蝕鋼管、破碎齒輪和扭曲鋼筋構成的“手臂”,猛地破土而出,扒住地面。
緊接着是第二只手臂。
然後,一個完全由工業廢料拼接而成的、約兩人高的“傀儡”,艱難地從地底爬了出來。
它沒有頭,軀乾中央嵌着一塊暗紅色的、類似心髒般搏動的結晶體。眼眶的位置是兩個空洞,裏面燃燒着兩簇灰白色的、冰冷的火焰。
“鏽蝕傀儡……”
陸清風心中一沉。
這東西比灰白氣流更具威脅。它每一步踏出,地面都會留下一個焦黑的、冒着鏽煙的腳印。空洞的“眼睛”鎖定了陸清風,然後,它以一種與其笨重外表不符的速度,猛地撲了過來!
陸清風側身避過,光刃斬在傀儡肩部。
“铛——!”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
傀儡肩部的鏽蝕鋼板被斬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并未斷裂。反倒是光刃上的心燈光焰,被傀儡體表那層灰白色的能量場迅速侵蝕、黯淡。
傀儡反手一爪抓來,五指是鋒利的破碎車刀。
陸清風急退,爪風擦過道袍下擺,布料瞬間被腐蝕出一片焦黃。
不能硬碰硬。
這傀儡的防禦和腐蝕性都太強,而且看它爬出的位置,地底恐怕不止這一只。
他一邊躲避傀儡的攻擊,一邊用餘光掃視廣場。
居民的流淚儀式似乎接近尾聲,淚珠已基本彙聚成一道細流,流向廠區。他們的臉色蒼白如紙,有幾個甚至搖搖欲墜,但眼神依舊空洞。
必須打斷這個循環。
陸清明一咬牙,将大部分心燈光焰收回體內,只留薄薄一層護體。然後,他雙手在胸前結印,意識沉入腳下的土地。
地脈。
這裏的地脈早已枯竭紊亂,像一具乾癟的、布滿裂痕的血管。但正因如此,任何異常的能量流動,都會在殘破的地脈網絡中留下更清晰的痕跡。
他的意識順着地脈的“裂痕”蔓延,感受着那股灰白能量的流向,感受着鏽蝕傀儡與居民生命力的連接節點……
找到了。
在廣場地下約三米處,有一個能量彙集點。所有被抽取的生命力,都會經過那裏,進行初步的“提純”,然後才輸送給廠區上空的“哀煞”。
毀掉那個節點,或許能暫時切斷供應。
但問題是——怎麽毀?
他現在的狀态,對付一只鏽蝕傀儡已經吃力,更別提潛入地下去破壞節點。心燈的消耗也遠超預期,再拖下去,恐怕連自保都難。
就在他念頭飛轉之際,第二只、第三只鏽蝕傀儡,也從不同位置的裂縫中爬了出來。
三只傀儡,成品字形将他圍在中央。
灰白色的冰冷火焰在它們空洞的眼眶裏跳動,散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陸清風背靠斷臂雕塑的基座,深吸一口氣。
肋骨傷處傳來刺痛,心燈光焰也只剩下全盛時期的三成。他握緊了拳,指尖觸碰到懷中的義憤結晶和老槐樹膠質。
或許……只能賭一把了。
他閉上眼睛,将最後的心燈之力,連同胸中那股因目睹“獻祭”而産生的、壓抑的憤怒,一起灌注進義憤結晶之中。
然後,他将結晶按在胸口,低聲喝道:
“地脈枯涸,靈性不存。若有感此不公,願請現身一見!”
聲音不大,卻帶着某種奇異的韻律,順着腳下殘破的地脈網絡,向四面八方蕩開。
他在呼喚。
呼喚那些與大地息息相關、且可能對“地脈枯竭”“生靈哀泣”有所感應的存在。
比如——曾在清風觀因“人地契約”失衡而顯現的當康。
一秒。
兩秒。
三秒。
周圍只有鏽蝕傀儡逼近的沉重腳步聲,和灰白氣流滑過地面的窸窣聲。
沒有任何回應。
陸清風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然而,就在第一只傀儡的利爪即将觸及他咽喉的瞬間——
“哼哧。”
一聲沉悶的、類似野豬的低哼,從極深的地底傳來。
緊接着,整個廣場,不,是整個鏽水鎮的地面,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破壞性的震動,而是某種……蘇醒的征兆。
陸清風腳下的土地,突然泛起溫潤的、土黃色的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卻帶着一種厚重而蓬勃的生機,與周圍灰敗鏽蝕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三只逼近的鏽蝕傀儡,動作齊齊一滞。
它們眼眶中的灰白火焰劇烈跳動,像是感到了某種本能的威脅。
“轟——!”
廣場中央,陸清風身前的地面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像有什麽東西,溫柔卻堅決地頂開了壓在上面的土層和水泥塊。泥土翻湧,碎石飛濺,一道粗壯的身影破土而出。
那是一只……野豬。
但絕非尋常野豬。
它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膛,體型魁梧如山,皮毛是深沉的棕褐色,油光水滑。脊背上的鬃毛硬如鋼針,根根直立。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一對獠牙——不是普通野豬的彎曲尖牙,而是某種溫潤如玉、泛着淡淡土黃色光澤的奇異材質,表面還流轉着天然的、類似大地脈絡的紋路。
它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溫和的琥珀色,此刻正低頭看着陸清風,眼神裏帶着一種古老而睿智的……無奈。
“當康……”陸清風喃喃道,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當康——司掌豐饒與大地契約的神獸,曾在清風觀因“人地契約”失衡而顯現,被陸清風以“尊重而非索取”的态度化解了危機。
它竟然真的回應了呼喚。
當康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它轉頭看向那三只鏽蝕傀儡,琥珀色的瞳孔裏,溫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大地之靈的威嚴。
它擡起前蹄,輕輕一跺。
“咚——!”
沉悶的震響。
以它蹄子落地點為中心,一圈土黃色的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地面上的鏽蝕痕跡迅速消退,乾裂的土壤恢複了濕潤的深褐色,甚至連幾株枯死的草根,都掙紮着冒出了極細的、嫩綠的新芽。
那三只鏽蝕傀儡如遭重擊,體表的灰白能量場劇烈波動,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它們眼眶中的火焰明滅不定,動作變得更加遲緩。
當康又哼了一聲,這次聲音裏帶上了明确的驅逐意味。
它往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
三只傀儡竟同時向後退了半步——不是主動後退,而是被那股渾厚、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地脈豐饒之力,硬生生推開了。
陸清風趁機喘息,迅速調整內息。
當康的到來,不僅解了圍,更帶來了轉機。有這位司掌大地豐饒的神獸在,至少……地下的那個能量節點,有辦法處理了。
他看向當康,正想開口。
當康卻先一步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廣場西側那座鋼鐵廠,看向廠區上空那團旋轉的灰白霧氣,以及霧氣中心那個模糊的哀煞輪廓。
它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後,它低低地、含混地吐出了幾個音節。
不是人言,但通過地脈的共鳴,陸清風聽懂了意思:
“那東西……在吃地脈的‘根’。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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