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蜚篇·枯痕追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五章 蜚篇·枯痕追蹤】




清晨的清風觀,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打破寂靜。




陸清風扶着門框,咳得彎下腰去,道袍袖口沾着幾點深色藥漬。他昨晚嘗試用井水配草藥熬湯,效果微乎其微——這感冒已經持續五天,非但沒好轉,反而添了低燒。




“咳……玄璃,該起床了。”




偏殿傳來悶悶的回應:“魚呢?”




“你先起來,魚的事情好商量……”陸清風話沒說完,又咳起來,胸口發悶。




黑影從偏殿門縫擠出。玄璃維持着黑貓形态,但步伐明顯虛浮,往日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有些黯淡。她跳到院中石凳上,打了個噴嚏,金色眼瞳裏透着明顯的不适。




“第十二條。”她悶聲道,“昨天說好的,猙那戰之後恢複期,今天該給十二條了。”




陸清風苦笑着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幾塊姜糖:“先吃這個,壓壓寒氣。魚……咳咳,今天得去鄰省一趟,回來路上買。”




玄璃的耳朵豎起來,又因為鼻塞耷拉下去:“鄰省?就我們倆這狀态?”





“必須去。”陸清風指向道觀東南方向。




從清風觀的後山小坡望去,遠山本該是深秋的斑斓色彩,此刻卻有一片不協調的灰白區域,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抹去了那片山林的生機。灰白色還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擴散。




更詭異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樹。




三天前只是枯黃三成,今晨陸清風數了數——枯黃已達四成半。樹根周圍,那些暗綠色的病氣結晶又增多了幾顆,指甲蓋大小,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井水治不了,”陸清風蹲下身,用樹枝小心撥動一顆結晶,“這病不是尋常風寒。我昨夜用心燈感應,源頭在東南方三十裏外,已經越過省界了。”




玄璃跳下石凳,湊近嗅了嗅結晶,立即炸毛後退:“死亡的味道……混雜着恐慌。”




“所以得去。”陸清風站起身,從神像前取了那盞青銅古燈——自雙色心燈覺醒後,這古燈不再只是擺設,燈盞內隐約可見金黑交織的火種虛影,“路上買魚,我承諾。但你也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




“十六條。”玄璃打斷他,尾巴輕輕掃過他小腿,“這是下一戰的約定數。但今天可以先預付利息——八條,回來就要。”




陸清風愣了愣,低頭看着黑貓。




玄璃別過臉去,聲音含糊:“看什麽看?你咳嗽成這樣,心燈能穩定輸出三成就不錯了。我不多吃點,誰給你擋刀?”




這貓妖,連關心都要用讨債的方式包裝。




陸清風笑了,笑着又咳起來:“行,八條就八條。但得先賒賬,道觀賬戶裏只剩……咳,七十三塊五毛。”




“窮道士。”玄璃嘟囔着,卻用腦袋頂了頂他手心。




---




上午九點,一人一貓坐上開往鄰省的城鄉巴士。




陸清風裹着件舊羽絨服——道袍太單薄,感冒扛不住。玄璃窩在他腿上,用尾巴蓋住鼻子,試圖過濾車廂裏混雜的氣味。乘客不多,但幾乎每個人都在咳嗽、擤鼻涕,空氣裏彌漫着姜茶和藥油的味道。




“聽說了嗎?李家村那邊出怪事了。”前排兩個中年婦女壓低聲音交談。




“咋了?”




“莊稼一夜之間全枯了,不是旱的,就一片一片圓形的枯斑。我表嫂娘家在那邊,說還看見奇怪的蹄印,像牛蹄子,但只有一只腳……”




“哎喲,該不會是鬧瘟神吧?最近感冒的人可多了,鎮醫院都擠滿了。”




陸清風和玄璃對視一眼。




巴士在李家村路口停下。陸清風抱着玄璃下車時,售票員還好心提醒:“小夥子,這邊不太平,辦完事早點走。”




“謝謝師傅。”陸清風點頭,轉身望向村子的方向。




空氣不對勁。




深秋本該是乾燥清爽的,但這裏的空氣黏稠潮濕,帶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種腐敗植物混合消毒水的怪異氣息。玄璃的毛又一次炸開,她跳到陸清風肩頭,金色眼瞳收縮成豎線。




“生命在流失。”她低聲說,“很緩慢,但确實在流失。”




沿着土路進村,景象逐漸觸目驚心。




首先是路邊的雜草。本該枯黃但依然挺立的野草,在這裏呈現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色素和水分,一碰就碎成粉末。接着是田地——婦女說的沒錯,枯斑是圓形的,直徑從兩三米到十幾米不等,邊緣整齊得如同用圓規畫出。




陸清風蹲在一個枯斑邊緣,手指輕觸焦黑的土壤。




冰冷。




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生機被剝奪”後的荒蕪感。他嘗試調動心燈,掌心亮起微弱的雙色光芒——金色為主體,黑色紋路如藤蔓纏繞。光芒照在土壤上,那些灰白色稍稍褪去一點,但很快又恢複原狀。




“治标不治本。”玄璃從肩頭跳下,在枯斑中心刨了刨,爪子帶出幾片暗綠色的晶體碎屑,“和道觀裏的一樣,但更密集。”




她忽然擡頭,耳朵轉向東邊:“有蹄印。”




距離枯斑三十米外的田埂上,果然有一串印記。形狀确實像牛蹄,但每個印記都深深陷入硬土,仿佛踩踏者重逾千斤。更奇怪的是——蹄印只有一行,不是左右交替,而是單行直線,間距完全一致。




“像……獨腳跳着走?”陸清風皺眉。




玄璃嗅了嗅蹄印,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只貓都在顫抖。陸清風急忙把她抱起來,發現她眼中金色都黯淡了幾分。




“這印記……在抽取周圍的生命力。”玄璃喘息着,“我只是靠近,就覺得虛弱。”




陸清風立即後退,同時将心燈光芒籠罩玄璃。雙色焰跳動,黑色紋路流轉,玄璃的狀态才稍稍穩定。




“能追蹤嗎?”他問。




玄璃點頭,但補充:“距離要拉開,我不能長時間接觸這種‘枯寂場’。”




他們循着蹄印向東,穿過一片枯死的果林,來到村後的山坳。這裏的景象更加駭人——整片山坡的樹木全部灰白,像是寒冬提前降臨,但灰白之中又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死寂。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仿佛被吞噬了。




山坳深處,有個廢棄的防疫站。




那是幾十年前的老建築,紅磚牆斑駁脫落,鐵門鏽蝕半開。蹄印延伸至門口,消失了。




陸清風停在防疫站五十米外,放下玄璃,自己則閉目凝神,讓心燈的感知緩緩鋪開。




剎那之間,他“看”到了。




防疫站內部彌漫着濃稠的暗綠色霧氣,霧氣中蜷縮着一個龐大的輪廓——牛的形狀,白色頭顱,只有一只眼睛,身後拖着蛇一般的尾巴。它一動不動,像是在沉睡,但每一次呼吸,都從周圍的牆壁、地面、空氣中抽取着某種無形的“生機”。




那些生機化作細流,彙入它身下。




那裏埋着什麽。




陸清風想看得更清楚,意識剛靠近,那獨眼突然睜開了!




不是生物的瞳孔——那是一口深井,井裏翻湧着無數人類的恐懼:對疾病的恐慌、對死亡的畏懼、對隔離的孤獨、對未知的絕望……百年來所有與瘟疫相關的集體情緒,都在那口井中沸騰。




“退!”




陸清風猛地睜眼,踉跄後退,鼻血毫無預兆地流下來。




幾乎同時,防疫站的鐵門被撞開了。




蜚走了出來。




和《山海經》記載幾乎一致:牛形,白首,一目,蛇尾。但親眼所見時,那種荒誕與恐怖感遠超文字描述——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內部流動的暗綠色光脈;白色頭顱上沒有口鼻,只有那只巨大的獨眼;蛇尾拖在地上,劃過之處,泥土瞬間灰白。




它看見了陸清風。




獨眼轉動,沒有惡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空洞的“需求”。它朝陸清風邁了一步——真的是獨腳跳躍,沉重落地時,周圍三米內的草木瞬間枯死。




玄璃炸毛厲嘯,七尾虛影在身後一閃而逝,金色眼瞳迸發鏡瞳光芒:“退後!它的領域會抽取生命力!”




陸清風已經感受到了。




距離三十米,他依然覺得自己的體溫在流失,感冒症狀加重,咳嗽沖上喉嚨。他強忍不适,雙手結印,心燈光芒在身前展開成一面雙色光盾。




蜚又跳了一步。




這一次,它張開了不存在的“嘴”——白色頭顱裂開一道縫隙,無形的吸力爆發!




陸清風腳下的草地瞬間灰白,光盾劇烈震蕩,金色部分迅速黯淡,黑色紋路卻反常地明亮起來。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精力,甚至某些更深層的東西正在被拉扯。




“不行……攻擊只會被它吸收!”他咬牙喊道,“玄璃,別出手!”




可玄璃已經動了。




黑貓化作殘影,不是撲向蜚,而是撲向陸清風——她撞開他,自己暴露在吸力範圍內。




“玄璃!”




貓身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玄璃的毛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金色眼瞳中的光芒搖曳欲熄。但她額間那縷黯淡的金毛,此刻突然迸發強光!




一段記憶碎片沖進陸清風的意識:




不是上古戰場,而是更古老的場景——星空下,白衣身影抱着虛弱的黑貓,走在瘟疫橫行的村落中。村民恐懼地遠離,白衣身影只是默默走過,手中古燈照亮道路,燈焰所及之處,病氣稍退,恐懼暫消。黑貓仰頭,輕輕舔了舔那人的手腕。




“小九,瘟疫源于恐懼,恐懼源于未知。”白衣身影的聲音溫和,“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消滅病,而是點亮理解。”




記憶碎片崩散。




現實中,玄璃重重落地,咳出一小口暗色的血。但她為陸清風争取到了關鍵的半秒。




陸清風翻滾起身,不再防禦,反而将全部心燈之力凝聚成一道極細的金黑色光束——不是攻擊蜚,而是射向防疫站的地下!




光束穿透地面,照亮了埋藏之物。




那是一塊暗綠色的石板,表面刻着扭曲的古篆——




“疫”




七情石板之一,疫字石板。




光束擊中石板的瞬間,蜚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不是痛苦,而是某種“連接被乾擾”的焦躁。它放棄追擊,轉身跳回防疫站,蛇尾卷起,護住那塊石板所在的地面。




吸力停止了。




陸清風抱起玄璃,頭也不回地向村外狂奔。他能感覺到,蜚沒有追來,它的目标似乎是守護那塊石板,而非追殺活物。




奔出三裏地,确認安全後,陸清風才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劇烈喘息。




玄璃蜷在他懷裏,身體微微發抖。




“你怎麽樣?”陸清風擦去她嘴角的血跡。




“……死不了。”玄璃聲音虛弱,“但至少要二十條魚才能補回來。”




“給你三十條。”陸清風摸着她失去光澤的皮毛,聲音發緊,“剛才為什麽撞開我?你知道那吸力對你傷害更大,你剛損失一命……”




“因為你是道士。”玄璃閉上眼睛,“道士死了,誰給我做魚?”




這謊話太拙劣。




陸清風沒拆穿,只是将她裹進羽絨服裏,用體溫溫暖她冰涼的身體。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兩人同時擡頭——鳴笛聲來自李家村方向。




陸清風摸出手機,信號微弱,但還能刷開本地新聞。最新一條推送:




【李家村出現不明原因低燒病例,患者自述夢見“白牛吃夢”,目前已在鎮醫院隔離觀察】




配圖是救護車駛離村口的模糊照片。




照片一角,防疫站的屋頂上,白色牛首的輪廓在樹影間若隐若現。




玄璃從衣領裏探出頭,看着那條新聞,金色眼瞳裏映出深深的憂慮。




“它不是在制造瘟疫。”她低聲說。




陸清風點頭:“它在吸收人類對疾病的恐懼,而恐懼滋養了它,也滋養了那塊‘疫’字石板。這是個循環——越恐懼,它越強,瘟疫的陰影越真實。”




他望向灰白擴散的遠山,又看向懷中虛弱的貓妖。




感冒還在加重,咳嗽止不住。




但必須想出辦法。




在下一個患者出現之前。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清風觀捉妖日常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