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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陵魚篇·真我之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 陵魚篇·真我之價】




回到岚港市的第三天,雨停了。




陸清風蹲在海風民宿後院的水泥池邊,看着玄璃啃第十一條小黃魚。黑貓吃得很慢,偶爾擡頭,金瞳望向東南海面——鏡面礁的方向。




“還在想它?”陸清風問。




玄璃尾巴甩了甩,沒答話,繼續低頭啃魚。魚骨在她利齒間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陸清風摸了摸懷裏的淚珍珠。三天了,珍珠始終溫潤,放在手心時會微微發燙,像一顆小小的心髒。他試過用心燈探查,看見的還是那個漁家少女對鏡練習微笑的場景,母親那句“眼睛裏有星星”在記憶碎片裏反複回蕩。




“陸道長?”




院門口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皮膚曬成小麥色,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乾活的。她穿着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紮成馬尾,臉頰有淡淡的雀斑。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人。




“小漁?”陸清風起身。





女孩點頭,雙手絞在一起:“我……我來謝謝您。還有,想問問……”她咬了咬嘴唇,“我的記憶,還能找回來嗎?”




小漁,本地漁家女兒。七天前參加了鏡面礁的“蛻變大典”,用“父親教她認星鬥的那晚記憶”,換了一張能當網紅的精致面容。陵魚消散後,她的臉恢複了原樣,但記憶沒回來。




陸清風請她進院坐下,倒了杯熱水。




“你确定要找回那段記憶?”他問,“陵魚消散時,它收集的大部分記憶都歸還了。你的沒回來,可能因為……那記憶對它來說特別珍貴,被它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小漁捧着杯子,指節發白:“我……我不知道。”




她低頭看着杯中晃動的熱水:“我從小在海邊長大,爹是漁民,娘早逝。我讨厭魚腥味,讨厭曬斑,讨厭別人叫我‘漁家妹’。我想去城裏,想當主播,想穿漂亮裙子,想有人誇我好看。”




“所以你去鏡面礁。”




“嗯。”她聲音更低了,“陵魚捧住我的臉時,我滿腦子都是‘變美變美變美’。它抽走那段記憶時……我其實松了口氣。”




陸清風靜靜聽着。




“可是這幾天,”小漁擡頭,眼眶紅了,“我捕魚時擡頭看天,忽然很慌——我明明認得北鬥七星,記得怎麽用它們找方向,但我記不起是誰教我的。我爹說,是我八歲那年夏天,他抱着我在船頭,一顆一顆指給我看……可我想不起他的臉,想不起那晚的風,想不起我有沒有笑。”




眼淚掉進杯子裏。




“我爹今早出海前,摸了摸我的頭,說‘囡囡,你眼睛怎麽不亮了’。我才發現……我把眼睛裏最亮的那顆星星弄丢了。”




玄璃啃完了魚,跳上桌子,蹲在小漁面前。




黑貓金瞳直視女孩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對陸清風說:“帶她去鏡面礁。今晚月晦,海面最平靜,記憶可能浮上來。”




陸清風看了眼天色:“要租船。”




“我有船。”小漁抹了把眼淚,“我家的小舢板,我能劃。”




---




傍晚時分,三人上了小舢板。




船很舊,船板被海水泡成深褐色,散發着魚腥和桐油混合的味道。小漁劃槳的動作熟練,舢板平穩地駛出碼頭,滑向暮色中的海面。




玄璃蹲在船頭,尾巴保持平衡。她很少坐這麽小的船,但意外地适應——九命貓妖的平衡感讓她如履平地。




“你爹知道你今晚出來嗎?”陸清風問。




“知道。”小漁劃着槳,馬尾在晚風中晃動,“他說‘去找回來吧,爹的星星永遠給你留着’。”




月亮還沒升起,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遠處漁船的燈火點點。鏡面礁在黑暗裏只是一片更深的陰影,但靠近時,能聽見海水流過光滑礁石的汩汩聲。




小漁把船泊在礁石邊,三人爬上礁石。




退潮後的鏡面礁依然光滑,但沒了月光的反射,顯得樸素許多。礁石中央——陵魚曾坐過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只留下一圈被海水沖刷的痕跡。




“就是這裏。”陸清風掏出青銅鏡碎片——那是陵魚消散時崩落的一小塊,巴掌大,邊緣不規則。




他把碎片放在礁石最高處,鏡面朝上。




“玄璃。”




黑貓躍上礁石,蹲在鏡片旁。她伸出右前爪,爪尖輕輕點在鏡面上。金瞳亮起,瞳孔深處浮現細密的紋路——像水面漣漪,又像古老符文。




“鏡瞳,開。”




玄璃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着奇異的共振。




鏡片突然亮了。




不是反射光,是從內部透出的月白色微光。光芒起初微弱,逐漸變強,最後凝成一道光柱,直射海面!




平靜的海面開始蕩漾。




不是風,是從海底升起的波動。一圈圈漣漪以光柱落點為中心擴散,漣漪中浮現無數光點——細碎的,彩色的,像深海裏的浮游生物。




“記憶碎片。”陸清風輕聲道。




光點在海面下漂浮、旋轉。有些散開了,有些聚攏。玄璃的金瞳越來越亮,她爪下的鏡片開始嗡嗡震動。




“小漁,”陸清風說,“想着你要找的記憶。越具體越好。”




小漁跪在礁石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開始低聲描述:“夏天……很熱的夏天……我爹的懷抱有汗味……船在輕輕晃……他手指着天,說‘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永遠指着北邊’……我說‘爹,星星會掉下來嗎’……他笑了,胡子紮我臉……”




海面上的光點開始變化。




大部分光點漸漸暗淡、消散。但有一小撮彩色的光——金色、銀色、淡藍色交織——從深海浮上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光點終于浮出海面。




不是實體,是一團拳頭大小的柔光,裏面有模糊的影像:成年男人的側臉,小女孩肉乎乎的手指,星空倒映在海面的碎光。




“是它……”小漁睜開眼,淚水湧出。




光團飄向她,懸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觸碰——




記憶如潮水灌入。




---




她八歲,夏天,船艙悶熱。




父親把她抱到船頭,夜風帶着海腥味吹來。他粗糙的大手指着北方的天空:“囡囡看,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迷路的時候找它,它就帶你回家。”




她仰頭,星空倒映在她眼睛裏。




“爹,星星會掉下來嗎?”父親大笑,胡子紮得她咯咯笑:“星星掉下來就變成流星,許願特別靈。來,囡囡許個願。”




她閉上眼,認真想了好久,然後說:“我要一直跟爹看星星。”




父親沉默了很久,然後緊緊抱住她。




“好,一直看。”




記憶裏,父親的懷抱有汗味、魚腥味、還有太陽曬過的棉布味。那是她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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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團消散。




小漁跪在礁石上,淚流滿面。她摸着自己的臉——雀斑還在,皮膚還是小麥色,但眼睛裏重新有了光。




“我回來了……”她哽咽着說,“我的星星回來了。”




玄璃收回爪子,鏡片光芒熄滅。她踉跄了一下,被陸清風扶住。




“沒事吧?”




“消耗大了點。”玄璃甩甩頭,金瞳有些黯淡,“十二條魚。”




陸清風苦笑:“回去再說。”




三人正要起身,海面突然起了變化。




月光不知何時升起來了——不是天上的月亮,是海面下升起的一團月白色柔光。光芒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




人面,魚身,手足俱全。




但這次不再龐大詭異,而是如常人大小。陵魚的靈體半透明,面容是那個漁家少女的模樣,眼角仍有淚痕,但嘴角帶着淡淡的、釋然的微笑。




“你……”小漁下意識後退半步。




陵魚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小漁臉上。




“你找回來了。”它的聲音很輕,像海風吹過貝殼,“真好。”




“你為什麽……”小漁不知該說什麽。




“為什麽留下你的記憶?”陵魚低頭,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因為它太珍貴了。父親教女兒看星星……我沒有這樣的記憶。我收集了那麽多‘本真’,唯獨沒有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愛。”




它游近礁石,魚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澤。




“我生前,母親早逝,父親嫌我醜,很少正眼看我。我捕魚、補網、乾活,想證明自己有用,但他們只記得我的臉。”陵魚的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跳海時,其實不是想死……我只是想,海裏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好看。”




海風靜靜吹。




“變成這樣後,我獲得了換臉的能力。我以為,只要我收集足夠多‘被愛’的記憶,我就能明白……被愛是什麽感覺。”它苦笑着搖頭,“但我錯了。別人的記憶再溫暖,也不是我的。就像借來的衣服,再華麗也不合身。”




陵魚看向陸清風:“道士,謝謝你。那天晚上,你的光讓我看清了……我自己的眼淚。”




陸清風握緊胸前的銅錢:“三十年前那個道士……”




“他叫明心。”陵魚說出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溫柔,“他上礁不是來除妖,是來陪我說話。他說‘姑娘,你的眼淚很美,不需要變成珍珠’。那是我變成妖後,第一次有人誇我……本身的樣子。”




靈體開始消散,從魚尾開始化作光點。




“等一下,”小漁突然問,“你後悔嗎?後悔變成這樣?”




陵魚想了想,輕輕搖頭:“後悔的是方法,不是渴望。我只是太想被愛了……但忘了,要先愛自己的模樣。”




它吐出一顆更大的淚珍珠,珍珠飄向陸清風。




“這是我最後的記憶——我作為人類時,母親唯一一次誇我。她說‘囡囡笑起來像海上的月光’。我以為她在騙我,現在才懂……那是我唯一需要記住的評價。”




陸清風接過珍珠。




入手溫熱,裏面封着一個更小的場景:病榻上的婦人撫摸小女孩的臉,窗外有月光灑在海面上。




陵魚的靈體消散到胸口。




它最後看向玄璃:“九命貓妖……你也別怕忘記。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記在腦子裏,是刻在心裏。就像潮汐,來了又去,但海永遠在。”




玄璃金瞳閃爍,輕輕點頭。




最後一縷光點升入夜空,混進星光裏。




海面恢複平靜。




只有那顆淚珍珠,在陸清風掌心散發着溫柔的月白光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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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觀捉妖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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