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第 30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第 30 章
師瑤是有弱點的, 而且弱點相當之明顯,這個弱點能超越所有的存在,包括她的師父, 她的師兄, 以及符雲佑本人。
力量。
師瑤對力量的渴望, 堪比生存本能, 是如同吃飯喝水一樣, 沒有就會死的東西。
也正是因為這樣東西,她與符雲佑之間, 注定走不到一起。
一個一心只渴望力量,內心極度貧瘠的人, 和一個內心極其敏感豐富,極度渴望愛的人,是世界的兩極,天然互斥。最好的歸宿該是宿敵,可他們偏偏要跨越天定的邊界,做出違背命運的決定,那結局就注定只有兩敗俱傷。
多年之前陸豐就已經将此事想明白, 故而不用他刻意去與符雲佑争,他們之間微乎其微的那點感情會自然而然地走向分裂, 而他只需要等。
事實就是, 他賭贏了,也等到了。
眼下師瑤重回太一真靈院, 再次證明了他的猜想。師瑤無法忍受沒有力量的日子, 她在尋求辦法解開咒術封印,重新找回自我的控制權。
想必她最先找的是花逢晚,然而縱使是花逢晚精通咒術, 天下咒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在面對集幾位乾坤聖者之大能,共同設下的咒術封印時,短時間內應該也只會束手無策。
“你有法子?”師瑤皺着眉頭問。
陸豐點點頭:“事關我陸氏的密辛。”
他盯了符雲佑一眼,在他反駁之前提出:“除了師妹你,我不信任任何人,我需要他回避。”
如果眼神能将人千刀萬剮,陸豐已經死得透透的了,符雲佑白眼陸豐許久不肯離開。
師瑤沒多想,見符雲佑站着不動彈,知道他又耍性子了,便親自動手,将人瞬影至不遠處的牆頭。
這樣的行為對符雲佑來說,無疑是“放逐”。以至于他身影掠上城牆的時候,沒忍住,一拳砸向牆頭,砸出了好大個缺口,将牆後正探着半截身子偷看的花逢晚掀了個對翻。
江嚴雲眼疾手快,将花逢晚接下來,順便将她身遭的砂石擊碎,這才沒傷到她。
花逢晚不是好欺負的主兒,本來想直接開罵的,話都堵到胸口了,看見符雲佑那張大黑臉又咽了下去,沒好氣問道:“你怎麽回來了?不是發燒了,要叫你娘帶你回去嗎?”
花逢晚打量他,又一想,哪個小孩子能叫得走在大街上遇見舊友的大人的。
符雲佑沒理她,背過身去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再轉身回來的時候臉已經比開水燙過的豬皮還紅了。
縱是花逢晚懷疑這人占有欲極強,以至于通過自殘的方式來博取師姐的同情,她還是忍不住發問。
“你真的沒事嗎?我聽說發燒會燒壞腦子的,你看起來本來腦子就不太好的樣子……”
“我要死了。”符雲佑冷冷道,眼神像要殺死人。
花逢晚大聲“嘁”了一聲:“好心沒好報,你燒死好了。”搞不懂這人的邏輯,遂放棄管他,轉頭又去看師瑤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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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雲佑走後,陸豐才真正放松下來。原本他今日叫師瑤出來就是為了給她帶來這個消息,只是萬萬沒想到被人鬧了這麽一出。
先前那個少年年紀不大,眼神卻很有攻擊性,就如同多年之前的符雲佑,每回他靠近師瑤,他總會像一只狗一樣,聞着味兒龇着牙就沖他來了。
他料定了所有,只有這一點在意料之外——符雲佑,何時多出來一個兒子?
看這架勢,是又纏上師瑤了。為何他總是逃不過姓符的詛咒,老是陰魂不散。
“現下可以說了。”師瑤眨巴了下眼睛。
陸豐點點頭,從懷中取出把精致小巧的木梳,遞到師瑤手中。
上等的小葉紫檀,手工打磨而成,摸上去溫潤如玉,不足師瑤的一掌大。
看起來像是小孩子用的。
握持的柄上雕刻了一支梅,枝乾的尾端穿孔,墜了一塊玉,上頭刻着個“好”字。
玉墜質地細膩溫潤,通體都是極好的玉,又配了個“好”字,應該是家裏極為寵愛的孩子才能擁有的禮物。
師瑤這麽想着,卻不知陸豐拿出這木梳有何寓意。
陸豐說:“陸氏百年,扶持過幾朝皇帝,女眷皆入宮侍帝,男丁則前朝為官,高至拜相。”
這一點師瑤還是知曉的,現今奉陽城的帝後,就是陸豐的親姐姐,當朝的宰相,是陸豐的小叔叔。
“陸氏的女兒,出過兩位帝後,除了當今的元皇後,還有前朝的佟皇後。”陸豐踱了兩步,凝氣将周圍的塵埃一并打散,随後又豎起一道透明的高牆,将一切聲音與影像都隔絕。
随後他道:“但鮮少有人知道,先帝情根深種的佟皇後,并不是他西出游玩之時遇上的那個姑娘。”
師瑤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你們将別人家的女兒送進宮了?”師瑤戲文聽得多,想當然地問。
陸豐笑着搖搖頭,道:“恰恰相反,陸氏送進宮的正是陸氏嫡親的女兒,便是驗血查籍,都是一清二楚。”
“送進宮的是陸氏的女兒,然而先帝看上的,卻是別人家的孩子麽?”師瑤捋一捋道。
陸豐又搖搖頭,道:“送進宮的是陸氏的女兒,先帝看上的,也是陸氏的女兒。”
師瑤靜靜聆聽着。
“我的祖母你也見過了,如今在族中德高望重,說一不二,事無巨細,凡事都要過一遍她的眼。
但卻沒人知道,我祖父還在世的時候,縱使是出身名門世家,萬分金貴的祖母也很不受寵,日子過得痛苦萬分,寵妾滅妻的事時有發生。”
“祖父生性放浪風流,沾花惹草的事太多了,數也數不過來,我這樣的小輩也聽說過不少祖父的風流往事,遑論上一輩的人了。”
陸豐随意笑了笑:”但我祖父精明,從不在外面留子嗣,故而,族中無一人知曉我其實還有一位小姑,養在辰陽的鄉下,陰差陽錯,偶遇了西下的先帝。”
話說到這裏,師瑤松松擡了一下眼皮。席卷上來的困意消減了一些,像是小時候被師父和師兄帶去茶館聽書,碰巧聽到旁桌的說起家中秘辛,比書文有意思得多。
欺瞞帝王啊……
陸家還真是,好大的膽子。
聽起來,陸豐的祖父精明一生,卻還是在外面留下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或許與陸豐的另外一位姑姑長相極為相似,遇上西下的帝王,相愛了。
然而彼時的陸老夫人縱然是不受寵,可到底是一家的主母,身後的勢力也不容小觑,無論是自己的臉面,還是母家的臉面,都促使她斷然不肯認下這個孩子,更不會好心将她送進宮中,與戀人相認。
可陸氏也不敢違背帝王的旨意,應是将嫡出的女兒,名正言順地送進了宮中,貍貓換太子,瞞天過海。
“那你那位小姑如今如何了?”師瑤問。
陸豐轉過身來:“正是要說此事,我這位小姑如今就在這學院城裏,而她或許能幫你解了你身上的咒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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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
塵埃被打散之後,江嚴雲試圖再次凝氣施法,都被刻意針對打散了。
話到最精彩處被打斷,花逢晚心癢難耐,正纏着江嚴雲凝氣再試試,就見師瑤掠影上來了。
花逢晚忙不疊撲滅江嚴雲手中的氣,拉着他裝作在賞月。
師瑤咬着唇:“我早知道你們在偷聽,裝什麽?”
花逢晚哈哈兩聲,死不承認:“哪有,沒有,我和師兄在賞月呢,今日這月亮可真圓啊,是吧師兄?呵呵,呵呵呵……”
江嚴雲不明所以,點點頭:“是挺圓的。”
師瑤伸了伸懶腰,折騰了一個晚上,她實在有些累了,打着呵欠道:“我都困了,你們還不回去麽?”
她見符雲佑委屈巴巴地站在不遠處,有些擔心孩子燒壞腦袋,她走過去摸上符雲佑發燙的額頭,柔聲道:“不是發燒了麽,走吧,咱們回家。”
符雲佑眼中幾乎是一瞬間隐隐約約漫上來水光,對上師瑤的時候水光更盛了一些,乖乖地點頭。
這兩年他什麽都長進慢,唯有裝乖讨好師瑤這事兒,有從前吃過虧的加持,他進步神速。
遠處的花逢晚用胳膊肘怼了怼江嚴雲:“咦,好惡心,師姐遇上高手了。”
江嚴雲:……
師瑤凝氣,與花逢晚二人道過別之後,快速帶着符雲佑往弟子舍院區去。
看見二人一瞬間不見了,花逢晚思忖了一下今晚接受到的全部信息,挑中其中最感興趣的托腮問:“師兄,先前師姐說的古梵鐘,是做什麽用的?”
江嚴雲微微皺起了眉,睫羽微壓:“古梵鐘?傳言那是古神時期遺留下來的神物,有肉白骨之功,陸氏将其奉為族寶,傳承至今。”
“只是這寶貝只陸氏族人見過真容,旁人只能從零星的閑言還有野籍當中窺見一二,更沒有人真正見過它的神奇功效。”
“衆人皆道,陸氏也只是借着古神之物的噱頭,壯大家族聲量罷了。”
花逢晚瞪大了雙眼:“這麽說來,那師姐不是虧大發了麽?”
突然她又搖搖頭,雙手捂着嘴道:“不對不對,師姐想肉白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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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瑤帶他瞬影的速度極快,晚風鼓動衣擺在耳邊炸響。
長街兩旁的石燈将兩人影子拉長,合該平行的兩個人,因為有人的有意無意,在某些角度,身影交錯,重重疊疊。
他清楚師瑤并非沒有看到他的小動作,他只是有恃無恐,師瑤對從小乖覺的“符子默”,向來有着超越限度的縱容。
這與她從前對待符雲佑的态度截然相反。
當下的符雲佑,常常會懷念起從前那個潑辣蠻橫不講理的小師瑤。
或許是因為與生俱來的奴性,他理所當然地覺得,從前師瑤在他身上使過的一切惡劣手段,都是她作為他的主子該有的權利,從前的師瑤才是她的本來面目。
眼下身份轉換,師瑤僞裝出來的溫柔與順從,反倒成了他全部的不安。
奴隸,本不配被溫柔相待。
心中的難安他原就掩藏得不太好,适才陸豐一出現,就好似火山口最後一顆搖搖欲墜的石頭,終被人無情一腳踢開,裏頭的岩漿驟然間猛烈噴發。
萬物盡毀,天地變色。
他積累兩世的惶恐與不安終如熔岩噴發,摧枯拉朽之勢,具象于渾身上下滾燙的體溫傳遞出來,到了師瑤手中,則化作薄薄的一層汗。
師瑤不動聲色垂眼,被緊攥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除了濕熱之感,不透血的緊繃感似是在向她隐秘地傳遞些什麽。
再去看符雲佑的臉,緋紅代替了白皙,透明的絨毛上挂着晶瑩的汗珠,緊抿的唇露出血色,眼眶裏都是水。
細汗将他的後背打濕,衣裳妥帖地黏在闊背上,露出好看的接近青年的漂亮肌肉線條。
咚咚——!
胸口處猝不及防狂跳兩下,險些令她窒息。
腦海中又閃現過從前那只鬼,呲牙咧嘴,張狂至極,正對着她挑釁。
想到此處,師瑤倒吸一口涼氣,但兩人很快落在院中央。
她沒空去深挖多想,攙扶着将符雲佑送去他的屋子,又暫且放下疲憊,不辭辛勞地打了水坐到床邊替他擦汗降溫。
符雲佑臉燒得通紅,人已經有些昏迷了,滿口呓語。
師瑤替他擦汗趕不上他冒汗的速度,擰乾的帕子濕了一次又一次,情況仍不見好轉,鬓角兩側冒起有粗大的青筋,四肢還時不時地抽動。
師瑤擰緊了眉。
學院城內有十方碑護佑,尋常的不說是頭疼腦熱,便是試煉缺胳膊斷腿的傷情,也有緩慢修複的作用,快慢問題而已,再不濟也能緩解疼痛。
可眼下似乎是最壞的情況。
除了符雲佑本身這燒熱來得突然,他似乎還在本能地抗拒十方碑的療愈,任憑熱血在周身的血脈當中突進。
這孩子是想死麽?
從前符雲佑那張犟骨的臉,還有自虐傾向的神情又在師瑤眼前來晃悠了。
啧。
驅趕蚊蟲一樣地,師瑤擡手打散幻影,卻又聽見胸口處緊促急迫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咚咚——!
半點要停的跡象也無。
師瑤強忍着不适,深呼吸了幾口,憤而将帕子扔進盆中,起身想去找退燒的藥。
然而她剛松開手,手卻反被人緊緊抓住了。
此刻符雲佑的手不再發燙,取而代之是如墜冰窟一般的寒涼。
雙眼緊閉,眉頭緊鎖,滿面的汗漬成珠落下。
其中有一顆自眼角凝成滑落,一時間竟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形容狼狽,委屈巴巴,咬着下唇喃喃:
“師姐……師姐……”
???
師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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