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第 29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章 第 29 章
圓月倒映在充滿霧氣的海面上, 海波搖曳之間,像是深淵之中,盛放着一朵碩大的白蓮, 凄美、孤寂又詭谲。
符雲佑沉默不語斜靠在城牆上, 雙手垂握身側, 漆黑的瞳仁偶爾綻放絲絲藍光, 眼眶中充盈着水色, 緊抿雙唇,似乎有滿腔的委屈無處訴說。
他背對着海岸, 面朝學院城裏面看得着迷仔細,仿佛這座城裏有什麽他始終難以觸及的東西, 而此刻,已經到了要做最後道別的時候。
一言以蔽之,面色像是死了爹。
花逢晚斜眼偷看他許多次,第一反應是這孩子當真是師姐最喜歡的類型,漂亮,妖冶,比之狗符子, 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氣質上又稍有不同。
不說話的時候俊冷、神秘, 就像那海面上倒映的白月。說話的時候眼眸微眯, 唇角上揚,對旁人開口便是陰陽嘲諷, 對師姐, 卻全部化作無奈,自卑,還有懊氣。
這一點與從前的狗符子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狗符子對待師姐, 那是牙對牙眼對眼,相反的,眼前這位師侄好像知道自己樣貌美俊,師姐很吃這一套,除了會持貌行兇外,還很會示弱裝可憐,眼眶裏面常含水色!
這一點堪稱高明,完美彌補了師姐曾得到過狗符子的人,卻沒完全馴服他的心的遺憾!
而符雲佑那只鬼,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般楚楚可憐的表情的,甚至還一度為自己樣貌太過出衆引人注目,想劃花自己的臉!
花逢晚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果然,只有師姐這種一心只有修行不知天地為何物的人,才吃得消這種等級的美貌與氣質。
還有,此人從登上城樓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
她幾次想與他搭話,但每回話到嘴邊,看到那張死了爹的臉,還有那一邊委屈一邊又随時想刀人的氣勢,就渾身寒戰,說不出話來。
還是算了,只能将話咽到肚子裏又不甘心,轉頭對江嚴雲不停地叨叨。
她尋了一處絕佳的眺望角,盤腿坐在江嚴雲不知是哪裏替她尋來的椅子上,全然不顧先前的傷,一邊啃着師兄買來的茶點,一邊身子往前探,想把什麽看得清楚些。
“師兄,我師姐不會真喜歡陸師兄吧!”茶點的綿密口感令她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可師姐白天還跟我說她喜歡符雲佑呢!”
花逢晚說話習慣尾聲往上揚,話随風飄到了一旁沒精打采的符雲佑耳朵裏,僵站了半天的人總算挪了挪腳。
江嚴雲也是大名鼎鼎的「學院城建設之光」十子當中一員,理所當然知道些師瑤和符雲佑的一些相處往事。只是憑借他對從前兩個人相處之道的理解來說,怎麽樣都算不上是喜歡吧……
他順着目光望不遠處一座燈塔望去,道:“沒聽說過,不過陸豐是打心底裏喜歡師瑤的。”
花逢晚嘆了一口氣:“嗐,誰又不知道陸豐師兄很喜歡師姐呢。”
江嚴雲嗯了一聲,繼續道:“聽聞他祖母給他定了親,是門當戶對的侯門小姐,可是陸豐聽聞符雲佑死了,不顧家中反對,毅然決然與那位小姐退了親,就為了等師瑤,為此,他們家可賠上了不少人情和財錢。”
符雲佑眉角動了動,忍不住冷哼一聲。
真是好一個“聽聞符雲佑死了”……
花逢晚捂起了嘴,她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到與梅生的相處中去了,師姐的事這兩年的确是打聽得少了些,知道陸豐情深,竟不知情深至此!
這勾起了她萬分的好奇心:“後來呢後來呢?既然陸豐師兄知道狗符子死了,那他這幾年可有去找過我師姐?”
符雲佑:死花精,數你倒戈最快!
江嚴雲道:“兩人同在東古洲大陸,卻不在一座城,師瑤一直在北邊的奉陽,陸豐家族根基在洲西部,因為一些原因,陸家的人雖為東古洲權貴,但是卻不能輕易進奉陽,兩人自然沒什麽機會見面。”
符雲佑再次哼出一聲:挺好。
花逢晚沒聽到自己想聽的內容,“嘁”了一聲,收回目光轉頭來揶揄符雲佑:“喲,不是啞巴麽?怎麽舍得開口啦?”
符雲佑勾起嘴角,露出右邊一顆尖尖的虎牙:“不跟蠢人講話而已。”
自然是說的梅生搞得大家一身傷的事。
花逢晚氣極,想了想道:“我知道你那點小心思,你不就是想獨占我師姐麽?白日跟屁蟲似的都追到秘境來了。”
她扭頭示意了下不遠處海堤上相隔極近的男女,不懷好意道:“今日過後,你恐怕不止有個娘,還得有個後……”
“哎喲——!”
“爹”字沒來得及出口,一道不輕不重的氣打到花逢晚歪歪扭扭坐着的椅子上,椅子失衡帶着花逢晚往旁邊倒過去。
好在江嚴雲眼疾手快接了一手,才不至于直接翻下城牆。
符雲佑輕飄飄睨了一眼,道:“也不怕閃着舌頭。”
花逢晚也顧不得腰痛腿痛了,撸起袖子就要去管教管教不聽話的小孩,“你爹都死了,怎麽,你還要讓我師姐孤獨終老,替你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爹守活寡?他和我師姐成親了麽,就讓你來占着她?”
她生氣地上下打量符雲佑:“渾身的氣最高不過五境,聽聞你蠻神之力一級都沒有?怎麽進的無字院?這麽弱,如何保護我師姐?你可知道我師姐最大的夢想是什麽?又知不知道她眼下最想要什麽?”
“你這小孩兒,跟你那個爹一樣,什麽都給不了師姐,卻想霸占師姐,這是什麽道理?”
花逢晚插着腰,臉氣得圓鼓鼓的。
從前她就看不慣符雲佑使盡陰險手段,将師姐獨攬在身邊,最後自己犯下彌天大禍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師姐一個人承受他身後的所有。
師姐的夢想因此斷了,七年不回學院城。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過得有多苦,飯也不會做,衣服也洗不乾淨,頭發也不會梳。恐怕是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整日蓬頭垢面。
遠處的師瑤:?
花逢晚讨厭造成這樣局面的符雲佑,進而也讨厭符雲佑這自以為是的兒子。從上城樓她就看得明白,這小屁孩兒對陸豐師兄充滿了敵意。
符雲佑微微啓了啓唇,終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現在的确太弱了。
而師瑤比他還渴望力量。
他想了想,眉眼微凜,終是開口道:“霸占有什麽不對?有幾個有膽量說他想霸占師瑤的?”
“你——!”花逢晚瞪大雙眼,啞口無言。
此子簡直無法無天了!!
符雲佑往前兩步,投下的陰影給花逢晚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況且,我的就是我的,現在我沒辦法擁有,我總會想到辦法。”
花逢晚一把将人推開,從陰影下走出來,撸起袖子就要往面前人的臉上揍去。
眼看兩人要打起來,江嚴雲指尖一直萦繞着的氣動了動,他咳了一聲,阻止道:“那邊說了許多,兩位要不要聽?”
他雖心中覺得偷聽一事不妥,可眼前這兩位若是打起來,恐怕事态更加糟糕。
“聽——!!!”兩人異口同聲。
江嚴雲輕嘆一口氣。
“坤字·尋根。”
江嚴雲指尖的氣若有似無,掩去了原本的顏色與形态,在粒粒塵埃之間穿梭跳躍,最終由無數個微小肉眼不可查的點,網羅出一個“面”來。
那“面”随塵埃浮動,看似漂泊不定,卻精準定位在師瑤二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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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城外的海岸線上長長地延伸出無數條海堤,每一條堤壩上都矗立着一座燈塔。那些不是簡單的燈塔,而是洲武十方碑的大陣的其中幾個錨點。
陸豐扶欄遠眺,笑得苦澀:“花師妹好像從前就不喜歡我,每次我将你叫出來,她總會想法子破壞,要不就偷聽。”
顯然他也注意到了周圍抖動的塵粒。
師瑤眨眨眼:?好像不對。師妹與符雲佑走得近,讨厭他的一直是符雲佑。
師瑤背靠在欄杆上,手裏握着一個小瓷瓶,她輕嗅着瓶口溢出的香味,顧不上臉疼牙也疼,小酌了幾口:“哪裏的酒?如此香醇,還有一點點甜味!”
她眼中亮晶晶,因為不勝酒力,淺喝一口就已經雙頰攀上紅色。
陸豐下意識将眼睛撇開,開懷道:“家鄉那邊的酒,不是什麽稀罕物,只是這一瓶是我祖母親手釀作窖藏的。你若是喜歡,我通訊回家裏,叫他們将祖母釀的統統送來。”
師瑤擺擺手:“不了不了,就我這酒量,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小酌一口還行,喝多了只會發瘋,就不糟蹋祖母的好東西了。”
“哪裏是叫做糟蹋,祖母喜歡你,這酒說白了,是為了咱們成親時候準備的……”
風從兩人中間滑過,昭示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成親啊……”師瑤笑着打趣,又換了個姿勢喝酒。
陸豐沒接話。
男人早已經褪去年少時候的青澀,少年時酒館外頭激情表白的容顏替換做作青年的沉穩,嘴下一圈青色以及凸起的喉結亦是成熟男人的象征,可聽到師瑤那一問,就好像一瞬間變成了被奪了心愛之物的孩童。
師瑤并不傻,陸豐對她的心意,多年來從未變過,她剛才那樣随随便便一問,似乎是傷害到他了。
她用胳膊肘怼了陸豐一下:“诶,我又沒說什麽,乾嘛這麽緊張?”
她轉過身來,跟他一樣趴在欄杆上遠眺迷霧海,篤定道:“即是契約,我師瑤從來說話算數,當初找祖母借古梵鐘一用,祖母沒有半點推阻就将東西拿出來給我了,是我該謝她。”
她的眼神延伸到極遠極遠的地方,透過迷霧和山川,望向一處極北的地方。古梵鐘的鳴音似乎還撞擊在一片深黑色的海域上,聲音沉雄綿長,像是要喚醒什麽。
陸豐神色晦暗:“不只是契約,至少我對你,從不是契約。”
師瑤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含糊道:“哎呀,知道啦知道啦,等我将事情辦完,就履行與你的……”
一陣疾風似的,一道黑色的影子瞬影過來,十分不懂事地,抄手立在師瑤與陸豐兩人中間,打斷了對話。
師瑤腦袋有些暈,往前湊了湊,道:“符子默,你怎麽……”
符雲佑不由分說地拉起師瑤的手覆蓋在自己的額頭上,委屈巴巴道:“我發燒了,你摸。”
他皺着眉頭抿着嘴,一臉的委屈和不安,喋喋不休:“我不舒服,你帶我回去。”
師瑤啊了一聲,伸手去摸符雲佑的額頭還有臉:“怎麽會呢,怎麽突然發燒了,先前打架打出內傷了?不應該啊。”
“應該是有內傷,我覺得我胸口疼得厲害,渾身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還想吐!”
符雲佑眼眶盈滿了淚水,将落未落,似乎真的燒得難受,一刻都等不了了。
“怎麽會呢……”師瑤喃喃。
師瑤還在給符雲佑做全身檢查,只聽陸豐一臉茫然道:“這位是?”
這些年他一直在辰陽修行,順便繼承家業,事務繁多,師瑤的事,他知曉的不多。只知她撿了個小娃娃,對外稱是那位荒鬼首領與凡人生下來的孩子,養在身邊,認作兒子。
月色只映照出符雲佑的半張臉,陸豐分辨不清,只是心頭隐約出一絲不痛快的感覺。
師瑤松開符雲佑的手,将人往前推了推:“快瞧,我撿回來的兒子,符子默,怎麽樣,漂亮吧?”
符雲佑被推着往前半步,整張臉都出現在了月光底下。
那濃眉與長睫,深邃的眼眸,獨特的唇角弧線,以及潛藏在溫順面色之下的桀骜不馴……雖神色大不相同,但陸豐幾乎是透過這副更加漂亮的皮囊,一眼看到了當年糾纏在師瑤身邊那只鬼。
他哪裏還聽得進去師瑤說了什麽,心窒喝出:“符雲佑——?!”
他急忙後退半步,指尖已然凝氣了。
他反應太大,反倒激發了師瑤的防禦心理,她不着痕跡地将符雲佑拉到自己身邊,聲音聽不出喜怒:“不可以傷他。”
被偏愛的人總是有恃無恐,符雲佑偷偷退後半步,在師瑤看不見的角度,偷偷綻放了一絲藍色瞳光。
那瞳光一閃而過,不仔細看一定會被認作是幻覺,然而陸豐還是捕捉到了,他瞪大了眼,渾身發抖,怒不可遏地質問:“荒鬼?!又是荒鬼!”
師瑤輕蹙起眉,有些不高興:“說他是荒鬼,拿出證據來。”
是了,活着進了城,那便是通過了魏統領的查驗。
陸豐不肯罷休,好心勸誡:“阿瑤,你沒看見他眼中的藍光嗎?那是荒鬼獨有的瞳色,有什麽證據比這個更加有力?”
師瑤回頭睨了符雲佑一眼,道:“你看錯了。”
“你!你這分明就是睜眼說瞎話,我與他第一次見面就看見了藍色瞳光,阿瑤你與他相處這麽久,不可能不知道!”
他深知師瑤對此事都心知肚明,無奈她就是不肯松口。師瑤護短,從前因為符雲佑,他沒少領略。
然而他陸豐從來與人為善,光風霁月,出塵灑脫,是多少人夢寐的高點,獨獨在符雲佑面前,他好像有些擡不起頭。
那只狂妄的鬼,不能将他比作鏡,他更像是深淵,一個凝望人心的深淵。只要他存在一天,便清清楚楚昭示着他心底裏的惡——嫉妒,厭惡,巴不得他人去死,而他獨占的陰暗。
想到這裏陸豐僅存的脾氣都沒了,只能長嘆一口氣:“阿瑤,你一定要這樣有恃無恐,與全天下為敵嗎?”
長久的沉默。
陸豐以為師瑤要無視這個問題,就這麽逃避過去的時候,師瑤将酒瓶子往海裏一抛,嗓音清甜,道:“與你有什麽相乾?”
“什麽?”陸豐語塞。
與他有什麽相乾?
男人總是在莫名的地方自尊心暴增,半晌,他咬牙道:“我是你未來的夫君!”
這次換成符雲佑驚得瞪大雙眼,連呼吸都短暫忘卻,難以置信地去朝師瑤看去。
聽到“夫君”兩個字,師瑤原本鎮定的眼眸還是顫動了半分。
從前有只鬼,好像也總有意無意想要她叫他夫君來聽。
想來夫君兩個字對男人的吸引力應該很足,只要是個男人他都想當人夫君,問他為什麽,他說不出口。
既然是人人都想要且一樣的東西,她反倒不想要了。
從前是不想讓符雲佑稱心如意,如今是覺得他與尋常男人一樣,想讓她叫一聲夫君的心思也沒什麽不同,深究起來,他可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風吹起她耳邊的發絲,少女天真的顏色不減分毫。
“那又如何?既是契約,一碼換一碼,陸氏借我古梵鐘,我幫陸氏重返奉陽城,旁的,可沒有定在契約裏。”
師瑤牽着符雲佑拂塵往外走,臨走還補了一句:“我可不會跟你生孩子,我已經有兒子了。”
說得這是什麽話!
陸豐氣極,追上去:“你與符雲佑什麽關系,你就要将他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兒子?況且此子你了解多少?有沒有可能他繼承了符雲佑的一切,包括他的劣根性,有沒有可能總有一天他也會像符雲佑那樣,掀起滔天大禍?!”
“退一萬步講,你都還未成過親,就這樣将一個孩子帶在身邊,像什麽樣子,別人怎麽看你,怎麽看我?!”
不知是被追得不耐煩,還是被問得不耐煩,又或許遲鈍如師瑤,也被這幾問傷了自尊心。
她停下來攔住陸豐,道:“我管別人怎麽看你?”
“符子默也不只是我兒子了,他現在是我師弟。”
震驚的消息一個接着一個,陸豐都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只木讷地問:“季院主竟肯收他為徒?!”
師瑤丢下一個“嗯”字,這下是真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師妹!”陸豐拿她沒辦法,無能狂怒。
符雲佑應聲回頭,抑制不住臉上的挑釁與不屑,出聲卻很乖巧:“無字院的越蒙院士,也是我師父了。”
“兩位師父?!怎麽可能!”他明知對方是挑釁,卻還是因為太過震驚,嗓音撕破,發出嘯叫。
一面是震驚,一面是失落。他不太擅長應對符雲佑,同樣不擅長應對他這個師妹,如今又有個跟符雲佑如出一轍的小鬼跟在師妹身邊,他總覺得,到手的婚約他守不住。
他的指尖止不住地顫抖,開始患得患失。
他太想留住師瑤,絞盡腦汁總算是想到什麽,在師瑤瞬影出燈塔的一瞬間,道:“阿瑤!”
“我或許有法子,解你的咒術封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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