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與狼共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與狼共舞
一
那場狼人的舞會,在夜幕降臨時開始了。
洛威爾派人給我送來一條裙子,藏藍色的魚尾晚禮服,料子很好。他說,這是他特地為我挑的。
我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與其穿着這身皺巴巴的舊衣裳去,倒不如借這場舞會,多探探這群狼人的底細。
我換上裙子,被兩個仆從領着,往宴會廳走去。
那是一座建在林子邊的古老莊園。和沃爾泰拉那座陰冷的城堡不同,這裏處處透着一股野性。壁爐裏燒着大團的柴火,牆上挂着獸皮和鹿角,長桌上堆滿了烤肉,空氣裏飄着松木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廳裏已經聚了許多人。
這群猛獸穿上了人的衣裳,藏起耳朵和尾巴,看上去和尋常人沒什麽兩樣。
洛威爾依舊穿着他那身西裝。我一進去,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我身上。
不只是他,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在我踏進大廳的那一瞬,其他狼人的眼睛也齊刷刷地往我這邊看了過來。我權當沒瞧見,徑直朝洛威爾走去。
“你來了。”
洛威爾從人群裏迎上來,朝我伸出手,笑意盈盈。
“請問,可以賞臉跳一支舞嗎,我的曼迪小姐?”
我看着他伸過來的那只手,沒有動。
“我要是不肯呢。”
“那可太遺憾了。”他也不惱,那只手就那樣懸在半空,搖了搖頭,做出一副難過的模樣,“畢竟,我等這支舞,等了很久了。”
我們僵持了許久,久到四周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一寸寸黏了上來,我這才松了口氣,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暖,和凱厄斯那雙冰涼的手,是截然相反的兩種溫度。
他打了個響指,新的樂聲響起,他攬着我,跳了起來。
洛威爾跳得很好,他步子沉穩,帶着我在廳中央轉着圈。
“想什麽呢。”他忽然低頭問我,“心不在焉的。”
“我在想,”我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着他,“你到底想拿我做什麽呢”
“你們狼人一向視吸血鬼為死敵,你千裏迢迢把我綁來,卻又好吃好喝地供着,又是送裙子又是請跳舞的。”我一條條地數着,眼裏滿是不解,“洛威爾,你綁我來,圖的究竟是什麽呢”
“圖什麽。”洛威爾摟着我的手一頓,咂摸着這幾個字,臉上依舊挂着那副和煦的笑,“難道,就不能是我對您一見鐘情嗎?”
說着,他還朝我抛了個媚眼。
“看你和凱厄斯那個老東西整天恩恩愛愛,我這心裏就不舒服。所以才把你綁了來。”他摟着我的腰,湊到我耳邊輕聲道,“我要你日日夜夜看到的,只能是我。”
我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暗道這演技可真夠拙劣的。
我無意在這兒陪他玩這種低級把戲,擡手就要把手撤回來,可他抓得死緊,半分不肯松。
“曼迪小姐。”他一手扣着我的腰,笑道,“夜還長着呢,舞會也還沒散。我們繼續。”
說着,他帶着我,又轉了半圈。
“這場舞會,可是特地為您一個人辦的。”
“請千萬別辜負我們的期待哦。”
我被他扣在懷裏,随着樂聲一圈圈地轉,心裏卻飛快地盤算着。
他不肯說實話,那我就自己去猜。
一個視吸血鬼為死敵的狼人,費這麽大力氣把我擄來,不可能只是為了他嘴裏那套一見鐘情的鬼話。他要麽是圖我身上的什麽,要麽是圖凱厄斯。
我正想着,洛威爾忽然停下了腳步。
一曲終了。
他松開我,卻沒有放我走,而是牽着我的手,将我引到大廳正中。四周的狼人紛紛讓開一條道,那些目光齊刷刷地,又聚了過來。
我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洛威爾舉起一只酒杯,環視四周,聲音朗朗地響徹整個大廳。
“各位。”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回過頭,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望向我。
我的眼皮開始突突地跳。
“今晚,我把大家召集于此,是想讓你們都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烙印之人。就是我身邊這位曼迪小姐。”
果然。
我就知道,我這眼皮不會平白無故地狂跳。
我死命掙紮,想張口大喊一聲“我是你鬼的烙印愛人”。可他像是早料到我這一舉動,轉頭沖我眨了眨眼。下一瞬,我的嘴巴就像被粘上了膠布,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唔唔唔……”
豈有此理,這只狼人他耍賴!
宴會廳裏,一時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恭喜首領。”一個身材魁梧的狼人舉起酒杯,朗聲笑道,“找了這麽多年,可算是等到首領夫人了。”
“是啊。”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婦人也跟着道,眼裏帶着幾分打量,“瞧着是個水靈的姑娘。”
“自然。”洛威爾摟着我的腰,笑得志得意滿。
“首領好福氣。”
“早就盼着這一天了。”
“該敬首領夫人一杯。”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舉杯朝我們道賀,那一聲聲“首領夫人”,聽得我頭皮發麻。
我想擡手,想搖頭,想讓他們知道,事情根本不是他們以為的那樣。
可這一動才發現,不光我的嘴被封住了,連整個身子,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锢住,動彈不得。
這條該死的狼人。
他全然無視我眼神裏的控訴,神态自若地摟着我的腰,同族人一一寒暄。一杯接一杯的酒灌下去,臉上卻不見半分醉态。
我被他圈在懷裏,動不了,也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着這場鬧劇一幕幕在我眼前上演。
我在心裏,把這只狼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凱厄斯,你到底什麽時候才來。
再不來,我怕是真要被這只不要臉的狼生米煮成熟飯了。
二
舞會結束,衆狼陸續離席。
等到最後一條狼也退了出去,洛威爾才慢悠悠地解開了對我的禁锢。
那股無形的力量一撤,我立刻拉開距離,退到幾步之外,警惕地盯着他。
“這麽絕情的嗎,曼迪小姐。”洛威爾帶着一副受傷的神情看我,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誇張的委屈,“我好歹剛在衆人面前宣布了你這位烙印愛人。宴席才散,你就這麽急着躲我,我好傷心啊。”
“烙印愛人?”我冷笑一聲,壓着滿肚子的火氣,“洛威爾,你真以為我會信嗎。”
“為什麽不呢,我的曼迪小姐。”他歪了歪頭,慢慢朝我踱來,雙手張開,像是要給我一個擁抱,“我可是真心的啊。”
我往後退了一步。
雙手被我背在身後。我已經感覺到,掌心凝出了一小團火焰,那股熟悉的熱意,正順着指尖蹿上來。
可我知道,此刻還不能暴露我的能力。
明面上的狼人雖然都散了,可暗處,我不知道還埋伏着多少雙眼睛。洛威爾好歹是一族之王,他們絕不可能只留下他一條狼,守着我這麽個要緊的餌。
想到這裏,我暗暗壓下火氣,将那團火一點點收了回去。
洛威爾像是沒瞧見我背後的小動作,兀自朝我走近。
“你到底想乾什麽。”我盯着他,一步步往後退,直到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
退無可退。
他就這樣,把我逼到了牆角,一手撐在我頭頂的牆面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身上那股屬于野獸的氣息,混着淡淡的松木味,将我整個人籠罩住。
“我想乾什麽。”他輕輕呢喃,低下頭湊近我,聲音輕飄飄的,“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是我的烙印愛人,我此刻,想要親吻你。”
我的心猛地一緊。
他的臉越湊越近,那股屬于野獸的氣息,幾乎要将我吞沒。我死死抵着牆,退無可退,只能偏過頭,避開他逼近的唇。
可他卻在快要碰到我嘴唇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就那樣停了幾秒鐘,忽然撤回頭仰起臉,然後大笑了起來,他的肩膀抖着,抵在我頭頂的那只手臂也跟着輕輕震顫。
“開個玩笑,曼迪小姐。”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擡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還盛着未散的笑意,“祝您,晚上愉快。”
說罷,他退開兩步,煞有介事地朝我行了個禮。
那姿态優雅極了,活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全然不見方才那副步步緊逼的樣子。
我愣在原地,背在身後的手還攥着那團沒來得及放出的火,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只狼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方才還一副要生吞了我的架勢,轉眼就笑嘻嘻地說是玩笑。我摸不透他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只覺得跟他打交道,比跟凱厄斯還要累上十倍。
凱厄斯至少是明擺着的霸道。這只狼,卻把心思,藏在了那一層又一層的笑底下。
“你……”我盯着他,氣得胸口起伏,“你有病吧。”
“哎,這話就傷人了。”洛威爾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的模樣,眼裏的笑意卻半分沒減,“我這明明叫情趣。”
情趣你個頭。我暗自腹诽,白了他一眼。
他也不惱,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慢悠悠地退到門邊。
“時候不早了,曼迪小姐,我送您回去。”他拉開門,回過頭,“今日好好歇着,養足精神。明天,我再來陪您。”
聽他這麽一說,我背着的手一松,那團一直強撐着沒放出去的火焰,倏地散了。
我沉默着跟在他身後。
他走在前面,一路滔滔不絕地給我介紹沿途的景致,說這座莊園有多少年的歷史。當然,我一句也沒往心裏去,只顧着把經過的每一處地形,暗暗記下。
從宴會廳出來,往左是一道長廊,盡頭分出兩條岔路,再往前,穿過一道拱門,才是他給我安排的那間朝北的屋子。
一路走來,我留意着每一個轉角,每一扇門,還有那些藏在暗處巡邏的黑影。
守衛比我想的還要森嚴。
我得想辦法,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能逃出去。哪怕眼下逃不了,多摸清一點這群狼人的底細,等凱厄斯來的時候,也能多一分勝算。
“在想什麽呢。”洛威爾忽然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我,“這麽入神。”
我心裏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沒什麽。”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神色這麽緊張。”他皺起眉頭,像是在認真思索。
我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以為他察覺到了什麽。
忽然,他眼睛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不會,是在想我吧。”
我:……
我沒再接話。
到了屋門口,他停下腳步,替我推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好好休息。”他站在門外,笑意盈盈,“做個好夢,我的烙印愛人。”
我沒理他,徑直走進屋,反手将門鎖上。
隔着那扇門,我聽見他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背靠着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屋裏靜得很。
我走到窗邊,借着月光往外望。窗外是那片黑沉沉的針葉林,一眼望不到頭。林子裏,隐約有幾個黑影來回游走着。
我垂下眼,指尖悄悄凝出一小簇火苗,又很快掐滅。
至少,我手裏,還攥着這一張他們誰也想不到的底牌。
凱厄斯,你要快點來啊。
這一次,我不會再只躲在你身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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