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陰天的小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陰天的小鎮
一
我叫曼迪,今年十七歲,是個轉學生,單親家庭——至少這個世界的檔案上是這麽寫的。
真相其實要更複雜一點。因為在另一個世界,我也叫曼迪,是個孤兒。我住在城市邊緣一間永遠照不進太陽的出租屋裏,白天上班,晚上下班,永遠兩點一線,然後回來就是直接睡覺,日子像一條被擰乾的毛巾,擠不出一滴水分。
我活得很透明,透明到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自己哪天突然消失了,大概也要過很久才有人發覺。
後來果然應驗了。
在一個和往常一樣枯燥而無聊的日子裏,我睡了過去就再也沒醒過來,把自己永遠留在了二十八歲那年的夏天。
再睜眼我就成了十七歲的曼迪,坐在一輛開往華盛頓州的車裏,身邊坐着個我“應該”很熟悉但其實從沒見過的女人,我的母親。她和我父親離了婚,因為工作調動問題帶着我從佛羅裏達搬到這個叫福克斯的小鎮。
福克斯。一個常年被雲層蓋住的地方,一年裏見不到幾次太陽。
母親一路上都在為天氣抱歉,仿佛把我從陽光燦爛的佛羅裏達拽到這種地方,是她犯下的罪。
“你會習慣的,親愛的。”她說,手指緊張地敲着方向盤,“等你交到朋友——”
“我喜歡這裏。”我打斷她。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
我沒有解釋,當然也無從解釋。我沒法告訴她,我的眼睛是一種很罕見的紫色,當然,這不是什麽浪漫的設定,只是單純的基因突變,外人看起來很獨一無二的漂亮眼睛,代價卻是我的視網膜對光極其敏感。
我沒想到這個基因竟也跟着我一起穿越了過來。在佛羅裏達,我出門必須戴墨鏡,因為陽光強一點我的眼睛就開始刺痛、流淚,像有人往裏頭撒了一把沙子。而福克斯,這個被永恒陰雲籠罩的小鎮,對我的眼睛來說簡直是天堂。
我是真的喜歡這裏。
車窗外,松林一片接一片地往後退,濕漉漉的綠色壓得很低,天空是那種柔和的、不會傷眼睛的灰白。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第一次覺得,也許換個世界重新做人也沒那麽糟。
至少這裏,沒有太陽追着我跑。
福克斯高中比我想象中還要小。一共沒幾棟紅磚房子,圍着一片濕答答的草坪,走廊裏飄着雨水和舊課本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很快摸清了自己的人設:成績中等,沒什麽存在感,午飯通常一個人吃。這跟我前世的狀态高度一致,我适應得毫不費力。透明人有透明人的活法,不惹事,不出頭,安安靜靜待在角落,日子就能像水一樣滑過去。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無聊但踏實地,把這第二條命過完。
直到那個叫貝拉的女孩轉學過來。
她來的那天也是個陰天。
我知道在福克斯“那天是個陰天”這種話基本等于沒說,因為這裏幾乎天天都是陰天。
貝拉來的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她一進門,整個教室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連講臺上的老師都頓了半秒。
她真的很漂亮,棕色的長發,皮膚白得有點不真實,五官清秀得像是從舊照片裏走出來的。可她身上有種說不清的距離感,自帶一種“別靠近我”的氣場。不是高傲,因為我見過真正的高傲是什麽樣,她明顯不是。她的疏離感更像是一種笨拙的用于自我保護的方式,仿佛她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裏放,索性把自己整個收了起來。
說來好笑,我對她一見如故,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我認得那種氣場,因為我自己身上也有。兩個習慣了當透明人的人,有時候隔着一整間教室,就能認出彼此。
我們順利成長地成了朋友,過程平淡得不值一提,無非是某節課被分到一組,某次午飯恰好坐在了一起而已,然後發現彼此都是那種寧願安靜待着也不願硬聊的人。從那以後我們總是坐在一起,在課堂上,在喧鬧的食堂裏,組成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孤島。
“這地方,雨下個不停。”她有次一邊戳着餐盤裏的薯條一邊跟我說,聲音裏帶着一些哀怨。
“是啊。”我笑着回她,手上沒有停下切牛排的動作。“不過我喜歡。”
她擡眼看我明顯有點意外,然後也笑了:“你跟別人不太一樣。”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不一樣,我在心裏說。
二
我和貝拉成為朋友後沒多久,班上來了一批“傳說中的人物”。
庫倫家族。
說“來了”其實并不準确,因為他們一直都在這裏,只是前陣子福克斯反常地連着放晴了好幾天,這幾個同學就集體“生病”沒來上學。所以等天重新陰下來,他們回到教室的時候,我和貝拉這兩個新轉來的,才算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我得承認,他們好看得有點過分。
他們那種好看和普通的好看還不一樣,他們的好看是會讓你下意識屏住呼吸,然後立刻別開眼的那種。別開眼,是因為多看一秒都覺得不妥,像在偷看什麽不該屬于人間的東西。他們皮膚一個比一個白,眼睛是淺淺的金棕色,動作安靜又優雅。
幾個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坐在課桌後面嬉笑打鬧,這明明最正常不過的畫面,卻莫名讓人覺得他們是一群誤入人類教室的非人生物,“非人生物”這個形容或許有點吓人,但是如果你們像我一樣坐在這裏看到他們,你們也會覺得他們與衆不同,畢竟哪有正常人會皮膚蒼白到看不到毛孔,當然也不排除他們是天生的皮膚好。但是整體上看起來......真的不太像是人類(後來事實證明我當時的第六感是正确的,不過都是後話了)。
“他們是一家的?”貝拉小聲問坐在前排的同學。
那同學見到是貝拉,便轉過頭如數家珍地給我們科普:他們是卡萊爾·庫倫醫生收養的孩子。而且——他壓低聲音——他們中的幾個人還“在一起”了,雖然沒血緣關系,卻成雙成對的。一個叫羅莎莉的金發美人,配着高大強壯的艾美特;嬌小得像精靈的愛麗絲,配着一個總是繃着臉的金發男孩賈斯帕;只有最年輕的那個,愛德華是單身,他把聲音重點放在了愛德華這個名字上,一邊說着一邊瞟着貝拉,貝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似乎和他們聊天很局促。
我的注意力其實全在賈斯帕身上。
倒不是因為他長得最帥,而是因為他看同學們的眼神很奇怪。
怎麽形容呢……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食肉動物,隔着欄杆打量外面的人,眼神裏帶着一種侵略性,像是在說“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吃了你們”,但是他時而猙獰的面部表情卻暴露出他在拼命忍着不去那麽想。每次有同學從他附近經過,他的下颌線就會繃緊一下,身子幾不可察地往後靠。
但很神奇,每次他的女朋友愛麗絲靠近他的時候,他臉上那股繃緊就會松下來不少。她什麽也沒做,只是坐到他身邊,他的肩膀就會一點點垂下去,像是愛麗絲的存在可以緩解掉他此刻的壓力和緊繃感。
後來我才知道賈斯帕這種緊繃的狀态源自哪裏,但當時的我什麽都不懂,只覺得這一家人渾身上下都透着不對勁,于是非常識相地把腦袋轉了回去,繼續當我的透明人。
不關我的事,我當時是這麽想的。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平淡得很。
我和貝拉照舊坐在一起,上課,吃飯,偶爾八卦。直到有一天我感冒發燒沒去上學,生物課上只有貝拉一個人,而她又因為快要遲到了所以不得不被老師安排和愛德華·庫倫成了同桌。
從那以後,貝拉就多了一個固定的吐槽對象。
“我真搞不懂。”她第二天就憋不住了,翻着白眼跟我抱怨,“我身上是有狐臭嗎 他一坐下來就把身子往最邊上靠,還捏着鼻子,跟我中間隔了半張桌子的距離。我招他惹他了”
老天,我心想,貝拉翻白眼都這麽好看。
“他真的有病。”我非常夠意思地附和,聲音還帶着感冒過後的喑啞,“你的身上香香的,我想他腦子一定是秀逗了,不然怎麽會嫌棄你呢。”
貝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我們像兩個再正常不過的高中女生那樣,湊在一起編排愛德華·庫倫的不是,順便把全校師生都八卦了一遍。誰和誰好上了,哪個老師的假發歪了,體育老師那句翻來覆去的口頭禪……
那是我兩輩子加起來,過得最像“正常人”的一段日子。
有朋友,有八卦,有無關緊要的煩惱,最重要的是,我還可以上學,上輩子因為是孤兒,我早早辍學,高中只讀了幾天。
所以我無比感恩這次的重生,我甚至開始相信,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卻不知,變故已經在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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