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受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受傷
接下來的幾天,福克斯一直不太平。
鎮上“野獸傷人”的傳聞越來越多。先是郊外發現了幾具死狀凄慘的屍體,後來,連鎮子邊緣的人家,夜裏都能聽見些瘆人的動靜。媽媽所在的警局忙得腳不沾地,她連着幾天早出晚歸,我提着的那顆心,也一天比一天高。
我知道,那不是什麽野獸。是流浪兒,是那群嗜血的剛被轉化、毫無理智的新生吸血鬼,正在福克斯大肆地獵食。
而馬庫斯,自那天登門之後,便再沒出現過。
轉眼,就到了我回家的第七天。
按照和凱厄斯的約定,這是我該啓程返回沃爾泰拉的日子。
可那天傍晚,出事了。
媽媽接到警局的緊急電話,說鎮子北邊的林子裏,又出了命案,要她即刻趕過去。她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我,把門窗都鎖好,別亂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那根弦,“嘣”地一下,斷了。
不行。
那片林子,那個時間,那群正在失控獵食的流浪兒。我不能讓媽媽一個人去送死。
我顧不上多想,抓起斯旺先生給的那瓶可笑的防狼噴霧,披上外套,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我知道這很蠢。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沖進那種地方,跟自尋死路沒什麽兩樣。可我沒辦法,那是我媽媽。
我寧可拿這條命去賭,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出事。
夜色濃重,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跑,雨水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衣裳,冰涼刺骨。
我沒找到媽媽。
卻撞見了一雙,在黑暗裏幽幽發亮的、猩紅的眼睛。
那是一個流浪兒,一個剛被轉化,面容扭曲的吸血鬼,正死死地,盯着我,準确地說,盯着我的脖頸,我的血管,盯着我血液裏那股,他無法抗拒的甜香。
我僵在原地,血液瞬間涼透。
歌者的血。
對一個毫無理智,嗜血如命的流浪兒來說,這股甜香,無異于是在他面前擺開的一桌盛宴。
他低吼一聲,朝我猛撲過來。
我下意識地舉起那瓶防狼噴霧,死命地按。
可那點辛辣的霧氣,對一個吸血鬼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完了。
我閉上眼,腦子裏一片空白。
我想,我大概要死在這裏了。死在這個我穿越而來的世界,死在離家這麽近,卻又這麽遠的地方。
我甚至來不及,再見媽媽一面,來不及,和貝拉好好道別,來不及……
來不及再見凱厄斯一面。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我心裏,湧上一陣尖銳的,不甘的痛。
可那預想中的撕裂般的劇痛,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猛地睜開眼。
那個流浪兒,那張扭曲的臉,凝固在了離我不到一尺的地方。
緊接着,他的頭顱,被一只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輕而易舉地,從脖頸上擰了下來。
一簇幽藍的火苗騰起,将那具屍體迅速吞沒。
我怔怔地順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銀白的頭發,在火光裏泛着冷冽的光,血紅的眼睛,此刻翻湧着我從未見過的滔天的怒意與後怕。
是凱厄斯。
他來了。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面前,把我死死地護在了身後。
我離家整整七天。
而他,在約定的第七天,踏着夜色和細雨,親自殺到了福克斯。
“凱厄斯……”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回頭。他周身的氣息冷得駭人,帶着足以毀天滅地的殺意。他望着林子深處,那裏,還有更多雙猩紅的眼睛,正幽幽地亮着。
“待在我身後。”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卻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哪兒也別去。”
頓了頓,他極輕地,補了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
話音才落,林子深處那幾雙猩紅的眼睛,便齊齊朝我們撲了過來。
血腥的甜香,顯然勾得他它們失了智。
凱厄斯把我往身後一帶,迎了上去。
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樣的場面。
他動得太快了,快得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我只看見一道銀白的殘影,在那幾個流浪兒之間穿梭、閃掠。每一次交錯,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響。
一個流浪兒張牙舞爪地撲向他,他甚至懶得正眼去看,反手一抓,便扣住了那東西的咽喉,手腕一轉,那顆頭顱便骨碌碌地滾落在地。另一個想趁機從側面偷襲,被他一腳踹飛出去,重重砸進一棵合抱粗的大樹,那樹攔腰折斷,轟然倒地。
那些流浪兒在他手裏,脆弱得像一捏就碎的瓷器。
可凱厄斯的臉上,沒有半分游刃有餘的輕松。
他的動作裏,帶着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暴戾,他下手又快又狠,不留半分餘地每一擊都奔着徹底的毀滅去。
幾簇幽藍的火苗,接連在黑暗的林子裏騰起。
空氣中彌漫開那股甜膩的焦味。
不過短短片刻,方才還張牙舞爪的一群流浪兒,便盡數化作了地上的幾堆灰燼。
林子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那漸漸熄滅的火光。
凱厄斯轉過身,大步朝我走來。他周身的殺意還未散盡,可那雙血紅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時,卻飛快地染上了焦灼。他伸手,一把将我攥住,上上下下地檢查,像是要确認我有沒有少一根頭發。
“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繃得極緊,似乎是忘了他本可以靠嗅覺辨認我的傷口。
可我此刻,根本顧不上回答他。
那場打鬥,那些猩紅的眼睛,那撲面而來的血腥味,像一盆冰水,把我從驚魂未定裏徹底澆醒。
我猛地想起來,我是為什麽沖進這片林子的。
“媽媽。”我抓住凱厄斯的衣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媽媽,她還在林子裏!”
凱厄斯皺起眉。
“她是警察,她被叫來查這裏的命案。”我語無倫次,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這林子裏到處都是流浪兒,她一個普通人,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會被咬死的!”
我越說越怕,越怕越說不清,整個人抖得像風裏的落葉。
方才我自己險些喪命,我都沒有這樣怕過。
可一想到媽媽,想到她此刻可能正一個人,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那些嗜血的怪物面前,我整顆心,都揪成了一團。
“凱厄斯,求求你。”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幾乎是哀求,“幫我找到她。求你了。”
“我不能失去她。”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庫倫一家。
卡萊爾領着頭,愛德華、愛麗絲他們緊随其後,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帶流浪兒的異動,趕來查看,卻沒料到,會撞見這樣的場面。
凱厄斯看見他們,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這群素食者,向來是他瞧不上眼的。
可他終究,還是松開了攥着我的手,極不情願地,把我往卡萊爾的方向推了推。
“看好她。”他冷着臉,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撂下這句話,他周身的氣息驟然一冷,轉身,然後一頭紮進了那片漆黑的林子裏。
銀白的身影,瞬間沒入了濃重的夜色。
我被卡萊爾他們護在中間,焦灼地、一刻不停地,望着林子的方向。
雨還在下。我渾身濕透,牙齒不受控制地打着顫,可我感覺不到冷。我滿心滿眼,只剩下林子深處那個生死未蔔的媽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久到我幾乎要崩潰,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沖進去的時候——
林子裏,終于有了動靜。
凱厄斯回來了。
他銀白的身影,從黑暗裏一步步走出來。而他的懷裏,橫抱着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是媽媽。
“媽媽!”我瘋了一樣沖過去。
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借着幽暗的月光,我看到她脖頸處,赫然有兩個猙獰的,還在滲血的咬痕。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咬痕。
是吸血鬼的咬痕。
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麽了。被吸血鬼咬傷、注入毒液的人類,會經歷那種生不如死的轉化,會……
“她沒事。”凱厄斯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打斷了我那瀕臨崩潰的胡思亂想,“毒液,我已經替她吸出來了。”
我猛地擡頭看他。
他低着眼,神情還是慣常的冷淡,可那句話,卻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卡萊爾上前,迅速地為媽媽做了初步的檢查。
“他說得沒錯。”卡萊爾擡起頭,溫和地寬慰我,“毒液清得很乾淨,沒有殘留。你母親只是受了驚吓加上失血過多才昏了過去。她并無大礙,送去醫院好好休養幾日就會醒來。”
我緊繃了一路的那根弦,在這一刻,終于松了下來。
我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萬幸。
萬幸她還活着,萬幸凱厄斯及時趕到,萬幸……他替她,吸出了那致命的毒液。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凱厄斯的唇角,還沾着一抹未乾的血痕。
那是他為了救我媽媽,親口把那毒液和血一點一點吸出來時留下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我伸出手,踮起腳,用濕透的衣袖,輕輕地替他擦去了唇邊那抹血痕。
凱厄斯怔了一下,任由我擦着,沒有躲開。
那雙血紅的眼睛,靜靜地落在我臉上。
“謝謝你。”我哽咽着,千言萬語,最後只彙成一句道謝,“凱厄斯,謝謝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随後,一行人,跟着卡萊爾,連夜往醫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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