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反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反悔
好冷,這股冷意從骨頭縫裏滲出來,順着血管,一寸一寸地往四肢百骸蔓延。我躺在那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牙齒打着顫,可無論怎麽蜷縮,都暖不回來。
緊接着,冷退了,火來了。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丢進了一座熔爐,一種灼熱從血液深處燒起來,帶着無處可逃的痛,它順着我的血管,燒過我的心髒,燒過我的指尖,燒過我每一寸皮膚。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我的身體正在被這團火一點一點地,拆解,重塑,改寫。
我想叫,卻叫不出聲。時間,在那團火裏早已失去了意義。在這場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近乎酷刑的煎熬中,我不知道自己燒了多久,一個小時,一天,還是一個月,完全沒有概念。
後來,火從我的四肢開始,緩緩地往心口退去,我的手腳慢慢開始變涼變硬,再沒了知覺。最後,那團火全部聚集到了我的心髒,我的心,瘋了一樣狂跳起來。
一下,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是要把胸膛撞開,做最後的掙紮。
然後——
它停了。
那顆跳動了十七年的心髒,在最後一聲沉重的搏動之後,永遠地沉寂了下去。
我猝然睜開眼。
周遭的一切,都被無限放大了。空氣裏漂浮的塵埃,牆角爬過的昆蟲,它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我眼前,慢得近乎凝滞。我能聽見很遠很遠處的聲響,能看清最幽暗角落裏的紋理。
渴。
我的喉嚨開始灼燒,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撕心裂肺的渴望,從喉嚨深處,瘋狂地叫嚣着。我的意識開始渙散,理智一點一點地被那股嗜血的本能,吞沒。
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成了一個怪物。
記憶的最後,是我發狂地砸開門,想要沖出去,想要找到任何能澆滅我喉嚨裏那團火的東西。
凱厄斯突然出現,像是在門外靜候多時。
他将失控的我,死死壓制住,然後把一袋不知名的血紅色液體灌入到我的口中,冰涼的帶着香氣的液體從我喉嚨劃過,熨帖了我炙熱的喉嚨。
畫面一轉。
我已經熬過了新生兒那段最瘋狂的日子,如今總算能克制着正常地進食了。
因為太過想念媽媽,我在凱厄斯的陪同下重新回到了福克斯。
我再次看見了她。
我激動得不行,張開手臂就想要撲過去擁抱她,可她并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張開懷抱回應我。
我第一次在她那雙慣常慈愛的眼睛裏盛滿驚恐。
我愣在原地,我以為是我看錯了,于是想再靠近些,她卻開始不停地後退,後退,像是在躲避什麽洪水猛獸。
我不明白這是怎麽了。
直到,我面前突然憑空出現了一面鏡子。
鏡子裏那張臉,把我此刻的模樣照得清清楚楚,面頰凹陷,眼睛血紅,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怎麽看,都不是一張人類的臉。
最叫我心驚的是,我的唇邊沾着一片黑褐色的痕跡。
那是,血乾涸後的樣子。
咔。
鏡子碎裂了。
碎裂的鏡面後,是愈發驚恐的媽媽。
她不停地尖叫,嘶吼,仿佛在我這副模樣的刺激下,想起了什麽被她遺忘了的,痛苦的記憶。
她的脖頸上,那兩枚早已愈合的流浪兒留下的牙印,竟重新浮現出來,緩緩地滲出血來。
她再也承受不住了。
我眼睜睜地看着她,轉過身踉跄着,從陽臺邊,跌了下去。
我用盡全身的速度趕過去,可我能做的只有抱住她那具,還沒來得及冷透的身體。
滿地,是刺目的猩紅。
那血腥的氣味,一下下地灼燒着我的神經,勾起我那剛剛才壓下去的嗜血的本能。
我拼命地壓制着,我的眼睛裏,早已流不出淚水,可我卻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從我眼眶裏,洶湧地,噴湧而出。
我呆呆地擡手去擦。
滿手,卻是一片血紅。
原來,那不是我的眼淚。
是媽媽墜落時,濺到我臉上的血。
——
我猛地驚醒。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
我僵在床上,半天回不過神,過了很久才心有餘悸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溫暖的身體還有跳動的心髒。
每一處都在提醒着我,我還是個人類。
原來,只是一場夢。
我狠狠地吐出一口濁氣。
可那場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渾身發抖,半天緩不過勁來。我幾乎是顫抖着,抓起床頭的手機,撥通了媽媽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便接了起來。
“喂?”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緊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斷了。
然後,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讓她聽見我的哭聲。我怕她擔心,怕她追問,更怕我一開口,就再也壓不住那股決了堤的情緒。
“……媽。”壓制住情緒後,我用盡全力才擠出一個詞。
“怎麽這麽早就打電話來了,這才幾點啊?”媽媽在那頭,絮絮叨叨地說着,“是不是又熬夜了?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她說了很多,我聽着,一邊無聲地掉着眼淚,一邊慢慢地穩住自己的情緒。
她大概是覺出了不對,因為我這邊太安靜了。她頓了頓,問我:“親愛的?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就是……有點想你了。”
我沒敢多說,我怕說多了又要崩潰。
媽媽“嗐”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嗔怪和心疼。她跟我說,福克斯鎮上那陣子鬧得人心惶惶的“野獸傷人”已經平息了,再沒出過事,只是林子裏偶爾還是能發現些古怪的腳印。
我“嗯”着,一顆懸着的心,漸漸落回了原處。
等情緒徹底平複下來,我才慢慢地也跟她講起了我最近的一些事。我挑那些不打緊的小事挨個說給她聽。
我們聊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實在舍不得,媽媽那邊告訴我要出任務了,我才終于挂斷了電話。
挂了電話,我抱着膝蓋,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那個夢像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了我心裏。
我一直在猶豫的要不要接受轉化然後變成吸血鬼這件事,在此刻那點天平上原本松動着的猶豫,又重重地壓回了“不”的那一邊。
我可以為了凱厄斯,舍棄很多東西。
可我沒辦法,讓媽媽親眼看着我變成一個她再也認不出的怪物,最終崩潰死在我面前。
那個夢提醒了我。
我和凱厄斯之間,橫亘着的,從來都不只是“我願不願意”這麽簡單。
而是,我若真的邁出那一步,我所牽挂的,想要拼命守護的一切,都可能跟着一起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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