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舞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舞會
回到沃爾泰拉之後,我一連好幾天都處于一種很喪的情緒。
我沒有後悔回來,只是一想到遠在福克斯的媽媽,心裏就空落落的。
這幾天,我一直悶在房間裏,連凱厄斯送來的書都翻不下去幾頁,更別提去陪他辦公了。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失落,這天他來找我,瞧着我亂糟糟的頭發,二話不說,丢下了一套禮服。
“明晚,沃爾泰拉城裏有一場舞會。”他說,“人類的。”
我愣了一下,沒明白他什麽意思:“嗯?”
“我們一起去。”
我有些意外。凱厄斯向來瞧不上人類那一套。能讓他屈尊去參加一場人類的舞會,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可他沒解釋。他從不解釋。
本着閑着也是閑着,不如找點事做的心思,我應下了。
不過——
“我不會跳舞。”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他眉頭未動,回得很輕松:“我教你。”
約會,就這麽定了下來。
第二天晚上,舞會如期而至。
那真是一場盛大的舞會。
沃爾泰拉城裏,一座古老的莊園敞開了大門。高闊的廳堂裏,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來,成百上千顆水晶折射着燈光,把整座大廳照得流光溢彩。地面是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牆上挂着年代久遠的油畫,和厚重的天鵝絨帷幔。一支小型樂隊在角落裏,奏着舒緩悠揚的古典樂曲。
衣香鬓影,觥籌交錯。盛裝的男男女女,端着高腳杯,三三兩兩地交談,旋轉,說笑。空氣裏飄着香槟、香水和鮮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獨屬于人類的,熱鬧而鮮活的氣息。
我穿着凱厄斯早先塞給我的那條酒紅色長裙,混在這片人群裏,竟也不算太突兀。
而凱厄斯——
我轉過頭看他的時候,幾乎挪不開眼。
今晚,他換上了一套合身的、黑色的禮服。剪裁利落的西裝外套,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雪白的襯衫領口,系着一絲不茍的領結。銀白的頭發,被他往後梳得整齊,露出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那副黑色的美瞳,遮住了他駭人的血紅眼睛。這樣一打扮,他周身那股令人屬于沃爾圖裏的壓迫感,竟淡了大半,瞧上去真有幾分人類矜貴青年的樣子了。
滿廳穿金戴銀的人,在他面前,忽然都黯淡了下去。
當然,哪怕他穿再人類的衣裳,也壓不住他骨子裏那股冷冽的,生人勿近的氣場。他往那兒一站,周遭的人,便不自覺地,與他隔開了一段距離。
我看着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我早知道他生得好看。可我沒想到,這樣打扮起來的他,竟會這樣……好看。
那天晚上,他先教我跳舞。
他伸出手,攬住我的腰。
“跟着我的步子。”他語氣平淡,是慣常的命令,“一、二、三。”
道理我都懂。可我那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
“對不起——”
我一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他腳背上。
凱厄斯眉頭都沒動。“再來。”
“一、二、三……啊,又踩到了。”
“啊抱歉......”
"哦......對不起。"
不知道踩了他多少次,我擡起頭,心虛地看他。我這輩子加上上輩子,是真沒跳過一回舞。前世忙着糊口,哪有那閑錢閑心。
“對不起。”我蔫蔫地,已不知道道了多少次歉,“我太笨了。”
凱厄斯盯着我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看了半晌。
那雙被美瞳遮着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再催我,也沒說我笨,只是松開了手。
“緩一緩。”他冷淡地說,轉身,“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他跨過攢動的人群,往大廳另一頭的餐桌走去。
我揉着發酸的腳踝,乖乖站在原地等。沒一會兒,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Ciao。”
我回過頭。是個高個子的意大利男生,小麥色的皮膚,一頭深褐色的長卷發,笑起來一口白牙,透着股陽光熱絡的勁兒。
“這位漂亮的小姐,請問,您是一個人嗎?”他用帶着卷舌口音的英語,朝我笑着,“要不要一起跳一支?”
我張了張嘴,正想客氣地拒絕,卻留意到,大廳那一頭,端着點心的凱厄斯,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隔着滿廳攢動的人群回頭,遠遠地看見了這一幕。
對上他那道驟然冷下來的目光,我不由得替眼前這個青年捏了一把汗。
我趕忙告訴他我有舞伴了,順便又客客氣氣地跟他道了個歉。
可那意大利青年,像是壓根沒把“我有舞伴”這回事放在眼裏。他對我微微一笑,竟還要繼續邀請。
我尴尬地朝他笑笑,連忙擺手回絕。
就在這時,一道冰涼的氣息,驟然落在我身側。
是凱厄斯。
他回來了,手裏還端着給我拿的點心。他沒有看那個意大利男生,可那雙戴着美瞳的眼睛,卻以一種我熟悉的方式,沉了下去。
那個意大利男生似乎也察覺到了周圍的氣息突然變得冷冽,我看他臉上的笑僵了一僵。
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凱厄斯的眼睛。
這一看不要緊,對上他的眼睛直接把我魂都吓飛了。
他那副黑色的美瞳,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融化。
很明顯,他動了真火,毒液已經瘋狂蔓延開來。用不了幾秒,那雙血紅的眼睛就要在這滿是人類的舞會上暴露無遺。
我顧不上多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抱歉,我的舞伴不太舒服,我們先走一步。”我沖那男生飛快地丢下一句,半拖半拽地就要拉着凱厄斯往外走。
凱厄斯沒動。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那個意大利男生身上,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殺意又深了幾分。
“凱厄斯。”我壓低聲音,攥緊他的手臂,央求道,“咱們走吧。”
他這才收回視線,任由我拉着他離開了舞會大廳。
身後,在我們沒有看到的角落,那個意大利男生望着我們的背影,深褐色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冷意。
我沒留意,我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怎麽把這尊随時會暴露的“殺神”趕緊弄走。
我拉着他一路疾走,最後到了那間他上回彈琴的老教堂。
月光從彩繪玻璃窗淌進來,四下無人。
我松了口氣,轉過身:“還好還好,沒被人瞧出來。”
凱厄斯靠在石柱上,取下那副融了一半的美瞳,露出底下血紅的眼睛。
他沒有半分我這樣的窘迫,反倒一臉的不痛快。
“他毀了我們的舞會。”他冷冷地,指責起那個意大利男人,活像差點失控暴露的,不是他自己一樣,“我沒當場擰斷他的脖子,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我噎了一下。
最後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
“好啦,殺氣收一收。”我說,“反正這舞會,咱們也去不成了。不如你就在這兒再教我跳一次吧。”
凱厄斯看着我伸出的那只手,別過頭去,像是還在為我方才拉走他這件事,生着悶氣。
“這兒沒有別人。”我又補了一句,“就只有我們倆。”
“好不好,再教教我。”
他這才轉過頭,盯着我看了幾息。
那雙血紅的眼睛裏,殺意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将我的手,攥進了他冰涼的掌心。力道很重,重得近乎霸道。
月光下,他重新攬住了我的腰。
這一次,沒有僞裝,沒有旁人,沒有那些惹他不痛快的目光。
我依舊笨拙,依舊時不時地,踩他一腳。
可他沒再松手。
我們在這座空寂的、灑滿月光的教堂裏,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漸漸找着了點感覺,腳步不再那樣磕絆,久到那支沒有樂聲的舞,竟也跳出了幾分模樣。
到最後,我們誰也沒有再數着拍子。
我累了,索性停下來,把額頭抵在他冰涼的胸膛上。
他僵了一下,随即,攬着我腰的那只手臂,緩緩收緊,将我整個人,圈進了他懷裏。
我們就那樣,在月光下,靜靜地相擁着。
他的胸膛裏,沒有心跳,涼得像一塊玉。可不知為什麽,靠在他懷裏,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悶在我心裏好幾天的那點不愉快,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安靜。
——是我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我:“……”,突然想起來那盤點心早在方才逃跑的路上撒了個乾淨,而我也已經好幾個鐘頭滴水未進了。
凱厄斯低下頭,看着我。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這個不争氣的胃,偏偏要挑在這麽個浪漫的時刻來提醒我!
凱厄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松開我,重新戴上備用的美瞳,再次牽起了我的手。
“走。”他言簡意赅,“帶你去吃東西。”
我看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愣了一下,旋即,又乖乖地伸手讓他牽着,走出了那座灑滿月光的小教堂。
夜還很長。
而這一次,我牽着他冰涼的手,心裏最後那點失落和煩悶已經一掃而空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