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蘇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蘇醒
一
我是在一片冰涼裏醒過來的。
意識一點點浮上來時,我先感覺到的是涼。一種很舒服的涼,從背後,從肩頭一直滲進來,把那股燒了一夜的燥熱,一寸寸地壓了下去。我迷迷糊糊地往那片涼意裏蹭了蹭,只覺得渾身的難受都消散了不少。
直到我徹底清醒,才發現我正被人抱在懷裏。
确切地說,是半攬着。一雙冰涼,堅硬的手臂環在我身後穩穩地攏着我。
我僵住了。
我慢慢擡起眼,撞進一雙血色的眸子裏。
是凱厄斯。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片讓我貪戀的涼意,正是他的身體。我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背上還貼着一小塊膠布,底下隐隐透出針眼的淤青。
昨夜發燒紮針的事,零零碎碎地湧了回來。
他冰涼的懷抱實在太舒服了,舒服到我有那麽一瞬幾乎舍不得動。
可下一秒,另一段記憶也跟着翻湧了上來。
那兩聲掰斷枯枝似的脆響,那簇幽藍的火,那個被擰斷脖子,像垃圾一樣拖出去的人。
我渾身一冷。
抱着我的,是同一雙手。是那雙輕輕一擡,就能要人性命的手。
恐懼順着脊背爬了上來。我下意識地想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口,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可那身軀紋絲不動,硬得像一堵大理石的牆。我推他,倒像是在跟一座山較勁。
凱厄斯幾乎是在我動作的同一瞬,就察覺到了我醒了。
他低下頭看我,伸手,極輕地撥弄了幾下我額前散亂的頭發,又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臉頰。那動作輕得不可思議,與他平日裏的冷硬判若兩人。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裏頭的情緒我看不懂。
我更怕了。
我不知道他這是是怎麽了,也不明白那雙眼睛裏的情緒意味着什麽。我只知道,被他這樣看着,我心跳得厲害。
也就是在這時,我才感覺到他的身體很僵硬。
他維持着那個半抱着我的姿勢,大概已經很久很久了。他的手臂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肩膀,硌得生疼。我忍不住輕輕動了動,想躲開那個硌人的角度。
他似乎立刻就察覺到了我的不适。
那雙環着我的手臂松開了。他動作很慢、很輕地,把我重新放回床上,替我掖了掖被角,仿佛我是什麽易碎品。
做完這些後,他并沒有離開。
他轉而坐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那雙血紅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我臉上,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麽話,在喉嚨裏轉了又轉。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開口。
可他最終,什麽也沒問。
那句話,到底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我,看着我眼裏那點怎麽也藏不住的畏懼。
我看見他的神情,一點一點地黯了下去。
我說不上來那是種什麽表情。我見過他生氣和平日裏那種說翻臉就翻臉的煩躁的樣子,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他這個表情更像是被我眼裏的這點怕,輕輕刺了一下。
仿佛我怕他這件事本身就能讓他難受起來。
屋子裏靜得很。我們就這樣無聲地對望着,誰也沒有再說話。
凱厄斯到底還是離開了。
可他走了沒一會兒,又抓着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丢進來。
那男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連開藥的手都在抖。他低着頭,不敢看屋裏任何一個,斷斷續續地囑咐我,說這燒還得再用幾天藥,接下來這兩三天,針也得接着紮。
我怔怔地看着他。
這個人,應該就是昨夜給我紮針的那位醫生。可我這才看清,他是個活人。
一個很年輕的活人。不像餐廳裏那位風燭殘年的老婆婆。他看着頂多三十出頭,眉眼間還帶着沒褪盡的稚氣,此刻卻怕得臉色慘白,額上沁着冷汗,整個人抖得像風裏的一片葉子。
被吓成這副模樣,他被帶到這座古堡來,斷不會是自願的。
那意味着什麽,其實再明白不過。
他知道得太多了。一個知道了沃爾圖裏,知道了吸血鬼存在的活人,等他沒了利用的價值,會有什麽樣的下場,我昨天才親眼見過。
我幾乎已經能預見到他的結局。
就和那個被擰斷脖子、像垃圾一樣拖出去的人一樣。
也和當初的我一樣。
我眼裏湧上一陣酸澀的不忍,紅着眼眶,轉頭去看凱厄斯。
他有一雙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我想,他一定看得懂我這一眼裏藏着的意思。
他蹙起了眉。
可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粗暴地拎起那醫生就往外丢。他沉默了片刻,竟一反常态地,像對待什麽貴客似的,客客氣氣地,領着那年輕的醫生往門外走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走到門口時,凱厄斯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依舊盛着我讀不懂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
到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門輕輕合上了。
我閉上眼睛,再也忍不住,任由那點積了一夜的淚水,順着眼角滑了下去,洇進枕頭裏。
我替那個素不相識的年輕醫生難過,也替昨天那個被燒成灰的人難過。
我替這世上所有像我一樣,只是因為“知道得太多”,就要被輕易抹去的活人難過。
我什麽都不想了。
只想就這樣閉着眼,沉進這片昏沉的、溫吞的暈眩裏,什麽都不去想。
哪怕只是暫時的。
二
那個年輕的醫生,最終沒有死。
這在沃爾圖裏的歷史上,幾乎是聞所未聞的事。
因為凡是踏進這座古堡、又知曉了內裏秘密的活人,從沒有一個能囫囵着走出去。多少年來,這是鐵打的規矩,凱厄斯本人,正是這規矩最冷酷的執行者。
可這一次,他破了例。
他非但沒有取那醫生的性命,反而開出了一筆豐厚得驚人的報酬,許了他一個體面的身份,沃爾圖裏的禦用醫生。
這名頭說出去唬人,實則名不副實。一群早已不會生老病死,連“醫治”二字都用不上的吸血鬼,要一個醫生做什麽。這世上,大概再沒有比這更清閑、更無用的差事了。
可凱厄斯還是把這個位置,給了那個素不相識的人類。
理由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阿羅起初有些詫異,後來似乎想到了什麽,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多問。
說到底,凱厄斯不過是順了曼迪的心意。
他讀懂了她那一眼裏的不忍,讀懂了她紅着眼眶、不敢說出口的懇求。于是他第一次,違背了自己定下的規矩,讓一個本該死去的人,活了下來。
當然,活下來是有代價的。
那醫生臨走前,與沃爾圖裏立了契約。從此他守口如瓶,絕不可向任何人吐露半個字。倘若有朝一日,他洩露了沃爾圖裏的秘密,那麽無論他逃到天涯海角,沃爾圖裏的人都會循着蹤跡追上去殺了他,直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這是凱厄斯式的仁慈。
他放過一條性命,卻也親手為這條命套上了一道枷鎖。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他所能給出的最大的退讓了。
而這一切,曼迪并不知道。
三
連着兩三天,醫生都來給我醫治。
這幾天裏,凱厄斯出現的次數很少。偶爾來,也只待上幾分鐘,什麽都不說,轉身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但我也沒問。
一個人待着的日子,實在有點無聊。于是每回紮針的時候,我總愛找醫生搭話。
醫生其實是個很開朗很健談的人,只是先前被這群吸血鬼吓破了膽。
我們倆天南海北地聊,聊得很開心。他給我講他從前在意大利行醫的趣事,我也撿些不打緊的,跟他東拉西扯。這是我來沃爾圖裏這些天,頭一回覺得日子沒那麽難熬。
直到一些不和諧的動靜,冒了出來。
不知怎麽的,每回我和醫生笑着聊到興頭上,房門外頭就會“砰”地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重物狠狠砸在了牆上。每一次都把我和醫生吓得一哆嗦。可奇怪的是,只要我倆一閉嘴,那聲音立馬就沒了。
就好像……是沖着我們倆來的。
我心裏犯嘀咕,忍不住問簡,外頭到底出了什麽事。
簡站在門邊,神色淡淡的:“大概是新轉化的新生兒在操練吧。”
我對這個解釋深信不疑。畢竟,這可是沃爾圖裏,養着一群吸血鬼精英的地方,操練起來動靜大些也在情理之中。
我壓根沒往別處想。
紮完針,我送走了醫生和簡,重新捧起書,繼續我的閱讀。
說起來,這些書還是凱厄斯送來的。
他大概是怕我一個人悶得發慌,特地從他的圖書館裏,挑了些有趣的搬來給我。書裏講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奇聞趣事,五花八門,看得我這幾天心情都松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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