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凱厄斯視角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凱厄斯視角五
一
她走了還不到一天,沃爾泰拉的城堡,忽然就變得空了。
我從未覺得,這座我盤踞了上千年的古堡,會有“空”的一刻。對我來說,它向來只是一座冰冷的,囚禁着無數秘密的石頭堡壘。我在這裏審判,在這裏殺戮,在這裏度過那些漫長得沒有盡頭的歲月,從不覺得缺了什麽。
可此刻,我坐在大殿的長桌後,握着筆,卻一個字也批不下去。
我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把空着的椅子。
那是她的椅子。這些日子,她總愛搬來一把椅子,挨着我坐下,捧着書,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而我在這時則會會停下手裏的公務,看着她閱讀。
我以前從不知道,原來只是“看着一個人”這件小事,就可以這樣消磨時光,又這樣讓我覺得這不算浪費。
如今,那把椅子空了,我也後悔了。
我後悔自己,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讓她回去。
我從不知“信任”為何物。在我眼裏,人心是這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一個我放出去的人,憑什麽會乖乖地回來呢?
她說,她不會跑。
可人類的承諾,輕得像一片羽毛。萬一她回到了福克斯,回到了她的母親、她的朋友身邊,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便不肯再回來了呢?萬一,她從一開始就只是在騙我,只是想借着這個由頭逃離我的掌控呢?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一遍遍地噬咬着我。
我甚至已經站起身,想要現在、立刻、馬上,趕去福克斯,把她重新抓回來,關進這座城堡,關進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再也不許她離開。
可就在我正要這麽做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她說“我想我媽媽”時,那雙盈滿淚水的紫羅蘭眼睛。
我又一次地停住了。
我不能。
我若是這樣把她搶回來,她眼裏,便又會重新蓄滿恐懼,那是我最不願在她眼裏看見的東西。
我寧可忍受這要命的、空落落的等待,也不願再讓她那樣看着我。
我重新坐回椅子裏,閉上眼。
一周,我給了她一周的時間。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計算着她歸來的時辰,告訴自己,只要再等一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就會重新坐回她。
只要一周。
可這一周,卻比我過去的一千年都要漫長。
二
第七天。
我終究還是沒能熬到那個我自己定下的期限。
天黑的時候,我動身了。
我想見她。
僅僅是這個念頭,便足以讓我跨越半個地球。
可當我踏進福克斯,踏進那片被夜雨浸透的黑沉沉的林子時,一股熟悉氣息,讓我渾身瞬間凍結住。
那是她的味道。
那股我熟悉到刻進骨子裏的,甜美的血香,只是這一次,那香氣裏,混進了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危險。
那是其他吸血鬼的氣息。
我從未像今天一樣狂奔過。
我自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什麽能讓我失态的東西。死亡,背叛,陰謀,殺戮,我早已看得太多,心硬如鐵。
可在那一刻,在我循着她的氣息沖進林子深處、看見一個流浪兒正朝她撲去的那一刻——
我嘗到了一種,陌生到令我驚懼的東西,恐懼。
它來得又兇又猛,幾乎将我那點引以為傲的,千年的理智焚燒殆盡。我看見她絕望地閉上眼,看見她瘦小的身子,僵在那頭嗜血的怪物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那一瞬,我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
我撲了過去,擰斷了那東西的脖頸。
可這遠遠不夠。
我看着林子裏那幾雙因為她的血而亮起的貪婪的眼睛,胸腔裏那團火再也壓制不住。
我殺紅了眼,我勢必要把方才那幾乎失去她的那份撕心裂肺的恐懼,連本帶利地,從這些膽敢觊觎她的蝼蟻身上,一點一點地讨回來。
我把它們撕成碎片,投進火裏,看着它們化為灰燼,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可即便如此,我胸口那陣翻江倒海的後怕,依舊久久無法平息。
她差一點就死了。
死在我趕到的前一刻,死在我夠不着的地方。
這種感覺,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
而接下來,她做的事,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哭着,在我面前,求我去救她的母親。
一個我素未謀面,于我而言毫無乾系的人類,她求我救她。
我從未将任何一個人類的生死放在眼裏過。在我看來,他們脆弱,短命,如同蝼蟻,亦如同塵埃。
我本是不把這件事情當回事的,可當她攥着我的衣袖淚流滿面地跟我說,她不能失去她。
望着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我便知道,我沒辦法拒絕。
我去了那片林子的深處,找到了那個昏迷的,被流浪兒咬傷的女人。她的血液裏,已經滲進了致命的毒液。
我俯下身,親口将那混着毒液的血,一點一點吸了出來,然後再帶她回到她身旁。
在見到她的時候,曼迪那雙哭紅了的眼睛裏,重新迸發出了光亮。
那一夜,我坐在逼仄的病床上,而她靠在我懷裏,守了那個女人整整一宿。
我抱着她,她那具溫熱且脆弱的身子,整個地倚靠在我冰涼的胸膛上,仿佛她全部的信任都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我。
我低下頭看着她,看着她望向那個昏睡的女人時眼底那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柔軟到極致的神情。
那是眷戀,是一個人類,對“家”,對“血親”,最深切的眷戀。
就在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懂了她被我拒絕時候的感受。在她眼裏,那個脆弱不堪的人類母親,是她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那座陰雨綿綿的破落小鎮,那間窄小寒酸的房子,才是她口口聲聲,魂牽夢萦的“家”。
而這些,剛好是我給不了她的。
我能給她整座沃爾泰拉,能給她數不盡的珍寶,能給她永恒不滅的生命,能為她,殺盡這世上所有觊觎她的生物。
可我唯獨給不了她一個“家”。
想到這裏,我抱緊了她。
天亮後,她主動告訴我,她願意和我回去,但是她希望我可以清乾淨福克斯的流浪兒,并且抹去她母親那一夜的記憶。
我都答應了。我替她将那些怪物斬盡殺絕,我替她讓那個女人忘卻了一切的驚懼,得以安然無恙地繼續做她的平凡的普通人。
機場裏,她一見到我,便哭得不能自已。
我有些無措。
我不擅長應付眼淚,更不擅長安慰,
我只能笨拙地,将她摟進懷裏,用這雙沾過無數鮮血的冰涼的雙手,一下一下,替她擦去臉上那擦不盡的淚。
我什麽也沒說。
我知道,她舍不得她的母親。
可我,亦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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