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真相

一

那天我們剛走出教學樓，在停車場邊上等貝拉的爸爸來接她。

我現在還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濕冷的空氣，遠處某輛車沒踩穩的剎車聲，一輛深色貨車在結冰的路面上猛地打橫，失控地朝着停車的貝拉沖過來。輪胎碾過薄冰的尖銳聲音裏，我看見貝拉擡起頭，臉上還沒來得及挂上害怕的表情。

我當時離得遠，只來得及張大嘴巴，連尖叫都沒發出來。

然後——

愛德華·庫倫出現在了貝拉和那輛車之間。

我說不清他是怎麽過去的。一秒鐘前他還隔着大半個停車場，下一秒，他的手就抵在了貨車的車身上，生生把那輛失控的兩噸鐵疙瘩按停了，但是車門上卻留下一個清晰的、手掌形狀的凹痕。

看到那個凹痕成形的瞬間，我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咔”地一聲裂開了。

愛德華，貝拉，庫倫家族，皮膚蒼白，棕色的眼睛，力大無窮，不喜歡陽光……

一段我以為早就忘乾淨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部我前世只看過一遍、還只看了前幾部的電影。

——這不是《暮光之城》嗎

吸血鬼。

我欲哭無淚地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我穿越的不是什麽随機的平行世界，我穿進了一部電影裏。哦老天，那是一部講人類女孩和吸血鬼談戀愛的電影。而我，曼迪，一個連配角都算不上的紫眼睛透明人，是這裏徹頭徹尾的NPC。

就在我天旋地轉的時候，愛德華的頭猛地轉了過來。

隔着大半個停車場，隔着驚慌的人群，他的眼神像兩道探照燈，直直地、惡狠狠地釘在了我臉上。

完了。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部電影裏的愛德華·庫倫，他他他他....他會讀心術！

我剛才那些驚天動地的內心活動，他一個字都沒漏，全聽見了。

周圍已經圍攏了越來越多的人，有人驚呼，有人去查看貝拉，場面一片混亂。我看了一眼縮在愛德華身後、驚魂未定的貝拉，又看了一眼那個正用“你已經是個死人了”的眼神剮着我的男主角，咬了咬牙。

跑。

女主角自帶主角光環，再不濟還有男主保護。我一個小小的NPC，還是先溜為妙。

我借着混亂的人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停車場。

我提心吊膽地過了一晚上。第二天硬着頭皮去上學，本以為會撞上什麽“吸血鬼上門滅口”的劇情，結果什麽都沒發生。

我剛松一口氣，貝拉就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

“我跟你說件事。”她壓低聲音,眼睛裏閃着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光，“我懷疑……吸血鬼是真實存在的。”

我欲哭無淚。

對，貝拉，你說得太對了。吸血鬼不僅存在，其中還有一個未來會跟你談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而且，說不定還會把你也變成吸血鬼。

“而且。”她還在往火上澆油，聲音壓得更低，“我覺得，咱們學校裏就有。”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教室最遠端的庫倫家族。

愛德華正面無表情地看着這邊，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寫着：管好你朋友的嘴，也管好你自己的腦子。

我打了個寒戰。

完蛋了完蛋了。別說了貝拉，你這是要害死我啊。這群吸血鬼的聽力好得變态，你在這種時候說什麽悄悄話！我們之間這點距離，在他們聽來，跟拿喇叭喊沒兩樣！

我手忙腳亂地打斷她：“哈、哈哈，貝拉，你是奇幻片看多了吧 吸血鬼 怎麽可能，科學一點好不好。”

貝拉顯然對我這種“掃興”的反應很失望，撇了撇嘴，自讨沒趣地轉過頭，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圈圈。

我朝着庫倫家族的方向，擠出一個我能做出的、最友好最人畜無害的笑容，然後死死閉上了嘴。

那一整節課，我都頂着一群肉食動物的注視。那感覺就像後背貼了一排冰錐，涼飕飕的，随時會紮進來。

下課鈴一響，我立刻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出了教室。

反正在學校裏，他們總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暴露身份來抓我吧。

我天真地這麽想。

二

事實證明，他們确實不會在學校動手。

他們會在晚上，直接出現在你卧室裏。

那天夜裏，我剛洗漱完準備睡覺，拉開被子的一瞬間，餘光瞥見床邊站着一個人，我差點呼喊出聲。

是卡萊爾·庫倫。庫倫家族的家主，那位醫生。

他穿着得體，金發整齊，在臺燈昏黃的光裏站得筆直，臉上還帶着一種……極其溫和的微笑

完蛋了。我腦子裏只剩下這三個字。吸血鬼上門收人頭來了。

“別害怕，曼迪小姐。”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動物，“我不會傷害你。”

他都這麽說了，我還能怎麽辦，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然後我突然想起來一個關鍵信息，庫倫家族是“素食者”，只喝動物血，不碰人類。

想到這一點，我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回去了一點點。

結果下一秒，他開口了:“我想邀請你去我家坐坐。”

……

我差點想原地拒絕。

“哈哈,庫倫先生。”我賠着笑，絞盡腦汁找借口,“你也知道，我還是個高中生，明天還要上學呢。而且，萬一我媽半夜查房，發現我不見了，她會瘋掉的——”

但他只是溫和地堅持地看着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惡意，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分量，像是早就料定我會答應。

我看着那雙眼睛，所有的借口都卡在了喉嚨裏。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卡萊爾一把抓起我，我眼前的世界“咻”地一聲，糊成了一片。

那感覺就像坐了一趟沒有安全帶還開了十倍速的過山車。

等我們停下來，我整個人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扶着牆就想吐。

一個垃圾桶适時地遞到了我面前。

是愛麗絲。她那張精靈般的小臉上帶着善意的笑，仿佛早就知道我會是這副狼狽樣子。

謝謝你，愛麗絲。我在心裏說，然後抱着垃圾桶就是一頓驚天動地的嘔吐。

預知能力，原來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吐完之後，愛麗絲又遞來一張紙巾。我優雅地，好吧，盡量優雅地擦了擦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環視了一圈這間寬敞明亮的客廳，以及客廳裏齊刷刷盯着我的一整個吸血鬼家族。

我身心俱疲，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們想問什麽”我直接開口。

庫倫一家面面相觑。看得出來，他們沒料到我會這麽坦白，把準備好的層層鋪墊，全都噎了回去。

還是卡萊爾先開了口，他顯然被這個問題困擾了很久:“我們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們是吸血鬼的。”

“嗯……”我慢吞吞地組織着語言，“我不知道你們看不看電影。”

他們一臉茫然。

于是我把我知道的，全盤托出。

“我本來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說，"在另一個世界，我也叫曼迪，是個孤兒，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出租屋裏，每天上班下班，回來睡覺，日子一年又一年地過。直到有一天我睡着以後，就再也沒醒過來。然後，我就來到了這裏，成了十七歲的高中生曼迪。”

客廳裏安靜極了。

“在我原來的世界，你們……是一部電影裏的角色。”我抱歉地看着他們，“不過很可惜，我只看了前幾部，後面幾部還沒來得及看。而且，那還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了。所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其實也不太記得清。”

我說完，做好了被當成瘋子或者被滅口的準備。

庫倫一家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們點了點頭。

就這麽……信了？我有點懵。後來我才想明白，對于一群“吸血鬼真實存在”的人來說,“有人從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這種事，大概也沒那麽難接受。

打破沉默的是埃斯梅，卡萊爾的妻子。她忽然站起來,溫柔地提議：“不如，我來做點吃的吧”

說着，她從廚房端出了一些蔬菜和肉。家裏其他人也跟着動了起來，有人洗菜，有人擺盤。

我愣住了。

吸血鬼是不需要吃東西的，他們卻準備了食物。

這說明，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請我吃一頓飯。

想到這裏，我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流。

“需要我幫忙嗎”我下意識地問。

話一出口，我腦子裏卻“叮”地閃過一個畫面——電影裏,貝拉第一次去庫倫家，不小心劃破了手指，然後賈斯帕瞬間失控撲了上來……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愛德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又聽見了我那段亂七八糟的內心OS，然後淡淡地說:“你坐着歇會兒就好。”

我求之不得，趕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絕不主動靠近任何刀具以免傷害到我自己的血管。

過了一會兒，埃斯梅端來了一頓香噴噴的飯菜。

味道好得不像話。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把埃斯梅的廚藝誇上了天，把這位溫柔的母親誇得合不攏嘴。

那頓飯，是我穿越以來吃得最飽、心裏最踏實的一頓。

深夜，卡萊爾又一次抱起我。這次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盡量讓我不那麽難受，把我送回了家。

“晚安，曼迪小姐。”他把我放在窗邊,微微颔首。

“晚安，庫倫先生。”

我爬上床，翻來覆去地回味着白天這場荒唐又溫暖的奇遇，怎麽也睡不着。索性打開臺燈，讀了一會兒書。

不知道讀了多久，睡意一點點漫上來。我關燈，躺下，一氣呵成。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是我在福克斯，睡得最安穩的最後一晚。

因為很快，真正的麻煩就要踩着雪，踏進這座小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