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過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過往
我們沒有再回那座城堡,凱厄斯帶着我直接去了機場。
停機坪上停着一架飛機,機身上印着一個醒目的“V”字,我認得,那是沃爾圖裏的标記,代表着這架飛機是他們的財産。
他抱着我踏上飛機,此刻我身上已經不痛了,可疲憊得很,于是我靠在他懷裏尋了個舒适的位置,沉沉睡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映入眼簾的是窗外一座被碧海環繞的島嶼。
凱厄斯帶我走下飛機,告訴我這裏是他的私人領地,連阿羅都不知道。他還說,這些日子我受苦了,所以帶我來度個假。
度假。
我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因為這還是我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來海島度假。
椰林,米白色的沙灘,淺藍的海水,構成了這座小島美得不真實的景致。
可惜我沒能在這片美景裏多待,我還沒看夠,凱厄斯就拎着我進了他的別墅。
那是一棟奢華到極致的建築,我看着它,兩輩子頭一次住進這樣的地方,那股羨慕忮忌的酸勁兒,一下子從胸口湧了上來。
我哀怨地睨了凱厄斯一眼,他神色如常,牽着我跨進了別墅。
一個老婦人推開大門,笑着迎了上來。
“凱厄斯先生,歡迎回來。”她朝他微微鞠躬。看見我,那笑意便更深了,臉上的神情戲劇性十足。我都怕她下一秒就冒出一句:“您可是少爺頭一回從外頭帶回家的姑娘。”
好在她什麽都沒說,只是規規矩矩地,同我問了聲好,而我朝她輕輕颔首,回以善意。
凱厄斯牽着我的手往裏走。一邊走着我一邊我被屋裏的裝潢震得說不出話。
鍍金的廊柱,水晶的吊燈,牆上挂着色彩濃烈的巨幅油畫,地上鋪着繁複華貴的波斯地毯,連擺設的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奢華。
這很凱厄斯。他從不懂得收斂,因為他已經享慣了這世間最好的東西,所以從不屑于掩飾這一點,他要的就是這種極致的,近乎傲慢的華美。
最後落進我眼裏的,是一張長桌上擺着的琳琅滿目的佳肴。
他早就料到我會餓,于是貼心地吩咐老婦人提前備下了這一桌。
凱厄斯走到我跟前,紳士地替我拉開椅子,又細致地為我理好餐巾。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我對面,而是徑直坐到了我身旁。
雙雙落座後,我被他那道灼熱的目光燙得不敢與他對視,手裏的刀叉不自然地叮叮當當撞在一起。為了掩飾這份尴尬,我只能死命摁住餐盤,去切那塊牛排。
牛排被我切得四分五裂,一點美感也無。
可我此刻顧不上什麽美感了。因為我用餘光瞟見,凱厄斯正離我越來越近,近得我那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說來也怪,我和凱厄斯已經抱過那麽多回,彼此心裏也都清楚對方的心意,可每當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我還是會沒出息地緊張起來。
“你怎麽了?”
凱厄斯疑惑地問到,他的聲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吓了正出神的我一跳。我手一抖,一小塊牛排“嗖”地飛了出去。
“沒……沒什麽。”我穩住手,歪過頭,沖他咧嘴一笑。
他看見我這笑,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臉頰。
他的手指又涼又硬,戳在臉上的觸感說不上多舒服。偏他還遲遲不肯收回去。我也拿不準,是該把臉撤開,還是繼續低頭吃飯。
正思考着,我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進了盤子裏。
他這才把手收了回去,指尖還輕輕撚了撚,像是在回味方才那點觸感。
我扭過頭,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埋頭繼續吃。
吃飽喝足,凱厄斯吩咐老婦人帶我去那間屬于我的房間,他讓我先歇會兒,說晚上要帶我出去。
恰好飯後我也有些犯困,便乖乖地沖他比了個“OK”,跟着老婦人回了房。
一進門,我毫無形象地往床上一倒,連衣服都沒換,就那麽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幕降臨,凱厄斯如約而至。
他換了一身衣裳,是一套深色的,剪裁古典的高領長外套,領口袖口綴着繁複的花紋,外頭松松搭着一件墨色的披風,那是他骨子裏偏愛的屬于舊時代王族的裝束,瞧上去像個從中世紀油畫裏走出來的歐洲王子。
我還穿着白天那套,老婦人其實給我備了條新裙子,可我沒什麽興致換,那裙子瞧着太繁複了,我還是更中意花樣簡單的。
凱厄斯對此沒有半分異議,徑直朝我伸出了手。
我輕輕搭了上去,他一把将我擁入懷中,足尖一點,縱身而起。
被他訓練了這麽久,我如今已經全然不暈吸血鬼了。我本以為,他是要帶我在空中俯瞰這片小島的夜景,結果他卻帶我落在了一棵樹上。
他挑了最粗壯的那根枝乾,穩穩坐了上去。
我:“……”
我是不暈吸血鬼了,可我恐高啊。
我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個人像只考拉似的,緊緊貼在他身上,滑稽得不行。
“曼迪。”凱厄斯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托着我的腿,輕巧地将我一舉,“放”到了他身旁,“睜開眼,往上看。”
我不要。
我緊閉着眼,皺着眉無聲地抗拒。
他沒再說話。下一刻,我感覺到他的手覆上了我的頭頂,然後輕輕摸了摸。再然後,我的唇上落下了一個清涼的,他的吻。
意識到自己被親了,我猛地睜開了眼。
我看見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挺拔的鼻梁,還有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月光傾瀉而下,将他的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他的睫毛好長,也是銀白色的。
他的鼻梁好挺,這會兒正輕輕抵在我臉上。
我本以為他會同我來一個纏綿的吻,我有些緊張,卻也悄悄做足了準備。可他卻忽然停住了,只那樣淺淺地一觸,便離開了我的唇。
如此淺嘗辄止。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用他清涼的側臉蹭了蹭我的,而後将我整個人摟進了懷裏。
嗯
我有些摸不着頭腦,這活了三千年的吸血鬼,竟這麽純情的嗎?
我正想問他是不是不大會接吻,他卻搶在我開口前,伸手将我的腦袋輕輕一掰,讓我擡眼去看那片夜空。
今夜的月亮格外圓,深藍的天幕上,綴滿了密密的星子,亮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匣的碎鑽。海風裹着鹹濕的氣息,從林梢拂過,月光灑在遠處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
我被這迷人的夜色勾去了魂,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方才要說什麽。
我倆緊緊靠着,在深夜的樹乾上,靜靜地賞着這滿天月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凱厄斯忽然,同我講起了他的過去。
“三千年。”他望着遠處的海聲音很平靜,“你大概想象不出那是多長的一段日子。”
我确實想象不出,我兩輩子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年,在他那漫長得近乎永恒的歲月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他講他還是個新生吸血鬼時的模樣。
那時的他,被剛剛轉化的嗜血本能折磨得近乎瘋狂,理智被無盡的渴望吞沒,像一頭闖進羊群的惡狼,所過之處,屍橫遍野。他說,他不記得自己最初殺過多少人了。那段日子,于他而言,只剩下血的味道,和永遠填不滿的,灼燒着喉嚨的饑渴。
“那時候整個吸血鬼世界都還是一片混沌。”他說,“沒有規矩,沒有秩序。新生兒成群地被制造出來,又成群地相互厮殺。人類成片成片地死去,險些把我們的存在暴露在陽光底下。”
直到,他遇見了阿羅。
那時的阿羅,已經有了野心。他想建立一個淩駕于所有吸血鬼之上的秩序,一個能號令整個黑暗世界的王朝。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替他征戰,替他立威的人。
而凱厄斯,這個嗜殺、暴戾、強大得可怕的年輕吸血鬼,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找到我的時候,同我說,”凱厄斯偏過頭,唇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說,與其漫無目的地殺戮,不如同他一起建一個真正屬于我們的國度。”
于是,凱厄斯應了,接着,便是數不清的征戰。
他開始講那些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裏的厮殺: 講他如何率領着沃爾圖裏的衛隊,踏平一個又一個不肯臣服的氏族;講那些盤踞一方,自以為強大的古老吸血鬼,如何在他手下化作一堆又一堆的灰燼;講他親手立下沃爾圖裏那一條條森嚴的律法,又如何用最鐵血的手段,讓整個吸血鬼世界,都對“沃爾圖裏”這個姓氏聞風喪膽。
“那是一段用殺戮鋪就的路。”他說,“我們用了幾百年,才把這片混沌的世界,徹底地踩在了腳下。”
他說這些的時候,平淡得像是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可我卻能從那平淡底下聽到他語氣裏不容置疑的驕傲。
那是屬于沃爾圖裏式的驕傲。
我靜靜地聽着,忽然意識到我從前對他的了解是何等的淺薄。
我以為我看過那幾部電影,便算是知道他了。可那短短幾個鏡頭裏的凱厄斯,不過是他漫長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剪影,而他真正的過去,那三千年的腥風血雨,那一路踏着屍骨走上王座的榮光與孤獨,是那幾個鏡頭剪影完全不足以描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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