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凱厄斯視角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凱厄斯視角3
簡去尋醫生了。
而我,生怕一松手,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我懷裏,索性一路抱着她,回了我自己的住所。
我早已命人換上了一張嶄新的床。我放慢了所有動作,極輕地,把她安置在柔軟的被褥上,生怕驚動了她,又怕碰碎了她。
她燒得厲害,小小的一張臉燒得通紅,呼吸又輕又急。我下意識地伸手探上她的額頭,那溫度燙得驚人,幾乎要灼着我這具早已沒了體溫的皮膚。
奇異的是,我冰涼的手一貼上去,她緊蹙的眉頭竟微微松開了些。
我想,我這身徹骨的寒涼,對一個滾燙的人類而言,大約是難受的,于是我抽回了手打算退開。
可就在這時,她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那力氣小得可憐,小得像一只受了驚的幼獸。可偏偏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力氣,讓我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試着再退一寸,她便攥得更緊一分,口中發出細弱的、含混的嗚咽,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挽留。
罷了。
我只得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俯下身,半攬着她,任由她貼着我冰涼的身體。
我活了幾千年,從未以這樣狼狽、這樣小心翼翼的模樣,待過任何一個人。
可此刻,我竟一動也不敢動。
簡很快帶着醫生趕了回來。那是個吓得臉色發白的人類大夫。聽完我的描述,他戰戰兢兢地為她做了檢查,斷斷續續地說,小姐這是受了驚吓加上旅途勞頓才發起高熱的,并無大礙,只需用些藥。
可他來得太急,什麽藥都沒帶。
我皺起眉。簡會意,又領着那大夫,匆匆折返去取藥了。
于是,我又一次維持着那個別扭的姿勢,半攬着她,一動不動。
她的身子,卻越來越燙了。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灼人的溫度正透過單薄的衣料,一點一點地攀升。她的呼吸變得愈發急促、紊亂,額上、頸間都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我開始害怕了。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我無所适從。
我凱厄斯·沃爾圖裏,活了幾十個世紀。
我曾親手挑起戰火,踏平過無數狂妄之徒的巢xue;我曾在熊熊烈焰前,眼也不眨地看着一個個違逆者化為灰燼; 整個吸血鬼的世界,聽到我的名字都要為之噤聲。死亡于我,不過是擡一擡手指的事。我從不知“怕”為何物,因為我手中握着的,向來是旁人的生死。
可此刻,我抱着這樣一個滾燙的、脆弱的、随時可能在我懷裏熄滅的人類,卻第一次,嘗到了什麽叫“害怕失去”。
我怕她就這樣燒下去。
我怕這具單薄的軀殼,會像風中的殘燭一樣,毫無征兆地滅掉。
我怕我空有一身碾碎山岳的力氣,卻連她這一場小小的高燒,都束手無策。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小小的一張臉燒得通紅,在我懷裏輕輕地、痛苦地蜷縮着。
在最絕望的那一刻,一個瘋狂的念頭,鑽進了我的腦海。
轉化她。
只要将她轉化,她就不會再被這具脆弱的血肉之軀所累。她會擁有和我一樣不死不滅的身體,再也不會發燒,不會生病,不會有朝一日,在我面前枯萎、老去、死亡。
她會永遠地,留在我身邊。
哪怕,她會因此恨我。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壓制不住。我能感覺到,我的毒牙,已經不受控制地探了出來,抵在了她滾燙的、薄薄的皮膚上。只需輕輕一咬,只需一瞬。
可就在毒牙即将刺破她肌膚的前一刻,我停住了。
我想起了她的眼睛。
想起她說“我不想”時,那雙坦誠的紫羅蘭一樣的眼睛。她說,永生對她而言,沒有意義。
我想起她若是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她從未想成為的東西,發現是我,在她毫無知覺的時候,擅自替她做了這個決定。
她會怎麽看我
她那雙總是盈滿情緒的眼睛裏,會蓄滿怨恨。她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躲着我,會用盡一切辦法離開我,會在往後那漫長到沒有盡頭的歲月裏,日日夜夜地,恨我。
我寧可她活着恨我,也好過她死去。
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一個被我違背意願、強行轉化的她,縱然得了永生,那也不再是我想要的那個她了。
我緩緩地,收回了毒牙。
萬分痛苦地。
我低下頭,把她滾燙的額頭,輕輕抵在我冰涼的頸窩,用我這具不會發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替她散去那灼人的溫度。
這是我此刻,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簡第二次趕來時,這一回藥帶得很足。
那大夫從箱子裏取出一支細細的針管,捏在指間,似乎是要往她身上紮。
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殺意幾乎是本能地湧了上來。
可下一刻我突然反應過來,原來人類生了病,是要紮針的。
這具脆弱的身體,連治病的法子都這樣疼。
我壓下那股戾氣,卻仍不願讓旁人看着她這副狼狽的模樣。我冷冷吩咐簡退下,守在門外。
大夫的手抖得厲害。他捏着那根細針,小心翼翼地,紮進了她近乎透明的皮膚裏,青色的血管裏清晰可見。
血腥味,就在那針紮進去的一瞬間彌漫開來。
那是一種我再熟悉不過、卻又格外特別的氣息。是她的血。甜得勾魂,香得灼人,像是專為我一個人釀造的毒。
我的喉頭猛地一緊,那股蟄伏已久的嗜血的渴望,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燒得我喉嚨生疼。
我偏過頭去,死死盯着牆角,逼着自己不去看那針管裏那一管殷紅的、誘人的血液。
不行。
她已經夠難受了,我絕不能在這種時候,連最後一點理智都丢掉。
我攥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生生把那陣洶湧的渴望,一寸一寸地壓了回去。
那是我活了幾千年來,克制得最艱難、也最心甘情願的一次。
針,終于紮完了。
大夫又絮絮叨叨地囑咐了些什麽,比如退燒藥幾時服、要多喝水、莫要再受涼受驚。我胡亂記下,聽他說完,便也将他一并攆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屋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重新俯下身,半攬住她,把她滾燙的身子,輕輕地再次攏進自己冰涼的懷裏。
然後,我守着她,一動不動。
像在守着我活了幾千年,頭一回真正怕失去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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