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發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發燒
那扇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簡領着幾個吸血鬼走了進來。他們押着三個人。确切說,是兩個吸血鬼,和一個人。
那兩個吸血鬼被反剪着雙臂,神情陰沉;夾在中間的,是個渾身狼狽抖得不成樣子的,活生生的人。
他們三個都被半拖半拽地按跪在長桌前的空地上。
我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凱厄斯擱下筆。臉上那點專注一寸寸褪了下去,換上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漠然,像是腳下跪着的根本不是什麽活物。
阿羅不知什麽時候也進來了。他踱到那兩個吸血鬼面前,俯身碰了碰他們的臉,又碰了碰那個男人。片刻後直起身,朝凱厄斯輕輕搖頭。
他們說的是意大利語,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可那語氣裏的分量,我聽得明白。
那個男人忽然激動地喊叫起來,一串話裏反複夾着同一個詞。不用翻譯我也猜得到,是在求饒。他朝凱厄斯的方向膝行半步,涕淚橫流,眼裏盛滿了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恐懼。一個人在非人生物面前才會露出的恐懼。
凱厄斯靜靜看着他們,沒有一絲動容。
然後,他擡了擡手。
就那麽輕輕一擡。
我甚至沒看清中間發生了什麽。兩個吸血鬼幾乎同時被按住頭顱,兩聲極輕又極脆的響,像接連掰斷兩根枯枝,腦袋就被生生擰了下來。幾簇幽藍的火苗騰起,一寸寸吞沒那些斷裂的肢體。
空氣裏彌漫開一股甜膩的焦味。
那個人類只比他們快一點。一個吸血鬼扣住他的脖子,不輕不重地一擰,他就軟軟倒下,再沒了聲息。一個年紀很輕的男孩走過來。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簡的弟弟,亞力克。他面無表情地拎起屍體,像拎一袋垃圾似的拖了出去。
我倒抽一口冷氣,趕緊捂住嘴。
我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節捏得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我怕一發出動靜,就把那道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原來這才是凱厄斯。
不是那個會忘了人類要吃飯,會笨手笨腳替我拉椅子掖餐巾,會因為我一個眼神就捏碎床頭的凱厄斯。而是這個擡一擡手,就能輕描淡寫要走幾條命的凱厄斯。
我忽然冷得厲害,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那中間有一個,是人,和我一樣,會怕,會哭,會求饒的人。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當初是怎麽落到這步田地的。我被帶走,不就因為“知道得太多”麽。說到底,剛才那個被拖出去的人,和我犯的是同一樁罪。
唯一的不同是,凱厄斯沖他擡起的手,是來取命的;沖我擡起的手,是來替我掖餐巾的。
憑什麽呢。
我想不明白。同樣是知道得太多的人類,他死了,我卻還好端端坐在這裏,吃着有人專程為我做的牛排。
處理完,凱厄斯像是才想起我還在旁邊,轉過頭來。
那雙血紅的眼睛撞上我的一瞬,裏頭的肅殺飛快地退了下去。
他看着我慘白的臉,看着我死死捂着嘴的手,神情裏掠過一絲我從未在他臉上看見的情緒,像是懊悔。
他張了張嘴,又停住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麽哄一個被吓壞的人類,該說什麽才能讓我眼裏那點懼意散去。
這個能讓旁人聞風喪膽的吸血鬼領袖,此刻對着我,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極輕地攬住我的肩,帶我離開了那間屋子。
一路上他都沒再開口。
直到把我送回房門口,他才停下,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替我帶上了門。
白天那一幕,到底還是在我身上落下了痕跡。
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起初只是覺得冷。明明蓋着厚厚的被子,身上卻一陣陣地發寒,牙齒都在打顫。我蜷成一團,把自己往被窩深處縮,可那股寒意像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麽也捂不熱。
後來又開始燒。腦袋昏沉沉,脹痛得厲害,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影影綽綽的霧。我整個人黏在汗濕的床單上,意識忽明忽暗。
迷迷糊糊中,白天那一幕又翻了上來。
那兩聲掰斷枯枝似的脆響。那簇幽藍的,一寸寸吞沒斷肢的火苗。那個涕淚橫流,反複求饒的男人,和他被擰斷脖子,像垃圾一樣拖出去的樣子。
還有那股甜膩的焦味,仿佛此刻還萦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我難受得想吐,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被吓病的,還是這具單薄的人類身體,本就受不住這一路的颠簸,驚吓和水土不服,只是借着今晚,一并發作了出來。
恍惚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森林。
沒有光,沒有出路,叫不出名字的帶刺植物劃破我的小腿。我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要往哪裏去。我想喊,可嗓子乾得發不出聲;我想停,又怕身後追上來什麽吃人的東西。
我太累了。
活了兩輩子,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累過。
我蜷在那片黑暗裏,蜷在這張陌生的,華麗的床上,燒得意識渙散。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盼着有誰能來。
誰都好。
哪怕,是那個白天還讓我怕得要死的吸血鬼。
恍惚間,我感覺額頭上忽然覆上一片冰涼。
那點涼意像是從滾燙的腦子裏硬生生劈開了一道縫,我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子,銀白的發色在昏暗裏晃着。
是凱厄斯。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兒,也沒力氣去想。那只冰涼的手貼在我滾燙的額頭上,舒服得讓我忍不住往上蹭了蹭。
他的手猛地一僵。
緊接着,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裏頭透出幾分我從沒聽過的慌亂:“曼迪……你怎麽了”
我想答,可嘴唇乾裂,只發出一點氣音。
他似乎被我這副模樣吓住了。他這樣一個能讓整座古堡噤聲的人,此刻俯在我床邊,手忙腳亂地碰碰我的額頭,又碰碰我的臉頰,像是想做點什麽,卻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吸血鬼是不會生病的,他大概,根本不懂“發燒”是怎麽一回事。
我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身子一輕,被他連人帶被子一把抱了起來。
那股熟悉的天旋地轉的瞬移感又來了。可這一次,他抱得很穩,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颠簸,像是怕磕着碰着我哪裏。
等再停下,周圍多了些說話的聲音。
我聽不真切,只斷斷續續捕捉到幾個詞。是凱厄斯的聲音,和另一個我認得的慢條斯理的嗓音,阿羅。
“……發燙……人類是不是都這樣……”
“……我親愛的弟弟,我們當中,可沒有誰懂得醫治人類。”阿羅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依我看,不如去給她尋個醫生來。”
我感覺到抱着我的那雙手臂收緊了一瞬。
下一刻,凱厄斯似乎轉頭吩咐了什麽。我隐約聽見“簡”這個名字,還有一陣風似的腳步聲遠去。
他抱着我,沒有把我放下。
我燒得厲害,意識浮浮沉沉,卻莫名覺得,被這樣冰涼而穩當地抱着,好受了一點點。
迷迷糊糊裏,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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