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決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決定
媽媽昏迷了一整夜。
我守在陪診的病床上,看了她一晚上。庫倫一家,除了卡萊爾先生還在忙着處理,其餘的都先回去了。
凱厄斯沉默地坐在我身旁。
我靠在他懷裏,一夜未眠。
他的胸腔裏,早就沒有了心跳。我靠在他身上,就像靠着一堵冰涼的卻莫名讓我安心的牆。那點徹骨的涼,順着我的臉頰,我的肩膀滲進來,竟一點一點,撫平了我心裏那些翻湧的難受。
我望着媽媽脖子上那兩個猙獰的咬痕,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我一直在回避,此刻卻再也躲不開的念頭。
那麽多流浪兒,為什麽會盯上福克斯這片小地方?
我拼命搜刮着腦海裏那點僅剩的、和《暮光之城》有關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原本的劇情裏,有“大批流浪兒襲擊福克斯”這一出。
按理說,除了那個為複仇而來,沖着貝拉去的吸血鬼,這座小鎮,根本不該憑空湧入這麽多新生兒。
可它們偏偏來了。
成群結隊地,盯上了這個本該平靜的地方。
我不敢深想。可那答案,卻像一根針直直地紮進了我心裏。
會不會……是因為我?
是因為我這個歌者回了福克斯,是因為我身上這股能勾得吸血鬼發瘋的血,才把這一群嗜血的東西一并引了來。
是我,把災禍帶到了媽媽身邊。
我握着媽媽的手,指尖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我一直以為,留下來陪媽媽,是我作為女兒能為她做的最好的事。
可我錯了。
對媽媽來說,最好的事應該是我離她遠遠的。
我若是留下,我這具招災的身體,遲早會把更大的禍事引到她頭上。這一次是流浪兒,是脖子上留下的咬痕。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該怎麽辦
只有我走了,回到沃爾泰拉那座戒備森嚴的城堡,回到凱厄斯身邊,福克斯才會重新變回那個安寧的、沒有怪物的小鎮。媽媽才能繼續做她的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過完她的一生。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糾結了整整一周的猶豫已經散去大半。
“凱厄斯。”我輕聲開口,“等明天媽媽醒了,我就跟你回去。”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主動說出這話,微微一怔,側過頭來看我。
“不過,”我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在走之前,我有兩件事想拜托你。”
“第一,把福克斯這一帶的流浪兒清乾淨。我不想我走了以後,這裏還有怪物威脅我媽媽。”
凱厄斯看着我,沒有說話,可那神情,算是默許了。
“第二……”我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媽媽醒來,一定會記得那一晚的事。”
我太清楚了。在這個世界,一個知道得太多的人類,意味着什麽。哪怕凱厄斯不會動她,這份“知道”本身,也會像一把刀永遠懸在她頭頂。
“能不能,”我艱難地開口,“想個辦法,讓她忘掉那一晚。讓她以為那只是一場尋常的野獸襲擊。”
“我不想騙她。”我的眼眶又熱了,淚水在眼裏打轉,“可只有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才能真正地安全。”
凱厄斯靜靜地聽完。
他起身,走到病床前,垂眸看了看昏睡中的媽媽,又回過頭,看了看我這張淚光閃爍的臉。
良久,他擡起手,極輕地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答應你。”他低聲說,“這兩件事,我都替你辦好。”
“放心。”
短短兩個字,卻讓我那顆懸了一整夜的心,終于,徹徹底底地落了地。
我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媽媽安詳的睡顏。
對不起,但也謝謝你,讓我這個本不屬于這裏的靈魂,嘗到了一回被人當成女兒,被人深深牽挂的滋味。
這一回換我來護你,哪怕是用離開的方式。
媽媽是在第二天下午,才緩緩醒過來的。
看見她睜開眼的那一刻,我激動得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茫然,聲音虛弱地問我,發生了什麽,她怎麽會躺在醫院裏。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脖子。
那兩個猙獰的咬痕,已經愈合了,只留下兩處淺淺的疤痕。
我看着她蒼白的臉,定了定神,把那套早就想好的說辭,慢慢講給她聽。
我告訴她,昨晚她出去調查野獸傷人的案子,為了追蹤那野獸,在林子裏迷了路。我見她久久沒回來,心裏擔心,便出門去找,沒想到,竟在一棵樹旁,發現了暈倒的她。
“也許,昨晚你是遇上了什麽襲擊。”我哽咽着,“萬幸,媽媽你沒事。”
媽媽擡起手,想替我擦去臉上的眼淚。
可她實在太虛弱了,那只手,只能輕輕地擡一擡。
我順着她的動作,把臉湊過去,讓那只手,落在了我的臉頰上。
溫熱的,鮮活的,那是活人才有的溫度。
那一刻,我深深地慶幸,慶幸她還活着,慶幸這只手,還是溫的。
一整個下午,我都守在病床邊,和媽媽聊天,聊過去,聊未來,聊那些瑣碎又溫暖的家常。
我試着勸她,等身子好了,把警察這份工作辭了吧,這工作太危險,我不想她再涉險。
可她搖了搖頭,說當警察,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她不願意因為這點挫折就放棄這個夢想。
我說不過她,只能作罷。
然後,她反過來問我。
“那你呢?”她虛弱地笑着,“我的女兒,你的夢想,又是什麽?”
我怔住了。
我轉過頭,望向遙遠的窗外。
窗外,正是放學的時分。三三兩兩的學生背着書包,說說笑笑地往家走,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屬于人間的鮮活畫面。
那曾經也該是我的畫面。上學,放學,念大學,畢業,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過普通的一生。
可如今——
我搖了搖頭,把那點酸澀的念頭壓了下去。
我的夢想,我想,大概這輩子都沒辦法實現了。
第三天,媽媽執意要出院回家。
我拗不過她,只能扶着她,回了家休養。
可就算在家,她也閑不住,三天兩頭就往警局打電話,問案子查得怎麽樣了。我看着她那副放不下工作的樣子,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那天,我站在她房門口,猶豫了又猶豫,到底還是開了口。
“媽,我……我要走了。”
正拿着電話的媽媽,動作一頓。
她擡起頭看向我,眼裏有些意外:“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我點點頭,低着頭,小聲說:“我那個老師說,活動進行到關鍵的階段了,我得趕緊回去參加。”
媽媽“哦”了一聲,了然地點了點頭。
她放下電話,撐着虛弱的身子起來,給我張羅起東西。她翻出一些能放得久的食物,又給我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一樣一樣地塞給我,絮絮叨叨地叮囑我,在外頭,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那雙藍色的眼睛裏,盛滿了對我的擔憂。
我心裏一熱,眼淚差點就湧了出來。
可我還是死死地憋住了。
我不能在她面前哭。我要讓她以為,我只是去參加一個尋常的活動,過陣子就回來了。
我上前,緊緊地,抱住了媽媽。
“媽,我有空就回來看你。”我把臉埋在她肩頭,悶聲說。
我沒有告訴她,這一別,我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下午,我和媽媽道了別,踏上了歸程。
凱厄斯,已經在機場等我了。
看見他的那一瞬,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幾天積壓着的所有情緒,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決了堤。
凱厄斯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弄得有些無措。他僵硬又笨拙地把我摟進懷裏,用那雙冰涼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替我擦着臉上的淚。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邊,由着我哭,給予我無聲的安慰。
上了飛機,我靠在窗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發。
舷窗外,雲層翻湧,福克斯那座陰雨連綿的小鎮,連同我的媽媽,正一點一點地,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馬庫斯先生呢?”我轉過頭,問凱厄斯,“他去哪兒了?”
凱厄斯蹙了蹙眉。
“他去處理流浪兒的事了。”
“哦。”
我應了一聲,又重新轉回頭望向窗外,再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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