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試情:你真的,一點點、哪怕一點點都不愛我了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試情:你真的,一點點、哪怕一點點都不愛我了麽?
山裏的秋夜很涼,即便隔着一身厚實的狐裘,也擋不住岩壁沁進來的寒意。寶楹雖然很困,卻一直沒有睡着。
她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團,山洞裏安靜得很,她幾乎都要以為宗铎撇下她偷偷跑了,只是聽外面雨聲瓢潑,他應該也出不去,這才微微放下心,開始挂心起其他人來。
衛軒帶了她親娘走,肯定不用擔心他們。小江和如茵跑得最快,應該也沒事。就是不知道爹娘他們怎麽樣了……
想着想着,她終于支撐不住,沉沉地睡了過去。
翌日睜開眼時,天光已經大亮。外邊仍是陰天,只是雨停了。洞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寶楹騰地坐起來,四下張望,唯餘一個熄滅的火堆,連他昨天解下來挂衣裳的腰帶都不見了。
宗铎果然丢下她偷偷跑了!她頓時又氣又急,他把她撇在這個山溝溝,也不怕她被老虎叼走!
她探頭往外張望,雨雖然停了,可是外邊一片泥濘,水深盈尺,連下山的路都沖沒了。
她急得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抹眼淚的空隙忽然看到面前出現一雙浸滿泥水的靴子,順着靴子緩緩擡頭往上看,宗铎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你哭什麽?”他有點納悶。
寶楹讪讪抹了把眼淚,本想往他袍角上擦擦手,見他那袍角浸着泥水,比她的手還髒,只好又收回了手。
“你乾什麽去了?”她帶着濃濃的鼻音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不妥。他們既然已經沒關系了,那麽是走是留都是他的自由,她又怎麽能因為他丢下她而嗔怨呢。
好在宗铎沒有揪住她這個漏洞嘲諷她,還耐心地解釋道:“我出去看了一下路況。趁現在沒有雨,咱們趕緊下山。”
寶楹趕緊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要跟他一同下山。誰知腳下一個踉跄往前栽倒,幸好宗铎扶住了她。
她有些難為情地站定,讪讪道:“昨晚太冷了,把我腳都凍麻了。”
宗铎道:“既然冷,為什麽不吭一聲呢?”
昨夜她寧肯把自己抱成個球兒,也不肯叫他抱着暖和暖和。
寶楹瞟了他兩眼,心裏到底藏不住事,道:“我怕你奸.淫我。”
“什麽?”宗铎愕然,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奸.淫你?我從不強迫女人!”
寶楹悻悻道:“怎麽沒有?那時候我要跟你和離,你不肯,還強迫我。”
宗铎險些被她氣得笑出來:“夫妻之間床笫之歡不是天經地義?算什麽強迫?”
“我不願意就是強迫!”寶楹瞪着他,“我那時心裏一點兒也不高興,一點兒也不享受!”
宗铎被她氣得胸口起伏。他自問修煉得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可是每每在她面前破功。真是前世的債主,今生的冤家!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跟她計較。自己消了氣,轉過身去半蹲下來,将寬厚堅實的肩背展露在她面前,冷聲道:“上來。”
寶楹色厲內荏,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真不該在這時候得罪他,萬一他生氣撇下她走了怎麽辦?沒想到宗铎不像往常那樣拿身份壓她,反而還做出了這般伏低的姿态,她竟一時沒反應過來,磕磕巴巴道:“乾嘛?”
“上來,我背你。”頓了頓,他解釋道,“山路不好走。”
寶楹本還有些拉不下臉,聽他這麽說,便順坡下驢爬上了他的後背。
雖然她一點也不情願、一點也不享受,但這會兒不是要面子的時候。避嫌,那是平時安穩無虞時才有空講究的,現在情況特殊,瓜田李下也只能吃個飽了!
她趴在宗铎背上,把尖尖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兩只腳翹得高高的,生怕沾上水又弄濕她的鞋子。
昨夜被山洪挾裹着滾落的巨石泥塊散亂地堵住了去路,漫天濃重的水霧在山巒間氤氲,晨間飒涼的山風穿林而過,鼻端頓時充斥着潮濕的草木清香和泥土腥氣。
暴雨山洪洗淨了天地間的濁氣,留下一片破敗蕭瑟之景,下山的路被倒塌的樹木碎石封堵,泥濘濕滑,寸步難行。
好在宗铎有功夫在身,穩穩當當地踩着樹枝石塊沿着山路往下走。
寶楹雖然恐高,可是趴在他背上又有種莫名的踏實,堅信他一定能将她帶下山去。
“你怎麽不說話?”宗铎忽然道。
寶楹不解:“要說什麽?”
“你昨兒上山的時候,不是一路叽叽喳喳說個不停麽。”
寶楹又不傻,她昨晚才拒絕了他,剛剛又言語沖撞,這會兒萬一亂說話惹惱了他,把她丢在半路怎麽辦!
于是她愈發摟緊了他的脖頸,又怕他嫌她安靜,便趴在他肩頭上開始唱歌:
“戴月披星擔驚怕,久立紗窗下,等候他。驀聽得門外地皮兒踏,則道是冤家,原來風動荼蘼架。”①
宗铎聽得有趣,道:“你怎麽會唱這麽多小令?”
“我會的東西可多哩。”寶楹得意地搖頭晃腦,又忿忿,“只有你才會看不起我。”
宗铎又不說話了。
下至半山腰,滿目樹倒枝折的瘡痍狼藉裏,竟有一株木芙蓉亭亭而立,枝上開了朵新綻的花苞,淺碧深紅,胭脂含露。
宗铎背着她走到那株木芙蓉前駐足。寶楹疑惑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不走啦?你累了嗎?”
宗铎躊躇片刻,方開口道:“你不是喜歡摘花麽?”
“我不喜歡摘花呀。我們快下山去吧,一會兒該下雨了。”寶楹急着催促他。
宗铎不為所動,道:“你昨天上山的時候,不是摘了很多花麽?楹兒,在我面前,你也可以不用拘束的。”
“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呀!”寶楹急得快蹦起來了,看他執意要她摘那朵花,只好伸手把它揪了下來。
宗铎這才繼續往山下走。
寶楹攥着手裏的木芙蓉,心裏卻氣呼呼的。她現在不想摘花,他卻強迫她摘,根本就是威逼!虧她還以為他改邪歸正了,壞蛋就是壞蛋,永遠不可能變好!
她攥起圓滾滾的拳頭,想往他腦袋上狠砸兩下,忽然意識到他不是衛軒,又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
手裏的花拿着礙事,她別到了自己鬓邊去。
途徑她親爹的墳墓,墓前白石板被沖刷得發亮,那兩株松柏都倒下了,枝葉淩亂,墓前的祭品早不知道沖到哪裏去了。
寶楹暗暗可惜,心道:老爹呀老爹,這裏是你的地盤,千萬保佑閨女我順利下山,回頭讓人送三只烤乳豬給你。
剛立下誓言,突然背着她的宗铎一腳踩空,兩人都墜進了一處塌陷的洞坑裏去。驟然失重,寶楹尖叫了一聲,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洞坑裏積水數尺深,她只覺得渾身的衣裙都打濕了,好在有宗铎在下面墊着她,摔得倒不怎麽疼。
只聽下面的人悶哼了一聲,她忙去扒拉他:“你怎麽樣,沒事吧?”
“……沒事。”
宗铎在洞坑裏站起來,積水深到他的胸前,頭臉鬓發都打濕了,分不清是積水還是冷汗。寶楹還在努力地挂在他的脖頸上。
他幾乎是咬着牙道:“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快。”
寶楹聽出他的嗓音格外發沉,知道大事不妙。縱使恐高,她還是聽話地攀着他的肩膀想借力,卻根本使不上勁。
好在他很快地托着她的後臀,沉穩有利地将她舉了起來。
寶楹顫顫巍巍地踩上他的雙肩,踮起腳來,雙手堪堪扒住洞岩。她身上沒勁兒,沒法自己爬出去,宗铎又雙手托住了她的足底,把她又舉高了兩尺。
寶楹屈肘把自己挂上洞口,卻不知道怎麽爬上去。她挂在洞口晃晃悠悠,急得快哭了。
“別怕。”宗铎在底下安撫她,“手臂使勁把身子撐起來,先擡起一條腿挂上洞口,就能借力爬上去了。”
“我不行,我不行!”寶楹好吃懶做,身上一點兒勁都沒有。她一邊飙眼淚,一邊語無倫次道,“你不是會武功麽,你先飛上去,再把我拉上去。”
“我……上不去。”宗铎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感到如此無能為力。他只能鼓勵她,“楹兒,乖,你可以的。照我說的去做。”
寶楹淚眼蒙眬,無助地挂在洞口。她現在明白了,死鬼老爹靠不住,洞坑底下的前夫也靠不住,能幫她的只有自己。
她使了吃奶的勁,指甲都深深陷進泥塊裏了,疼到手指都麻得沒感覺了。
她頭一次埋怨自己吃得這麽重,試了十幾次,總算把身子撐了起來,又費勁地把足尖勾住洞口的一塊岩石,這才勉強爬上了洞口。
趴在洞口喘了兩口粗氣,這才轉頭去看洞裏的宗铎,卻被目之所見吓得驚叫起來!
他仰面靠在洞壁上,臉色蒼白如紙,烏黑的發絲濡濕淩亂,貼在蒼白的臉頰兩側。而那沒至胸口的積水泛着淡紅的緋色——他整個人,竟像是泡在血水裏一般。
寶楹吓得一疊聲道:“你怎麽了!你受傷了嗎?嗚嗚嗚你不要吓我!”
宗铎勉強睜開眼,告訴她在墜入洞坑時,坑底有塊尖銳的石頭把他的手掌刺穿了。他透支過度,出不去洞坑了,只能陪她走到這一程了。
寶楹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飙出來了,拼命搖頭道:“我不要,我不要!你快出來,我要你出來陪我下山去!”
她跪在洞口邊緣,半個身子幾乎要探進漆黑的洞坑,指尖死死扒着地上的土石,泥土混着指尖磨破的血流,黏膩地糊在掌心。
前所未有的恐慌迅速兜頭将她籠罩起來,她渾身發抖,只希望他告訴她,他沒事,馬上能上來帶她出去。
可他只是沖她笑了笑,有氣無力道:“楹兒,你給我一句明白話,我死而無憾。”
寶楹一聽“死”字便心如刀絞,大哭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宗铎沖她扯出個虛弱的笑,眼神卻格外憂郁地望着她,緩緩道:“你真的,一點點、哪怕一點點都不愛我了麽?”
寶楹號啕大哭,瀕臨崩潰道:“你要是敢死,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死了也不會再跟你說一句話、不會給你一個眼神、我會恨你,我會恨你!”
宗铎靠在冰冷潮濕的洞壁上,虛弱地說道:“別說氣話,楹兒,給我個痛快吧。”
寶楹哭得不能自已,淚眼模糊地望着洞底那個虛弱的身影。積水的顏色還在漸漸變深,那片刺目的紅色提醒着寶楹,曾經她從深愛到怨怼到痛恨到如今避之不及的男人,正在耗盡全力走向衰竭。
她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語無倫次道:“你別說話,省點力氣,我想辦法救你,我一定能救你出來。”
她慌亂地環顧四周,伸手胡亂去扯身邊的藤蔓,指尖抖得厲害,抓了好幾次才握住藤條。粗糙的藤蔓上勒得本就磨破了的手指陣陣劇痛,她卻渾然不覺,只瘋了一般想要拔斷它們去救他。
“楹兒回來!”他低沉地呼喚她,“我支撐不了多久了,只要一個答案。楹兒,你當真恨我麽?”
看着洞底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搖搖欲墜的男人,寶楹泣不成聲。
“我恨你,我恨你!我一輩子都不想原諒你!可是、可是為什麽我現在好傷心!嗚嗚嗚!”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不要你死,你活下來,你活下來好不好,我願意忘掉以前的不快樂,我願意原諒你,我只要你活下來!”
隔着生死,過往的愛恨情仇都黯然失色,她只知道她此刻心痛。
宗铎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淡笑意,剛要開口,遙遙聽到遠處一聲清音:“小寶!”
寶楹只顧傷心哭泣,壓根沒注意到遠處飛奔而來的人影。
直到衛軒把她擁入懷中,熟悉的溫暖霎時間包圍了她,她這才擡起朦胧淚眼看向眼前的人。
來人俊眉修目,神凝秋水,是衛軒!
寶楹喜極又泣,又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頓時感覺天都要亮了。
她連滾帶爬地奔向洞口,朝衛軒道:“快,快救救他,他要死了!”
衛軒望向那一洞殷紅的積水,看到裏面狼狽虛弱的宗铎,心頭也是驀然一驚,不及細想,掠身下去将他撈了出來。
宗铎此刻渾身冰涼,已是半昏迷狀态。可是待看清他掌心的傷口,衛軒倒是納悶地蹙起了眉心。
這傷是很重不假,但一時半會還不至于致命,怎麽會讓血把洞裏的積水都染紅?
憑他對宗铎的了解,他應當不至于連這個傷口都處理不了,除非他有求死之志,所以才放任血一直流。
“嗚嗚嗚,你別死呀!”寶楹撲上來抱住了宗铎,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悲切。
看到她這副傷心情狀,衛軒心裏霎時明白過來。
宗铎這是以性命做賭注,來逼出她心底對他殘存的感情啊!
衛軒震動不已。
在他眼中,宗铎就是個不擇手段、醉心權勢的人,任他對小寶緊追不舍,卻未必能見幾分真心。即便當初在懸崖下他奮不顧身救下寶楹,也是情急所致。
但他沒想到,宗铎竟會用這種幾乎自毀的方式來試圖打動她。
好一個心機男!
衛軒簡直咬牙切齒,卻不得不忍着惡心替他包紮起了傷口,又解下發帶勒他的住手腕,以免他失血過多。要真死了,恐怕小寶永遠也忘不掉他了。
看寶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衛軒擡手替她拭走眼淚,忍着心如刀割般的失落,輕聲道:“小寶別傷心,他死不了。”
寶楹眨巴着淚眼,喜出望外道:“真的麽?他流了這麽多血也不會死麽?”
“傻瓜。手上的傷再重怎麽可能危及生命?”衛軒冷笑,“他這是苦肉計罷了,騙你的眼淚呢。”
寶楹大怒。
這時宗铎緩了過來,剛悠悠轉醒,迎面一個巴掌劈頭蓋臉地扇了過來。
“你去死!”寶楹眼睛紅紅的,是哭的。臉蛋紅紅的,是氣的。她用盡畢生所學罵他,“臭狗壞狗死狗,我一輩子也不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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