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六十五:英雄們戰勝了青藏高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六十五:英雄們戰勝了青藏高原




大非川的夜,冷得能凍碎骨頭。




薛仁貴立于帳外,仰望穹蒼。




星鬥密布,卻無半點暖意。




那光芒像是從萬年冰雪中折射而出,冷冽刺骨。




風從北面吹來,裹挾着雪山的寒氣。




掠過這片狹長的谷地,發出嗚嗚的嘯聲,如萬千冤魂在哭泣。




他已站了許久。




身後,軍帳中燈火通明,隐隐傳來争執之聲。




諸将正在争論下一步該當如何,有人主張趁夜突圍。





有人主張固守待援,有人主張向西翻越巴顏喀拉山。




進入無人區——但那條路,與死路無異。




薛仁貴沒有參與争論。




他只是在想: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三個月前,他率五萬精兵,浩浩蕩蕩西征。




鐵路輸送,火器精良。




罐頭充饑,醫藥齊備——




何等威風,何等意氣風發。




烏海一戰,五千破兩萬。




奪城斬将,何等酣暢淋漓。




然後,郭待封把一切都毀了。




兩萬辎重軍,全軍覆沒。




糧草、彈藥、冬衣、藥品,盡數資敵。




吐谷渾二十萬人倒戈,截斷退路。




欽陵四十萬大軍合圍,将這三萬殘兵,困在這大非川的狹長谷地之中。




三萬對六十萬。




二十比一。




薛仁貴苦笑一聲。




歷史上,從無這般懸殊之戰。




漢之李陵,五千步卒抗八萬匈奴。




戰至最後,矢盡援絕,投降異域。




而今他手中,有三萬人。




有火槍,有火炮,有二十年工業打造的精良裝備。




但敵人,是六十萬。




他轉過身,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中,諸将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這位統帥。




薛仁貴走到輿圖前,站定,緩緩掃視衆人。




王孝傑、李謹行、阿史那道真、契苾何力……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都帶着焦慮、疲憊,還有隐隐的恐懼。




“諸位。”




薛仁貴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軍已入死地。”




他指着輿圖,一條條道來:




“北面,欽陵四十萬主力。”




“距此不過五十裏,明日可達。”




“南面,吐谷渾二十萬叛軍。”




“已據守要道,斷我歸路。”




“東面,是巴顏喀拉山餘脈,海拔四千餘丈,無路可通。”




“西面——”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輿圖上那片空白之處:




“西面翻越巴顏喀拉山,可入無人區。”




“然山中積雪終年不化,無糧無草,無路無援。”




“三萬人進去,能活着出來的,不足三千。”




“所以,向西,是死路。”




帳中一片寂靜。




王孝傑忍不住道:




“總管,那咱們……只能死守?”




薛仁貴點點頭:




“只能死守。”




李謹行皺眉道:




“可是總管,我軍糧草,最多支撐半月。”




“半月之後,便只能殺馬充饑。”




“彈藥呢?烏海一戰,已耗去三成。”




“退兵途中,又遺失兩成。”




“如今庫中所有,若全力接戰,最多支撐七日。”




阿史那道真也道:




“我軍士氣,已墜谷底。”




“三萬弟兄,半數帶傷,半數患病。”




“連日行軍,疲憊已極。”




“這般狀态,如何守得住?”




薛仁貴聽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有些詭異。




“諸位說的,都是實情。”




他緩緩道,“糧草不足,彈藥有限。”




“士氣低落,敵軍數十倍于我——”




“換作任何一位将領,此刻都該考慮投降,或者突圍。”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衆人:




“但——我手中,有火器。”




“我有三萬精兵。”




“我有二十年工業打造的裝備。”




“這,是一支前所未有、曠古絕今唐軍。”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大非川的位置:




“諸位且看:大非川,是一條南北走向的狹長谷地。”




“兩側是海拔四千丈以上的山地,谷底寬約五至十裏。”




“此地形,于我軍有利——”




“敵軍雖衆,卻無法展開。”




“他們只能從北面來,從南面來,卻無法從兩翼包抄。”




“谷地狹窄,一次能投入的兵力,不過數萬。”




“我軍有火槍、火炮,射程遠,殺傷大。”




“敵軍來多少,死多少。”




“這便是以寡敵衆之道。”




諸将聞言,面面相觑,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薛仁貴繼續道:




“但死守,不是等死。”




“要守,便得用腦子守。”




“用火器守,用方陣守,用車陣守。”




他指向輿圖上的幾處位置,沉聲道:




“傳令:全軍收縮。”




“放棄谷地南北兩端,集中防守最狹窄處——”




“東側,依托山腳,設立火炮陣地。”




“此處地勢高,視野開闊,可覆蓋整個北線戰場。”




“西側,依托河灘,設立拒馬、火槍方陣。”




“河灘泥濘,不利騎兵沖鋒,正好發揮火器優勢。”




“北面,正對吐蕃主力,是主戰場。”




“我親率一萬五千火槍手、五千騎兵,在此迎敵。”




“南面,吐谷渾人雖衆。”




“但地形較開闊,需分兵防禦。”




“阿史那道真——”




阿史那道真抱拳道:




“末将在!”




薛仁貴道:




“你率五千火槍手,駐守南線。”




“吐谷渾人雖衆,然其裝備簡陋,士氣不堅。”




“你只需守住,不必出擊。”




“待我擊潰北面吐蕃主力,再回頭收拾他們。”




阿史那道真凜然道:




“末将領命!”




薛仁貴又指向輿圖上的一處高坡:




“炮兵陣地,設于此。”




“此處地勢最高,可俯瞰整個戰場。”




“三千炮兵,五百門火炮,由我親領。”




“此外,預備隊兩千騎兵。”




“由契苾何力率領,随時增援薄弱之處。”




契苾何力抱拳道:




“末将遵命!”




薛仁貴部署完畢,擡起頭,目光掃過諸将:




“諸位,此戰若勝。”




“則我大唐威震四方,吐蕃從此不敢東顧。”




“此戰若敗,則三萬弟兄,盡葬于此。”




“我薛仁貴,願與諸君同生共死,共守此陣。”




“諸君——可願随我一戰?”




諸将齊刷刷跪倒,抱拳道:




“願随總管死戰!”




——




次日,天剛蒙蒙亮,全軍動員。




薛仁貴下令:三天之內,完成防禦工事修築。




三萬将士,拖着疲憊的身軀。




拿起鐵鍬、鋤頭、斧頭,開始挖土、伐木、搬石。




整個大非川谷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薛仁貴脫去甲胄,只穿一身粗布短褐。




親自下到工地,與士兵們一同勞作。




他扛起一根粗大的圓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陣地。




那圓木少說也有兩百斤,壓得他肩膀生疼,額頭青筋暴起。




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一步步向前。




身後,士兵們望着統帥的背影,眼眶都濕了。




“總管都親自乾了,咱們還有什麽好說的!”




“乾!拼命乾!”




“三天之內,一定要修好!”




號子聲響起,此起彼伏。




鐵鍬揮舞,泥土飛揚。




斧頭砍下,木屑四濺。




第一道工序:車陣。




将辎重車圍成環形,一輛接一輛,密密匝匝。




外層釘上木板,形成一道簡易城牆。




木板之間,留有射擊孔,火槍手可依托其後射擊。




第二道工序:拒馬。




用削尖的木樁,密集排列成行。




木樁一人多高,尖端削得鋒利如矛。




拒馬陣共設三道,每道間隔五十步。




騎兵若沖過來,必被刺成篩子。




第三道工序:壕溝。




在拒馬陣之前,挖掘三道深溝。




溝寬一丈,深八尺,溝底插滿削尖的竹簽。




人掉下去,必死無疑。




馬掉下去,必折腿骨。




第四道工序:炮臺。




在陣地後方的高坡上,構築土壘。




土壘用裝滿沙土的麻袋堆成,高約一人,厚達三尺。




火炮置于其後,可俯射整個戰場,而敵軍箭矢卻傷不到炮手。




第五道工序:地道。




挖掘連接各陣地的交通壕,深可沒人,寬可并行兩人。




士兵可通過交通壕,在各陣地間機動,而不暴露在敵軍箭矢之下。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薛仁貴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穿梭在各個工地之間,檢查進度,糾正錯誤,鼓勵士兵。




有時幫人扛木頭,有時幫人挖土方,有時給疲憊的士兵遞上一碗水。




第三天傍晚,夕陽西下時。




所有工事,全部完工。




薛仁貴站在炮臺上,俯瞰整個陣地。




車陣如環,拒馬如林。




壕溝如帶,炮臺如壘。




三萬将士,各就其位,嚴陣以待。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工事有了,接下來,就看敵人的了。




——




第四日清晨,吐蕃大軍到了。




最先出現的,是北方的地平線上,一條黑線。




那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寬,漸漸變成一片黑壓壓的海洋——




騎兵的海洋,步兵的海洋,旗幟的海洋。




四十萬人,漫山遍野,鋪天蓋地。




馬蹄聲如滾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號角聲此起彼伏,蒼涼而雄壯。




陽光下,刀槍如林。




旗幟如雲,那種氣勢,足以讓任何一支軍隊膽寒。




唐軍陣地上,一片寂靜。




三萬将士,望着那湧來的敵軍海洋。




手心出汗,心跳加速。




有人握緊火槍,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聲念着佛號。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目光平靜。




他望着那漸漸逼近的敵軍,心中默默估算:




前鋒約五萬,主力在後,正在展開。




按照這個速度,午時前後,便會發動進攻。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敵軍……真多啊。”




薛仁貴點點頭:




“是多。但——不怕。”




他指向陣地前的開闊地:




“你看,谷地狹窄,他們一次能投入多少?”




“……頂多兩三萬。”




“咱們有火槍火炮,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打死他幾千。”




“他四十萬人,夠打多久?”




王孝傑想了想,眼睛亮了:




“夠打……十天半月!”




薛仁貴笑了:




“……正是。”




“所以,此戰的關鍵。”




“不是敵軍多少,而是咱們的彈藥能撐多久。”




他頓了頓,沉聲道:




“傳令:節約彈藥,瞄準了再打。”




“沒有命令,不許開火。”




——




吐蕃軍中軍大帳。




論欽陵端坐于胡床之上,身披金甲。




頭戴貂冠,面色沉靜。




他年約四旬,方面大耳,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是吐蕃第一名将,自松贊乾布繼位以來。




東征西讨,戰無不勝。




羊同、黨項、吐谷渾、西域諸國,皆敗于他手。




而今,他面對的是唐軍。




帳下,衆将齊聚,目光都投向這位統帥。




一名斥候匆匆入帳,跪地禀報:




“大論,唐軍已在谷地最窄處設防。”




“築有車陣、拒馬、壕溝,炮臺設于高坡之上。”




“看其陣勢,似是準備死守。”




欽陵微微颔首,示意斥候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細細審視。




良久,他緩緩道:




“……唐軍主将,是薛仁貴。”




“此人我聽說過,骁勇善戰。”




“曾征高句麗,破突厥,未嘗一敗。”




“烏海一戰,五千破兩萬,可見其能。”




帳下,一名将領忍不住道:




“大論,唐軍不過三萬,我軍四十萬。”




“何不一擁而上,踏平其陣?”




欽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擁而上?你可知唐軍有火器?”




那将領一愣:




“火器?便是那會噴火冒煙之物?”




欽陵點點頭:




“吐谷渾人曾領教過,據言威力甚大。”




“一發可斃數人,十發可破百人陣。”




“若讓騎兵硬沖,必死傷慘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将:




“唐軍在高原,兵力有限,一次只能投入三萬。”




“而我軍,有四十萬——這便是我們的優勢。”




“我們可以用人命,耗他們的彈藥。”




“等他們的彈藥打完了,便是我們的天下。”




“傳令:明日,派五千輕騎,試探唐軍火力。”




“測試火器射程、射速、弱點。”




“同時觀察唐軍部署,尋找薄弱之處。”




衆将齊聲應諾。




——




第五日,清晨。




五千吐蕃輕騎,從北面緩緩而來。




他們排成散兵線,馬蹄輕快,小心翼翼地向唐軍陣地靠近。




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




唐軍陣地上,一片寂靜。




五百步……四百步……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那漸漸逼近的敵軍,嘴角微微上揚。




“傳令:開三炮,驅趕即可。”




“不要暴露全部火力。”




轟!轟!轟!




三聲炮響,炮彈呼嘯而出,砸入吐蕃騎兵陣中。




三名騎兵應聲落馬,戰馬驚嘶,隊列微微騷亂。




但騎兵們沒有撤退,而是繼續向前。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




薛仁貴眉頭微皺:這些吐蕃人,夠悍勇的。




他沉聲道:




“再開五炮,瞄準密集處。”




轟轟轟——




又是五發炮彈,落入敵陣。




這一次,打中了人群密集處。




七八名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肉泥。




吐蕃騎兵終于怕了,撥馬便走,逃回本陣。




欽陵在遠處觀戰,目光閃爍。




他低聲對左右道:




“唐軍火炮,射程約五百步,一發可殺三四人。”




“射速……約一盞茶五六發。”




“若他們只有這般火力,倒也不足為懼。”




“傳令:今夜,派精銳武士夜襲。”




“趁夜摸入其陣,打開缺口。”




——




是夜,月黑風高。




三千吐蕃精銳,身着黑衣。




口銜枚,馬摘鈴,悄然向唐軍陣地摸去。




他們匍匐前進,一寸一寸,爬向那三道壕溝。




近了,更近了。




第一道壕溝,就在眼前。




領頭的武士正要揮手示意沖鋒,忽然——




咻——




一道尖嘯聲響起,緊接着。




一枚火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炸開,灑下漫天白光。




那白光刺眼奪目,将陣地前沿照得如同白晝。




三千黑衣武士,暴露無遺。




“殺!”




唐軍陣地上,喊殺聲起。




火炮早已預裝霰彈,此刻對準那密密麻麻的人影,轟然開火。




轟隆隆——




霰彈如雨,潑向吐蕃武士。




那是數百顆鉛丸,呈扇形掃過。




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慘叫連天。




一輪炮擊,死傷數百。




剩下的吐蕃武士,伏在地上。




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然而,照明火箭仍在持續發射。




一枚接一枚,将黑夜變成白晝。




緊接着,第二輪炮擊又來了。




轟隆隆——




又是數百人倒下。




吐蕃武士終于崩潰了,扔下刀槍,發足狂奔。




但唐軍的霰彈追着他們打,一炮又一炮,将他們成片成片地打倒。




天明時,清點戰場。




三千精銳,死傷過半。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欽陵立在遠處的高坡上,望着那慘烈的戰場,面色鐵青。




良久,他緩緩道:




“唐軍火器……竟恐怖如斯……”




——




第六日,清晨。




欽陵召集衆将,商議對策。




一名将領憤然道:




“大論,夜襲不成,便強攻!”




“四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另一名将領道:




“正是!唐軍火器雖利,但彈藥有限。”




“咱們用人命填,總能填平!”




欽陵沉吟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傳令:今日午時,發動總攻。”




“騎兵沖擊正面,吸引唐軍火力。”




“步兵從側翼迂回,翻越山地,攻擊唐軍側後。”




“不惜一切代價,突破唐軍防線!”




——




午時,號角聲起。




吐蕃大軍,如潮水般湧來。




正面,三萬騎兵。




排成密集隊形,向唐軍陣地沖鋒。




馬蹄聲如雷,煙塵遮天蔽日。




那種氣勢,足以讓天地變色。




側翼,五萬步兵。




攀爬兩側山地,試圖翻越山脊,從側後攻擊唐軍。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那湧來的敵軍海洋,面色沉靜如水。




他擡起手,緩緩落下:




“開火!”




五百門火炮,齊聲怒吼。




轟隆隆——




那聲音,如山崩,如地裂,如千萬道雷霆同時在耳邊炸響。




炮彈呼嘯而出,砸入騎兵陣中,砸出一條條血胡同。




人馬俱碎,血肉橫飛,慘叫連天。




然而,吐蕃騎兵仍在沖鋒。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火槍手,預備——”




一萬五千支火槍,齊刷刷舉起,對準那越來越近的敵騎。




“放!”




砰砰砰砰——




槍聲如爆豆,硝煙彌漫。




鉛彈如暴雨,潑向敵騎。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戰馬驚嘶,騎士墜地。




後續的騎兵被絆倒,踐踏,亂成一團。




但後面的騎兵,仍在沖鋒。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自由射擊!裝填!再射!”




火槍手們機械地重複着動作: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每一輪射擊,都有數百名騎兵倒下。




但更多的騎兵,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終于,有騎兵沖到了拒馬陣前。




然後,被拒馬刺穿。




馬匹慘嘶着倒下,騎士被抛出去。




摔在拒馬上,被尖樁刺穿身體。




更多的騎兵沖上來,被拒馬擋住,被火槍打倒。




屍骸,越堆越高。




鮮血,越流越多。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三萬騎兵,死傷過半。




終于崩潰,撥馬而逃。




薛仁貴沒有歡呼,而是立刻轉向側翼。




側翼的山地上,吐蕃步兵正在攀爬。




他們已經爬到了半山腰,眼看就要翻越山脊。




薛仁貴沉聲道:




“調一百門火炮,轉向側翼,霰彈覆蓋。”




轟隆隆——




火炮轉向,對準山坡上的吐蕃步兵,噴出死亡的火焰。




霰彈如雨,潑向那些攀爬的人群。




他們無處可躲,無處可藏,只能挨打。




成百上千的人,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終于,側翼的進攻,也崩潰了。




夕陽西下時,戰場歸于平靜。




清點戰果:一日之內,唐軍發射炮彈五千餘發,鉛彈數十萬發。




擊斃吐蕃騎兵一萬二千餘人,步兵八千餘人。




合計,兩萬餘人。




而唐軍傷亡,不足五百。




這是熱兵器發明以來,單日殺傷最多的一場戰役。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那屍橫遍野的戰場,久久不語。




身畔,王孝傑興奮地道:




“總管!咱們贏了!一天殺了他們兩萬!”




薛仁貴點點頭,卻沒有笑。




他望着北方,




那裏,吐蕃大營燈火通明,隐隐傳來號角聲。




他低聲道:




“今夜,他們不會進攻了。”




“但明日,後日,大後日……他們會繼續來。”




“他們有四十幾萬人,可以死十次,二十次。”




“而我們,只有這些彈藥。”




他轉過身,望向那堆積如山的彈藥箱。




已經空了一半。




——




吐蕃大營,中軍帳。




帳中氣氛,凝重如山。




諸将默然無語,面色鐵青。




白日那一戰,他們親眼目睹了唐軍火器的威力。




兩萬餘人,一日之間,化為齑粉。




那是吐蕃的精銳,是吐蕃的勇士,是吐蕃的未來。




欽陵端坐于胡床之上,面色同樣凝重。




良久,他緩緩開口:




“今日之戰,諸位都看見了。”




“唐軍火器之威,遠超我等想象。”




一名老将憤然道:




“大論!即便如此,我軍仍有三十餘萬,唐軍不過三萬!”




“繼續攻,總能攻下!”




欽陵搖搖頭:




“繼續攻?今日死兩萬,明日死兩萬,後日再死兩萬——”




“十日之後,我軍還剩多少?”




“十萬?八萬?”




“到那時,即便攻下唐軍,我軍也元氣大傷。”




那老将道:




“可是大論,若就此退兵,唐軍必會卷土重來。”




“到那時,我吐蕃何以抵擋?”




欽陵沉默片刻,緩緩道:




“……你說得對。”




“今日不退,明日不退。”




“但總有一日,要退。”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望向遠處唐軍營地的燈火。




那燈火,星星點點,




在黑暗中閃爍,仿佛在嘲笑着吐蕃的無力。




他喃喃道:




“唐軍火器,如此厲害。”




“這一支唐軍,不過三萬。”




“若待明年,唐軍鐵路修至青海,他們可投入十萬、二十萬。”




“到那時,我吐蕃……”




他沒有說下去。




帳中,一片死寂。




良久,欽陵轉過身,沉聲道:




“取筆墨來。”




“我要親筆寫信給贊普。”




——




信使連夜出發,奔向邏些。




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欽陵站在帳外,望着那遠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他知道,這封信,将決定吐蕃的命運。




信中所言,句句屬實:




唐軍火器之威,遠超想象。




若無全吞這支唐軍的把握,強攻到底,只會讓四十萬兒郎盡葬高原。




吐蕃是舉國動員的軍事體制,一旦這四十萬大軍覆沒,吐蕃幾乎與亡國無異。




而唐軍呢?




即便這三萬人全軍覆沒,待到來年開春,他們可以再拉一支出來。




到那時,鐵路進一步西延。




唐軍可投入更多兵力,更猛的火器。




到那時,吐蕃拿什麽抵擋?




信使已去,但答案,尚未可知。




欽陵望着夜空,心中默默想着:




贊普,你會如何抉擇?




是堅持到底,強吃薛仁貴這三萬人?




還是見好就收,退回邏些,保存實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贊普做出什麽抉擇,他都要做好準備。




若贊普選擇繼續進攻,他便要帶着這三十餘萬兒郎。




繼續填那個無底洞,直到填平,或者填光。




若贊普選擇退兵,他便要帶着這三十餘萬兒郎。




翻山越嶺,退回邏些。




忍受唐軍的追擊,忍受失敗的恥辱,忍受贊普的怒火。




無論哪種抉擇,都不好受。




但這就是戰争。




這就是為将者的宿命。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回帳中。




帳中,諸将仍在等待,目光都投向這位統帥。




欽陵緩緩坐下,沉聲道:




“傳令各營:明日,暫停進攻。”




“全軍休整,待贊普回信。”




諸将面面相觑,卻沒人敢問為什麽。




他們只是默默地退出帳外,各自回營。




帳中,只剩下欽陵一人。




他坐在胡床上,望着那搖曳的燭火,久久不動。




腦海中,反複回想着今日戰場上的一幕幕——




唐軍火炮齊鳴,雷霆萬鈞。




唐軍火槍齊射,彈雨如蝗。




吐蕃勇士,成片成片地倒下。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倒下的,都是吐蕃的好兒郎。




他們中有的人,他認識,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




但他們的臉,他見過。




在無數個行軍途中,在無數個紮營夜裏。




而今,他們都死了。




死在唐軍的火器之下。




死在異鄉的土地上。




再也回不了邏些,再也見不到家人。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帳外,夜風呼嘯,如泣如訴。




遠處,隐隐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凄厲而蒼涼。




那聲音,像是為死去的亡靈送行。




也像是為即将到來的命運,奏響挽歌。




……




長安太極殿,夜深如水。




李世民獨坐禦案之前,批閱奏章。




案上燭火搖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忽長忽短。




殿中寂靜,只聽得見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更鼓隐約傳來。




他已批閱了兩個時辰。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一般。




有戶部的錢糧賬冊,有工部的工程進度。




有兵部的練兵條陳,有各道刺史的述職文書。




他一份份看過,一份份批閱。




或準或駁,或留中不發。




窗外,月色如水。




太液池上,波光粼粼。




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




已熄滅了大半,只餘星星點點,如散落的星辰。




王德輕輕走進來,低聲道:




“陛下,四更了,歇息吧。”




李世民搖搖頭,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再看幾份。”




王德不敢再勸,悄悄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又過了半個時辰,忽然——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與尋常不同,不是內侍的碎步,也不是官員的方步。




而是奔跑的腳步,沉重、慌亂、急促,夾雜着甲葉碰撞的铿锵聲。




李世民擡起頭,眉頭微蹙。




王德已經快步迎向殿門。




剛到門口,殿門已被推開。




一名渾身塵土的校尉踉跄沖入,單膝跪地。




雙手高舉一封文書,聲音嘶啞:




“陛下!八百裏加急!烏海軍報!”




王德接過文書,轉身快步呈上禦案。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文書上。




封泥上,插着三根雞毛。




那是最高等級的軍情——開國以來,從無此例。




李世民心頭猛地一緊,伸手接過,




撕開封泥,展開內文。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




他的臉色,瞬間凝固。




殿中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王德偷眼望去,只見陛下的手,微微顫抖。




那顫抖,只一瞬,便消失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沉穩。




他又将那份軍報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依舊如水。




太液池上,波光依舊粼粼。




長安城依舊沉睡,渾然不知千裏之外。




正有三萬将士,陷入絕境。




“陛下……”




王德小心翼翼地開口。




李世民沒有回頭,只沉聲道:




“傳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褚遂良,即刻入宮。”




王德應了一聲,匆匆退下。




李世民仍立在窗前,望着那輪明月。




腦海中,那份軍報上的字句,一遍遍浮現:




“論欽陵率吐蕃主力四十萬,已過大非嶺……”




“薛帥退保大非川,全軍被困……”




“吐谷渾諸部皆叛,大非嶺糧道已斷……”




“盼援,盼援,盼援!”




三個“盼援”,如三把刀,一刀刀紮在他心上。




薛仁貴。




他想起出征那日,薛仁貴單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放心!末将必不負聖恩!”




“青海湖不破,末将提頭來見!”




那聲音,猶在耳畔。




而今,他提着頭,守在大非川。




三萬對四十萬。




沒有糧道,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李世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




四更三刻,四位重臣齊集兩儀殿。




燭火通明,映出四張凝重的臉。




房玄齡須發皆白,此刻面色鐵青。




杜如晦病體初愈,強撐着前來。




長孫無忌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褚遂良捧着那份軍報,手指微微發抖。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衆人,緩緩開口:




“諸卿都看了?”




房玄齡拱手道:




“……陛下,臣已看過。”




“事已至此,當速發援軍。”




李世民點點頭:




“援軍,朕已命英國公率三萬精兵,連夜出發。”




“罐頭、彈藥随行,兼程而進。”




杜如晦沉吟道:




“陛下,鄯州至大非川,三百餘裏。”




“山路崎岖,兼程而進,最快需七日。”




“薛将軍那裏……能守七日否?”




殿中一片沉默。




七日。




三萬對四十萬,守七日。




沒有人敢回答。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禦案前。




提起筆,蘸飽墨,鋪開一張紙。




房玄齡輕聲道:




“陛下這是……”




李世民沒有回答,只是落筆書寫。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片刻間,一封信寫成。




他擱下筆,拿起信,吹乾墨跡。




折疊,封緘,遞給王德:




“選最精銳的斥候,突圍送入大非川。”




“告訴薛仁貴——朕的信,必須送到他手中。”




王德雙手接過,鄭重跪拜,轉身快步離去。




四位重臣面面相觑,不知信中寫了什麽。




李世民回到禦座,緩緩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東方。




“朕信他。”




他低聲說,“朕信他守得住。”




——




三日後,大非川。




拂曉,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北方的吐蕃大營。




八天了,那大營始終矗立在那裏。




營帳連綿數十裏,旌旗如雲,人馬如蟻。




每天清晨,號角聲起。




便有新的隊伍開出營門,向唐軍陣地發起進攻。




每天,都有數千人倒下。




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湧上來。




他已經八天沒有合眼了。




眼睛布滿血絲,臉頰深陷,胡茬亂糟糟地爬滿下巴。




甲胄上滿是泥土和血污,有幾處已被刀箭劃破,露出裏面的棉甲。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去歇一會兒吧。”




“今日的進攻,還沒開始。”




薛仁貴搖搖頭,目光仍盯着北方。




忽然,他目光一凝。




遠處,吐蕃大營後方。




有一騎快馬,正朝唐軍陣地疾馳而來。




那馬跑得極快,四蹄翻騰,揚起一道煙塵。




馬上騎士伏低身子,拼命鞭打着坐騎。




“那是……”




王孝傑眯起眼。




薛仁貴心頭猛地一跳:




“是我軍斥候!”




片刻後,那騎士沖入唐軍陣地。




翻身下馬,踉踉跄跄跑到炮臺下。




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書信:




“薛總管!陛下親筆信!”




薛仁貴渾身一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炮臺上沖下來。




一把奪過那信,撕開封緘,展開來看。




信上字跡,他認得——那是陛下的親筆。




“薛将軍:




朕知卿已陷絕境。




然卿手中之火器,乃朕二十餘年心血所聚。




卿麾下之将士,乃朕百萬唐軍之精銳。




朕不信火器不能退敵,不信卿不能守城。




李勣已率三萬精兵兼程來援,罐頭彈藥随行。




卿但堅守十日,援軍必至。




若十日不至,朕當親征。




昔聖祖有言:‘火器之威,不在殺人,而在使敵不敢近’。




卿當以方陣固守,以炮火懾敵,以火箭驚敵。




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朕在長安,翹首待捷。”




薛仁貴捧着信,雙手微微顫抖。




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




陛下信他。




陛下把那二十餘年的心血,那百萬唐軍的精銳。




那三萬将士的性命,都托付給他。




陛下說:朕不信卿不能守城。




陛下說: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陛下說:朕在長安,翹首待捷。




薛仁貴擡起頭,望向北方。




那裏,吐蕃大營中,號角聲已經響起。




新一天的進攻,即将開始。




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貼身放着。




然後轉過身,面向陣地上的将士們,高聲道:




“弟兄們!”




“陛下來信了!”




“陛下說:李勣将軍已率三萬精兵來援,十日之內必到!”




“陛下說:他信我們守得住!”




“陛下說:欽陵雖四十萬,不足懼也!”




陣地上,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




“萬歲!”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那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一浪高過一浪,響徹整個大非川谷地。




三萬将士,舉起手中的火槍。




揮舞着,歡呼着,眼中含着淚光。




薛仁貴望着他們,眼眶也濕了。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弟兄們!今日,咱們就守給陛下看!”




“守給吐蕃人看!”




“守給天下人看!”




——




第三日。




辰時,吐蕃大軍出營。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佯攻。




而是真正的——總攻。




號角聲蒼涼而雄壯,鼓聲如雷滾過大地。




三萬騎兵,排成密集隊形,向唐軍陣地壓來。




緊随其後的,是五萬步兵。




手持長矛、刀盾、弓箭,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目光如炬。




他擡起手,緩緩落下。




“開火!”




五百門火炮,齊聲怒吼。




轟隆隆——




炮彈呼嘯而出,砸入騎兵陣中。




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但這一次,吐蕃騎兵沒有退。




他們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沖鋒。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火槍手,預備——”




一萬五千支火槍,齊刷刷舉起。




“放!”




砰砰砰砰——




槍聲如爆豆,硝煙彌漫。




鉛彈如暴雨,潑向敵騎。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後面的騎兵,仍在沖鋒。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自由射擊!裝填!再射!”




火槍手們機械地重複着動作。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裝藥、填彈、壓實、瞄準、擊發。




每一輪射擊,都有數百名騎兵倒下。




但更多的騎兵,踏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終于,有騎兵沖到了拒馬陣前。




然後,被拒馬刺穿。




馬匹慘嘶着倒下,騎士被抛出去。




摔在拒馬上,被尖樁刺穿身體。




更多的騎兵沖上來,被拒馬擋住,被火槍打倒。




屍骸,越堆越高。




鮮血,越流越多。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




三萬騎兵,死傷近萬。




終于崩潰,撥馬而逃。




但步兵又湧上來了。




五萬步兵,排成密集隊形,一步步向前推進。




他們舉着盾牌,頂着箭矢。




冒着炮火,一步步逼近。




“換霰彈!”




火炮手們飛快地裝填霰彈——那是數百顆鉛丸,裝在一個布袋裏。”




“一發出去,便是扇形覆蓋。




轟隆隆——




霰彈如雨,潑向步兵陣。




成百上千的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後面的步兵,踩着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轟隆隆——




又是一輪霰彈。




又是一片倒下。




再一輪,再一片。




步兵終于撐不住了,開始後退,然後潰散。




戰場上,留下八千餘具屍體。




唐軍陣地上,一片歡呼。




但薛仁貴沒有笑。




他望向南線。




那裏,戰鬥才剛剛開始。




——




第四日。




南線。




阿史那道真立在陣地上,望着前方湧來的吐谷渾人。




吐谷渾人,曾是唐軍的盟友。




三個月前,他們還和大唐一起,征讨吐蕃。




而今,他們倒戈了。




成了吐蕃的走狗,成了唐軍的敵人。




阿史那道真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曾和這些人一起飲酒,一起行軍,一起打仗。




他們中有些人,他叫得出名字,認得清面孔。




而今,那些面孔,正朝自己沖來。




手中的刀槍,對準的是自己的胸膛。




“道真将軍!”




身畔一名校尉急聲道,“吐谷渾人上來了!”




阿史那道真回過神來,沉聲道:




“準備迎敵!”




五千火槍手,依托車陣、拒馬、壕溝,嚴陣以待。




吐谷渾人沖上來了。




他們沒有吐蕃人那麽悍勇,但人數衆多。




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




“放!”




火槍齊射,鉛彈如雨。




沖在最前面的吐谷渾人,成片倒下。




但後面的,仍在沖鋒。




“放!”




又是一輪齊射。




又是一片倒下。




吐谷渾人開始動搖。




但他們的将領在後面督戰,揮刀砍倒幾個後退的,逼着他們繼續沖鋒。




終于,有人沖到了拒馬陣前。




然後,被拒馬刺穿。




有人沖過了拒馬,沖到車陣前。




然後,被車陣後的火槍手近距離射殺。




有人沖上了車陣,翻了過去。




然後,被預備隊的刀盾手砍倒。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五千火槍手,彈藥消耗過半,體力消耗殆盡。




但吐谷渾人,仍在沖鋒。




阿史那道真渾身浴血,手中的橫刀已砍卷了刃。




他環顧四周,陣地上,到處是屍體——




有吐谷渾人的,也有唐軍的。傷員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将軍!彈藥快沒了!”




一名校尉沖過來,聲音嘶啞。




阿史那道真心頭一緊。




彈藥沒了,接下來,便是白刃戰。




五千對數萬。




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南線便破了。




南線破了,北線側翼便暴露了。




北線側翼暴露了,整個防線便完了。




他咬咬牙,沉聲道:




“傳令:節約彈藥,瞄準了再打。”




“沒我的命令,不許放空槍!”




話音未落,前方又湧來一片吐谷渾人。




阿史那道真握緊橫刀,目光如鐵。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正朝南線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正是契苾何力。




“道真将軍!薛總管命我來援!”




契苾何力翻身下馬,大步走來,“一千預備隊,交給你指揮!”




阿史那道真眼眶一熱,抱拳道:




“多謝!”




一千生力軍加入陣地,南線暫時穩住了。




但阿史那道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




第五日。




北線。




欽陵改變戰術。




他不再用騎兵正面硬沖,而是派步兵佯攻正面。




吸引唐軍火力,同時派一萬騎兵。




從側翼迂回,試圖從西面河灘突破。




薛仁貴站在炮臺上,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圖。




“契苾何力!”




“末将在!”




“率兩千預備隊騎兵,從東面繞過去,截擊迂回之敵!”




“諾!”




契苾何力翻身上馬,率兩千騎兵。




如離弦之箭,沖出陣地,向東繞行。




然後折向西,直插吐蕃騎兵側後。




兩支騎兵,在西面河灘相遇。




刀光劍影,人喊馬嘶。




契苾何力身先士卒,揮舞長槊,連挑數名吐蕃騎兵。




兩千唐軍騎兵,如猛虎下山。




沖入敵陣,左沖右突,殺得吐蕃騎兵人仰馬翻。




激戰半個時辰,吐蕃騎兵潰敗。




丢下兩千餘具屍體,倉皇逃竄。




契苾何力勒馬而立,渾身浴血,大口喘氣。




他望向炮臺方向,只見薛仁貴正朝他揮手。




他咧嘴一笑,舉起長槊,向薛仁貴示意。




然後,他臉色變了。




炮臺上,薛仁貴的臉色,也變了。




彈藥。




彈藥消耗,已達六成。




——




第六日。




欽陵暫停進攻。




整個上午,吐蕃大營靜悄悄的。




沒有號角聲,沒有鼓聲,沒有人馬出營的動靜。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眉頭緊鎖。




欽陵想乾什麽?




他望向北方的吐蕃大營,只見營中炊煙袅袅。




士兵們進進出出,似乎在休整。




沒有集結的跡象,沒有調動的跡象。




“總管,吐蕃人這是……”




王孝傑輕聲道。




薛仁貴沉吟道:




“他們在等。”




“等什麽?”




薛仁貴沒有回答。




他知道欽陵在等什麽。




等唐軍的彈藥耗盡。




彈藥只剩三天用量了。




三天後,便是白刃戰。




三萬對三十餘萬,白刃戰的結果,不用想也知道。




他望向南線。




南線,阿史那道真的人影,隐約可見。




那五千人,已經打了五天。




傷亡近半,彈藥也所剩無幾。




他望向東面。




東面,是巴顏喀拉山的餘脈,是無路可通的絕境。




他望向西面。




西面,是河灘,是拒馬。




是火槍方陣,是曾經擊退吐蕃騎兵的地方。




但那裏,也堆滿了屍體,浸滿了鮮血。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重又變得堅毅。




不管怎樣,守下去。




守到最後一刻。




——




第七日。




南線。




吐谷渾人再次發動猛攻。




這一次,他們像是瘋了一樣,不要命地往上沖。




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着屍體繼續沖。




阿史那道真的火槍手們,彈藥已經耗盡。




“上刺刀!”




五千支火槍,裝上刺刀,變成五千支短矛。




吐谷渾人沖上來了。




“殺!”




阿史那道真一馬當先,沖入敵陣。




橫刀揮舞,每一刀落下,便有一名吐谷渾人倒地。




身後,五千将士,跟着他,沖入敵陣。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慘叫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阿史那道真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有戰友的。




他的橫刀已經卷刃,撿起一把吐谷渾人的刀,繼續砍。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五千人,只剩三千。




三千,只剩兩千。




兩千,只剩一千。




但他沒有退。




他不能退。




就在這時,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阿史那道真回頭望去,只見契苾何力又來了。




這一次,他身後只有五百騎。




“道真将軍!薛總管命我來援!”




“最後五百預備隊,全給你了!”




阿史那道真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




他用力點頭,說不出話來。




五百生力軍加入戰團,南線勉強守住。




但阿史那道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




第八日。




清晨。




薛仁貴召集諸将,在炮臺下的軍帳中議事。




帳中,氣氛凝重如山。




諸将都到了——




王孝傑、李謹行、阿史那道真、契苾何力。




每個人都渾身是傷,滿臉疲憊,眼中布滿血絲。




薛仁貴坐在上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諸位,彈藥只剩最後半日用量。”




帳中一片寂靜。




半日。




半日之後,便是白刃戰。




三萬對二十餘萬。




沒有人說話。




薛仁貴繼續道:




“若今日再無援軍,明日——我軍向西突圍。”




向西。




翻越巴顏喀拉山,進入無人區。




那是絕境。




但總比在這裏等死強。




“能走多少走多少,能活一個是一個。”




薛仁貴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突圍之後,各自為戰。”




“若活着回到大唐,替我向陛下說一聲——”




“薛仁貴,沒有辜負聖恩。”




阿史那道真霍然站起,眼眶通紅:




“總管!我留下斷後!您率主力突圍!”




契苾何力也站起:




“我也留下!”




王孝傑、李謹行也紛紛站起:




“我等也留下!”




薛仁貴望着他們,眼眶也濕了。




他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都坐下。”




他聲音沙啞,“要死,一起死。”




“要走,一起走。”




“我薛仁貴,不會丢下任何一個弟兄。”




諸将默默坐下,淚水無聲滑落。




帳中,一片寂靜。




忽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候沖進帳中,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總……總管!東北方向!”




“有煙塵!有旗幟!”




薛仁貴猛地站起。




諸将也紛紛站起。




“看清了?誰的旗幟?”




薛仁貴的聲音也在顫抖。




斥候擡起頭,滿臉是淚:




“李!李勣将軍的旗幟!”




——




第八日,傍晚。




大非川東北方向,煙塵滾滾,旌旗蔽日。




三萬援軍,正朝大非川疾馳而來。




隊列最前,一面大纛迎風招展,上書一個大大的“李”字。




李勣策馬疾馳,白須飄飄,目光如電。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馬不停蹄,人不卸甲。




日夜兼程,終于趕到了。




前方,大非川谷地,已隐約可見。




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




“傳令:全軍加速!”




“一個時辰內,必須趕到唐軍陣地!”




——




吐蕃大營。




斥候飛馬沖入中軍帳,跪地禀報:




“大論!大事不好!”




“唐軍援軍已至,約三萬人,距此三十裏!”




欽陵臉色鐵青。




他猛地站起,走到輿圖前,死死盯着那個代表唐軍援軍的位置。




三十裏。




半個時辰的路程。




他圍攻了八天,損失了近五萬人,唐軍仍未破。




如今援軍已至,再戰無益。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沉聲道:




“傳令:今夜子時,全軍撤退。”




帳中,諸将面面相觑,卻沒人敢說什麽。




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的抉擇。




——




子時。




吐蕃大軍,悄然拔營。




四十萬大軍,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沒有號角聲,沒有鼓聲,沒有喊殺聲。




只有沉默,只有腳步聲,只有馬蹄聲,漸漸遠去。




薛仁貴立在炮臺上,望着那遠去的敵軍,久久不動。




身畔,王孝傑輕聲道:




“總管,吐蕃人……退了?”




薛仁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眼眶,濕了。




——




次日清晨。




李勣率援軍抵達大非川。




三萬援軍,在陣前列隊。




李勣翻身下馬,大步朝唐軍陣地走來。




薛仁貴站在陣前,望着那越來越近的身影。




他看到了李勣的白須,看到了李勣的甲胄,看到了李勣眼中的血絲。




他也看到了自己——




渾身是傷,滿臉疲憊。




甲胄破爛,形同乞丐。




兩軍相遇。




薛仁貴忽然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額頭觸地,淚流滿面:




“末将……幸不辱命!”




李勣快步上前,俯身扶起他,緊緊握住他的手。




兩個老将,相對無言。




只有淚水,無聲滑落。




身後,三萬将士,齊刷刷跪倒,抱拳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呼聲,響徹整個大非川谷地,回蕩在群山之間。




——




九月,長安太極殿。




大非川之戰的消息,早已傳遍朝野。




今日,李世民召集群臣,正式宣告戰果。




殿中,群臣齊聚,肅然而立。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衆人,緩緩開口:




“諸卿,大非川之戰。”




“薛仁貴率三萬将士,抗吐蕃四十萬大軍。”




“堅守八日,殺傷敵軍五萬餘人,援軍至,敵退。”




“此戰,非勝非敗,乃——活也。”




殿中一片寂靜,群臣屏息聆聽。




李世民繼續道:




“朕以二十年工業,鑄火器、修鐵路、制罐頭,自以為萬全。”




“然大非川一戰,幾喪我三萬精兵。”




“何也?”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




“非器不利,乃朕用之未得其法也。”




“鐵路至鄯州而止,鄯州以西三百裏,仍是天險。”




“火器雖利,彈藥不能繼,則與廢鐵何異?”




“聖祖有言:‘工業者,系統也,非一器一物之利’。”




“朕今日方知,鐵路不通前線,則火器無用。”




“補給不能繼,則精兵必困。”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面向群臣:




“朕決意:自明年起,續修鄯州至青海湖鐵路。”




“三年為期,必使鐵軌直達大非川!”




群臣齊刷刷跪倒:




“陛下聖明!”




——




戰後封賞,同日頒布。




薛仁貴,晉封平西郡王,賜鐵券,子孫世襲。




李勣,加太尉,賜金千斤。




阿史那道真,晉封國公。




參戰将士,每人賜錢十貫,免三年賦稅。




陣亡将士,厚葬,立碑,子孫世免徭役。




郭待封,大非嶺失守,按律當斬。




李世民念其父郭孝恪之功,免死,流放嶺南。




吐谷渾助蕃者,戰後清剿。




斬首千餘人,其餘部衆分散安置。




——




後世史家,評價此戰:




“大非川之戰,非勝非敗,乃活也。”




它不是勝利——




薛仁貴沒有擊潰吐蕃,只是守住了陣地。




它不是失敗——




唐軍沒有全軍覆沒,主力得以保全。




它是“活”——




在絕境中,靠着火器、靠着鐵路、靠着李世民的果斷救援,三萬人活了下來。




這“活”的意義,遠大于一場勝利:




它證明了火器在高原的可行性。




它證明了鐵路的戰略價值。




它證明了工業體系支撐下的軍隊,擁有前所未有的韌性。




貞觀二十年八月的那八天,




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工業化防禦戰”的經典案例。




而薛仁貴在陣前對将士說的那句話,被載入史冊:




“諸君手中之火器,非為殺人,乃為活着。”




“活着,就能等來援軍。”




“活着,就能回家。”




——




同年十月,薛仁貴奉旨還朝。




入城那日,長安百姓傾城而出,夾道歡迎。




他們揮舞着手中的彩帶,高呼着薛仁貴的名字。




眼中含着淚光,臉上帶着笑容。




薛仁貴騎在馬上,緩緩前行。




他的臉上,帶着微笑,眼中,卻含着淚。




他看到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翁,有懷抱嬰兒的婦人。




有蹦蹦跳跳的孩童。




他們都望着他,望着他身後的将士們,望着那一張張劫後餘生的臉。




他忽然想起,出征那日。




也是這些人,送他們出城。




那日,他們送走的是五萬兒郎。




今日,他們迎回的是三萬殘兵。




那兩萬人,永遠留在了高原。




留在了大非川,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望向遠方。




那裏,太極殿的屋頂,在陽光下閃着金光。




陛下在那裏等着他。




他要告訴陛下:




三萬将士,活着回來了。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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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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