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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太宗得天命,馭使五行之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二十:太宗得天命,馭使五行之力




大業三年,孟春,河東蒲坂。




殘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盡。




汾水河畔的柳梢卻已悄然抽出鵝黃嫩芽,帶來幾許春的消息。




河東百姓剛從新春的喜悅與短暫休憩中回歸日常的勞作。




便迎來了一個足以令整個天工院乃至整個河東郡都為之振奮的“巨禮”。




負責“火龍機”研發的主事。




一位面容被爐火熏得黝黑、眼窩深陷卻閃爍着狂熱光芒的老匠師。




幾乎是踉跄着沖進郡守府書房,顧不得禮儀。




聲音嘶啞而顫抖地向正在批閱文書的李世民禀報:





“二……二郎!成了!成了!”




“‘火龍三型’……不,新改的‘四型’試驗機,成了!”




“連續運轉四個時辰無大礙,出力……出力遠超畜力水車!”




“真的……真的能用了!”




“啪嗒”一聲。




李世民手中的紫毫筆跌落在攤開的文書上,暈開一團墨漬。




他猛地擡起頭,霍然站起。




動作之大帶得身後椅子都發出一聲刺響。




那雙素來沉靜深邃的眼眸,此刻迸發出比爐火更熾熱的光芒。




“此言當真?當真能穩定出力,可用于實務?”




“千真萬确!老朽及諸位同僚日夜輪守,反複測試。”




“不敢有半分欺瞞!”




老匠師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雖仍顯笨重,熱效依舊不高。”




“然其力已足!足以驅動我們設計的那套簡易礦井抽水泵!”




“抽水之力,頂得上二十架人力龍骨車!”




“好!好!好!”




李世民連道三聲好,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狂喜笑容。




那笑容如春日破雲而出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書房。




“天佑我也!天佑李祖之學!”




“速速傳令,天工院上下。”




“凡手頭暫無急務者,皆随我去看!”




“虞兄!高公!無忌!速來!”




消息如風般傳開。




不多時,




天工院核心工坊外的空地上,已是人頭攢動。




不僅天工院全體員吏匠人齊聚。




聞訊趕來的虞世南、高士廉、長孫無忌等人亦是面露激動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場地中央那臺被油布半掩着的、體積龐大、結構複雜的金屬造物上。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親自上前,與幾位核心匠師一同,緩緩揭開了覆蓋的油布。




“火龍四型”蒸汽機,終于完整地展現在衆人面前。




它确實還屬于早期階段,帶着明顯的稚拙與粗糙。




主體是一個近一人高、由厚鐵板鉚接而成的巨大立式鍋爐。




形似放倒的巨鼓,表面布滿鉚釘與粗大的進水管、排汽管接口。




鍋爐下方是磚石砌成的燃燒室,爐口尚有餘燼紅光。




鍋爐一側,連接着巨大的氣缸。




一根碗口粗、打磨得并不十分光滑的鐵制活塞杆從氣缸中伸出。




與一套由沉重飛輪、曲軸和數根粗壯連杆構成的傳動機構相連。




整個機器被固定在一個厚重的木鐵複合底座上。




各種管道、閥門縱橫交錯。




不少連接處還能看到為了密封而塗抹的厚厚膏泥,這是一種臨時密封材料。




閥門也還只是簡易的旋塞式。




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空氣中彌漫着煤炭燃燒後的煙火氣、熱金屬的腥味。




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于桐油與鐵鏽混合的奇特氣息。




它笨重、嘈雜。




即便未啓動,其龐大體積已給人以壓迫感。




但效率還十分低下。




按李翊書中的模糊标準,其熱效率可能不足百分之十。




且隐患重重。




然而,在李世民眼中。




這粗糙的鋼鐵造物所代表的,絕非僅僅是一臺“機器”。




他走到機器旁,伸手撫摸着那尚有餘溫的鍋爐外殼。




目光灼灼如電,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諸君,此物,便是吾等依據文昭王遺圖。”




“殚精竭慮所成之‘火龍機’,或稱‘蒸汽機’。”




“觀其貌,或許粗笨。”




“論其效,或許低微。”




“然,爾等需知其意,非止于此!”




他轉過身,面對衆人,朗聲道:




“李祖之學,浩如煙海。”




“尤以格物、化學、機械之道,蘊含着改天換地之偉力。”




“然欲将此力用于實處,尤其是用于強兵富國,首需何物?”




“非紙上之巧思,乃實打實之精鐵、之堅銅、之良材!”




“而欲得更多、更精之礦藏。”




“更佳之冶煉,舊時人力、畜力、水力,已近極限!”




“深井之水難排,高爐之風不足。”




“此乃束縛吾等手腳之鐵鐐!”




他猛地一指那蒸汽機:




“而此物,便是敲碎這鐵鐐之重錘!“




“是打開采礦冶金瓶頸之‘動力撬棍’!”




“它或許不能直接告訴吾等何處有富礦,如何煉出百煉精鋼。”




“但它能提供源源不斷、遠超人力畜力之巨力!”




“用于礦井,可日夜不息,抽乾深層積水。”




“令吾輩采掘以往不敢想之深度!!”




“用于冶爐,可鼓動狂風,提升爐溫。”




“煉出更純、更韌之金屬!”




“有了更多更好的鐵與銅,吾輩方能為天工院後續所有研造——”




“無論是更精良的珍妮機,還是更強大的軍械。”




“乃至……更完善的火龍機自身——”




“打下堅不可摧的根基!”




這一番話,将蒸汽機的戰略意義剖析得淋漓盡致。




它不再是奇巧的玩物,而是整個“科技樹”得以向上攀爬不可或缺的基石與動力源!




衆人聽得心潮澎湃,看向那臺粗糙機器的目光。




頓時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今日,不僅我等要看,”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語氣帶着一種宣示與試探的意味。




“也要讓河東的百姓們,看一看這天工院數月心血所成之物!”




“看看何為‘李祖智慧’之顯現!”




“來人,小心将此機移至府前廣場。”




“妥善防護,準備演示!”




此令一出,虞世南等人微露訝色。




将如此未臻完善且意義重大的機器公開展示?




但見李世民神色堅定,便知他心意已決,必有深意。




遂不再多言,連忙安排人手。




午時過後,郡守府前寬闊的廣場。




聞訊而來的百姓越聚越多,摩肩接踵。




幾乎将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踮腳伸頸,好奇地張望着場地中央那被木栅欄簡單圍起的、蓋着厚重氈布的龐然大物。




天工院在河東名聲雖響。




然因其嚴格的保密制度,于尋常百姓而言。




始終籠罩着一層神秘面紗。




今日郡守竟要公開展示其中所出“奇物”,自然引得全城轟動。




“李郡守又要給咱們看啥新鮮物事了?”




“聽說是個鐵打的大家夥,能自己動!”




“自己動?難不成是木牛流馬?”




“那可了不得!”




議論聲嗡嗡作響,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李世民立于府前石階之上,身旁簇擁着僚屬。




見人已聚得差不多,他微微擡手。




負責演示的匠師得到指令,深吸一口氣。




與助手一同,猛地掀開了覆蓋機器的氈布!




“轟——!”




并非機器啓動。




而是人群驟然爆發的、混雜着驚愕、駭異與無法理解的巨大喧嘩!




那是什麽怪物?!




巨大的、黑黢黢的鐵罐如同蹲伏的巨獸。




粗大的管道如同扭曲的筋絡。




那伸出罐體的、碗口粗的鐵杆,活塞杆更是透着冰冷的非人氣息。




它與人們所熟悉的任何工具、器械都截然不同。




透着一種原始的、蠻橫的、超越認知的“非生命”力量感。




“這……這是何物?!”




一位老者顫聲問道,手指着那機器,不住發抖。




“鐵妖!定是鐵成的妖怪!”




有婦人尖聲驚叫,下意識地往人群裏縮。




“看那鐵臂!莫不是古書上說的‘機關獸’活了?”




“還有那管子!冒白氣!”




“是……是龍在喘氣嗎?”




“聲音!好大的聲音!”




“是雷公住在裏面發怒?!”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對于完全依賴人力、畜力、風力、水力。




并将一切運動與力量歸于“生命”或“神意”的農耕文明而言。




這臺無需草料、不知疲倦。




卻能發出巨響、噴吐白汽、蘊含巨力的鋼鐵造物。




首先沖擊的,是他們關于“生命”與“力量來源”的根本認知界限。




許多人面色慘白,連連後退。




更有甚者,竟雙腿一軟。




當場朝着那機器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詞。




祈求“鐵神”或“木龍”莫要降禍。




還有膽小的,直接驚叫一聲,扭頭便想擠出人群逃跑。




現場一時大亂。




李世民眉頭微蹙,他料到會有驚奇。




卻未想恐懼反應如此劇烈。




他立刻上前幾步,運足中氣,朗聲高呼:




“諸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




“此非妖物,亦非神怪!”




“乃是我天工院依據古聖先賢遺法,所造之‘火龍機’!”




“是一臺機器,如同水車、風車一般。”




“乃為人所用之工具!絕無害人之意!”




他的聲音清越,帶着慣有的親和與令人信服的沉穩。




稍稍壓下了現場的騷動。




百姓們對這位“李青天”素有愛戴與信任。




見他出面安撫,驚惶之心稍定。




但眼中驚懼猶存,遠遠望着那機器,不敢靠近。




此時,高士廉适時上前。




他須發已見斑白,面容儒雅。




在河東士民中頗有清望。




他捋須揚聲道:




“諸位勿疑!此物非凡,然亦非邪!“




“老夫觀之,此乃集天地五行之力于一身之神器也!”




“諸位請看:其軀為金鐵所鑄,是為‘金’。”




“其燃木炭柴薪,是為‘木’。”




“鍋爐貯水,汽化推動,是為‘水’。”




“爐中烈焰熊熊,是為‘火’。”




“機器穩坐大地,根基牢固,是為‘土’!”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循環運轉,方有此沛然莫之能禦之力!”




“此非妖異,實乃天地至理之顯現!”




“而李郡守能得此物,正是上應天命。”




“溝通天地五行,欲以此力造福我河東萬民之明證!”




這番解釋,巧妙地将超越認知的科技産物。




納入了當時人們普遍接受的“五行學說”與“天命觀”框架之中。




既賦予了機器“合法性”,又極大地擡高了李世民的地位。




百姓們雖不完全懂什麽“五行運轉”。




但“天命”、“造福萬民”這些詞他們是懂的。




而且出自高士廉這等人物之口,分量十足。




許多人臉上的恐懼漸漸消退,轉而變成了好奇與一種莫名的敬畏——




不是對機器的,而是對能“溝通天地五行”、“得上天眷顧”的李世民的敬畏。




一些剛才跪拜的人,此刻又轉向李世民的方向。




口中念叨着“李青天”、“神人”之類的詞語。




見民心稍安,李世民示意可以開始演示。




匠師們早已準備妥當,重新檢查了機器各處。




尤其是鍋爐壓力與管道密封。




一名膽大的年輕匠師,手持火把。




點燃了燃燒室中預先放置的優質木炭與少量煤塊。




鼓風機開始工作,火焰很快旺盛起來。




等待鍋爐升壓的過程,異常安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臺沉默的巨獸。




只有木炭燃燒的噼啪聲和鼓風機的呼呼聲。




以及鍋爐開始發出的、如同巨人沉睡初醒般的低沉“咕嚕”聲。




約莫一刻鐘後,負責操控的匠師緊緊盯着鍋爐上簡陋的壓力計。




基于液柱高度原。




見指針達到預定位置,他猛地扳動一個主汽閥的沉重手柄!




“嗤——!!!”




一股熾熱的白色蒸汽,如同壓抑已久的巨龍吐息。




從排氣口猛地噴出,發出尖銳震耳的嘶鳴!




與此同時,主汽道打開,高壓蒸汽湧入氣缸!




“哐!哐!哐!哐!”




巨大的活塞杆仿佛被無形的巨靈神握住。




開始以一種穩定而有力的節奏,上下往複運動!




每一次下行都帶起沉重的風聲,每一次上行都伴随着蒸汽排出的嘶響。




活塞杆通過曲軸連杆,帶動着那個巨大的鑄鐵飛輪開始旋轉。




起初緩慢,繼而越來越快。




發出沉悶而極具壓迫感的“嗚嗚”風聲!




整個機器活了過來!




噪音、蒸汽、運動、力量……




所有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幅農耕文明從未目睹過的、充滿工業力量原始美感的震撼畫面!




匠師們熟練地操縱閥門,将飛輪旋轉的動力。




通過皮帶傳動,連接到一旁早已架設好的一臺模拟礦井用的鏈式抽水泵上。




水泵的葉輪立刻瘋狂轉動起來。




将旁邊一個大水箱中的水,以驚人的速度和高度抽起。




再從高處噴瀉而下,形成一道壯觀的人工瀑布!




“天啊!真的……真的動了!”




“好大的力氣!看那水!”




“不用人搖,不用馬拉,自己就能抽這麽高的水!”




“五行之力……果然厲害!”




人群再次沸騰,但這次的喧嘩,少了恐懼。




多了難以置信的驚嘆與目睹“神跡”般的激動。




許多工匠,尤其是鐵匠、木匠,不顧維持秩序的兵丁勸阻。




拼命往前擠,眼睛瞪得如銅鈴,死死盯着機器的每一個運動部件。




試圖理解那曲軸如何将往複運動變成旋轉,閥門如何控制蒸汽。




臉上寫滿了極度的癡迷與職業性的狂熱。




少數頂尖匠人,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技藝世界的門扉在眼前轟然打開!




然而,震撼過後。




基于各自身份與處境的現實考量與複雜情緒,




開始在人群不同階層中悄然滋生、蔓延。




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靠着氣力繳納賦稅或服徭役抵稅的底層農民與挑夫。




最初的驚嘆過後,臉上漸漸浮起憂慮。




一個老農拉着身旁兒子的胳膊,聲音發顫:




“兒啊,你看那鐵家夥,一口氣抽的水。”




“怕是要咱們村全村的壯勞力乾上一天……”




“這要是以後修河堤、運官糧,都用上這玩意。”




“官府還要咱們服徭役嗎?咱家可指着這個抵秋稅呢……”




“要是沒活乾了,拿什麽交皇糧?”




“這……這不是要斷了咱們的生路嗎?”




這是最樸素的、對“人力貶值”的恐慌,關乎最直接的生存。




擠在前面的工匠們,心情更是複雜。




興奮與好奇之外,一股隐隐的擔憂也浮上心頭:




“這鐵家夥力氣這麽大,關節做得又巧……”




“咱們祖傳的打鐵、箍桶、做水車的手藝。”




“在它面前,是不是……就沒啥用了?”




傳統技藝的價值,在超越時代的“巨力”與“精密”面前。




首次感到了動搖與危機。




人群中不乏身着綢衫的士紳與文士。




他們大多站在稍遠的地方,神色凝重。




一位看似工曹出身的微胖官員,捋着短須,低聲對同僚道:




“此物若用于疏浚河道、灌溉高田。”




“乃至……用于軍械作坊鼓風鍛打,其利不可估量!”




“李郡守……真乃奇才!”




然而,更多身着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




卻眉頭緊鎖,面露不安。




一人搖頭嘆道:




“奇技淫巧,至于斯極!”




“以機巧代人事,則民必生懈怠之心。”




“不事耕讀,專務奇巧以牟利。”




“長此以往,人心不古。”




“禮崩樂壞,國本動搖矣!”




“李二郎此舉,恐非社稷之福。”




私下裏,對李世民“玩物喪志”、“蠱惑民心”的批評。




已在士林圈子裏悄然流傳。




一些混在人群中的精明商賈與作坊主,眼中則閃爍着截然不同的光芒。




他們快速盤算着:




若能将此物用于自家的礦場、磨坊、織坊……




那效率提升,利潤将何等驚人!




但旋即,他們又沮喪地意識到。




這等“國之重器”,耗資巨大,技術高深。




絕非尋常商賈所能擁有、所能掌控。




它更像是一種只能由官府壟斷的“皇家利器”。




他們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臺階上那位年輕的郡守。




心中忐忑:這位李郡守,




是否會像對待“珍妮紡紗機”那樣,也将此物對外公開出售?




李世民立于臺階之上,将臺下衆生百态盡收眼底。




歡呼、驚嘆、恐懼,




憂慮、癡迷、鄙夷,




貪婪、算計……




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幅複雜的浮世繪。




他知道,蒸汽機的出現,如同投入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中的巨石。




激起的絕不僅僅是水花,更是深藏水底的各種暗流與漩渦。




待演示告一段落,匠師關閉主汽閥。




機器的轟鳴與運動緩緩停止,只剩下鍋爐餘熱的滋滋聲和人群尚未平息的議論聲。




李世民再次上前,雙手虛按。




待聲浪稍歇,方才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




“諸位父老鄉親,今日所示之‘火龍機’。”




“乃是我天工院依據古法,初窺門徑之所得。”




“誠如諸位所見,它力大無窮,潛能無限。”




“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而坦誠。




“此物尚處早期,猶顯笨重,效率有限。”




“且諸多關竅仍需反複摸索改進。”




“其用也,非為取代人力。”




“而是補人力之不足,克自然之艱險,以成人力所不能及之功!”




“譬如深井采礦,非此物無以排水。”




“高爐煉鐵,非此物難鼓罡風。”




“此乃助民之力,非奪民之業也!”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那些面露憂色的農夫和工匠,語氣放緩:




“至于推廣,諸位不必過慮。”




“此物關系重大,技藝未精,耗資甚巨。”




“目前尚不适宜,亦不可能廣為散布于民間。”




“天工院自會嚴加掌控,先用于緊要之處。”




“驗證其能,完善其法。”




此言一出,臺下反應各異。




部分擔心生計被奪的農夫和工匠,明顯松了一口氣。




而那些看到巨大商機的商賈,則難掩失望之色。




士紳文士中,保守者覺得“尚知收斂”,稍感安心。




開明者則覺得“過于謹慎”,略感可惜。




然而,李世民緊接着的話。




卻又讓所有人的心提了起來:




“然,我李世民在此立言。”




“待此‘火龍機’技藝成熟,弊端盡除,功效卓著之時。”




“但凡于國計民生有益之處,我必當竭力,将其推廣于四方!”




“使我大唐百姓,皆能享此‘五行聚力’之便。”




“減勞作之苦,增生産之效!”




“推廣于四方”!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人群上空!




剛剛稍緩的氣氛,瞬間又被引爆!




贊成者歡呼雀躍,仿佛看到了一個力大無窮、不知疲倦的“鐵牛”遍及田野工坊的未來。




憂慮者臉色煞白,仿佛看到了無數“鐵妖”奪走他們生計的恐怖圖景。




保守者怒形于色,認為此言大逆不道,必将惑亂天下。




商賈們則重新燃起希望,盤算着如何能在這未來的“推廣”中分一杯羹……




人群因利益與觀念的不同,




陷入了更加激烈、更加分化的争吵與議論之中。




聲音嘈雜,幾乎淹沒了其他一切。




李世民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望着臺下沸騰的人群。




目光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他知道,今日之展示,猶如推開了一扇沉重的大門。




門後是光,是熱,是無盡的可能性。




但也必定伴随着陰影、阻力與前所未有的挑戰。




他将這臺尚且粗糙的蒸汽機公之于衆,既是對自身成果的宣示。




也是對河東乃至更廣大範圍內人心的一次試探與催化。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




以比“珍妮機”問世時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勢頭,迅速傳遍了河東。




并如同投入水中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




也毫無意外地,




傳到了那些早已對李世民及其“奇技”恨之入骨、驚懼交加的傳統地主豪強、守舊勢力的耳中。




這些地方上的實力派,




剛剛還在為“珍妮紡紗機”沖擊他們的“包買”利潤、擾動鄉村勞動力而焦頭爛額。




為此,他們四處串聯,商議對策。




如今,又聞聽李世民竟弄出了能“驅使五行之力”、“替代百人力”的“鐵妖火龍”。




驚駭之情,簡直無以複加!




某郡深宅之內,




幾位豪強再次秘密聚首,燭光映照着他們蒼白而扭曲的面容。




“瘋了!李世民徹底瘋了!”




一名須發贲張的老者嘶聲道。




“珍妮機已是禍害,這……這‘火龍機’更是要絕我等的根啊!”




“驅使五行?他莫不是真得了鬼神相助?!”




“什麽鬼神相助!定是妖術!”




另一人面色陰鸷。




“那等鐵塊自行活動,噴雲吐霧,非妖即怪!”




“聽聞展示之時,竟有人高呼‘天命在河東’!”




“此等僭越之言,李淵父子豈能容他?!”




“李淵?李建成?”




第三人冷笑,“他們怕是也被這‘鐵妖’吓住了!”




“但無論如何,此事不能再等了!”




“珍妮機只是損我等之利,這‘火龍機’若真成了氣候。”




“便是要徹底颠倒這乾坤,将我輩碾為齑粉!”




“屆時,莫說田租商利。”




“便是這鄉裏尊卑、禮法秩序,也要被那鐵輪子碾得粉碎!”




“對!必須反擊!”




“而且要快、要狠!”




先前的老者一拳捶在桌上。




“李世民在河東根基已深,直接對抗不易。”




“但晉陽那邊呢?李淵最重‘安穩’,李建成視其弟如眼中釘。”




“那‘天命在河東’的傳言,便是最好的刀子!”




“不錯!立刻派人,分赴晉陽!”




“一面去見唐王,陳說李世民在河東搞‘奇技淫巧’已至走火入魔。”




“弄出‘鐵妖’蠱惑民心,更有僭越‘天命’之嫌。”




“長此以往,必生大亂,動搖李唐根本!”




“言辭務要懇切驚悚,最好能聯系些‘天象異變’、‘民間怪談’佐證!”




“另一面,秘密聯系世子李建成!”




“他必樂見其弟倒黴!向他表明我等願意鼎力支持,共同遏制李世民!”




“只要他暗中默許甚至支持,我等便可在河東。”




“給李世民那勞什子天工院,下點猛藥!”




“斷其物料,擾其匠人。”




“甚至……讓那‘火龍機’出點‘意外’!”




“好!就這麽辦!”




“各自回去,立刻行動!”




“絕不能讓那‘鐵妖’真的成了氣候!”




晉陽,唐王府。




有關河東公開展示“火龍機”及現場言論的詳細報告,幾乎是同時擺在了李淵和李建成的案頭。




報告來自不同的渠道,有官方的郡縣奏報。




有秘密的耳目密信,




也夾雜着那些豪強勢力精心炮制、添油加醋的“民間輿情”。




李淵看着報告中描述的“鐵獸自行,噴吐雲霧,聲若雷霆,力抵百人”。




以及“百姓或驚駭跪拜,或呼‘天命在河東’”。




臉色一點點陰沉下去,最後黑如鍋底。




他“啪”地一聲将報告摔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荒唐!荒謬絕倫!”




李淵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發抖。




“世民……世民他到底想做什麽?”




“弄出那珍妮機,已是嘩衆取寵!”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搞出這等……這等妖異之物!”




“還引得愚民妄議‘天命’!”




“他眼中,還有沒有朝廷法度?”




“有沒有我這個父王?!”




他出身關隴軍事貴族,深信武力與權謀。




遵循的是一套相對傳統的治國理政觀念。




農業為本,士族為基,軍隊為乾。




對于李世民搞的那些“格物”、“奇技”。




他本就視為不入流的旁門左道。




只是念在父子之情且其确有小才,方才容忍其在河東小打小鬧。




然而,“火龍機”的出現。




以及随之而來的“天命”流言,徹底觸碰了他的底線。




這不僅是對傳統生産方式和倫理觀念的颠覆。




更隐隐有挑戰現行權力秩序、甚至裹挾民意的危險傾向!




這讓他感到了深深的、源自未知的恐懼與對被挑戰權威的憤怒。




幾乎與此同時,在世子府中。




李建成看着內容相似但角度更側重“李世民聲望劇增、民心幾被其惑”的報告。




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好一個‘天命在河東’!”




李建成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眼中閃爍着嫉妒、憤恨與冰冷的殺意。




“我的好二弟,你真是給了為兄好大一個‘驚喜’啊!”




“珍妮機讓你出盡風頭,如今這‘鐵妖’一出。”




“是不是連這晉陽,連父王的寶座,你都要覺得‘天命所歸’了?!”




他之前對李世民的忌憚,此刻已徹底轉化為必須除之而後快的決絕。




李世民所展現出的“能力”與“聲望”,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他視為囊中之物的繼承權。




很快,那些豪強勢力派出的說客,也相繼抵達晉陽。




他們帶着重禮與精心編織的“忠言”。




分別拜會了李淵的心腹近臣與李建成的幕僚。




将河東之事描述得如同妖孽橫行、民心惑亂、國本動搖。




尤其強調了“李世民所行,非聖王之道,實乃敗亡之兆”。




“長此以往,唐國将不唐”。




這些言論,正好擊中了李淵與李建成心中最敏感、最恐懼的神經。




父子二人雖各有心思,但在“必須遏制李世民,不能讓其再如此‘胡鬧’下去”這一點上。




迅速達成了共識。




數日後,一道措辭嚴厲、蓋着唐王大印的诏書。




以六百裏加急,發往河東蒲坂。




诏書中,李淵以父親與君王的雙重身份。




嚴詞斥責李世民“不務正業,專務奇巧,耗損民力,蠱惑人心”。




尤其對“火龍機”這類“駭俗之物”予以明确否定,責令其“即刻停止此類無益之研造。




專心郡守本職,安撫地方。




不得再行标新立異、驚擾鄉裏之事”。




幾乎在诏書發出的同時,李建成也通過秘密渠道。




向他暗中聯系上的、那些對李世民恨之入骨的河東及周邊豪強勢力。




傳遞了明确的支持信號。




有了唐王明面上的譴責與世子暗地裏的背書。




這些原本還對直接對抗李世民心存忌憚的守舊勢力。




頓時膽氣大壯,腰杆挺直。




一張由晉陽的猜忌打壓與地方守舊勢力的敵視破壞交織而成的無形大網。




開始向河東,向天工院,向那臺尚且稚嫩的“火龍機”。




以及其背後那位雄心勃勃的年輕郡守,緩緩而有力地收緊。




李世民的工業革命之路,在剛剛推開一扇充滿希望的大門後。




便立刻迎來了來自舊時代既得利益者與權力核心的、空前嚴峻的、冰寒刺骨的凜冽反擊。




真正的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




反擊的號角,在李世民推動的工業星火燎原之勢未成之前。




便由那些深感危如累卵的守舊勢力,




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與決絕,率先吹響了。




這并非倉促的襲擾,而是經過密室中反複權衡、利益勾兌。




以及毒計疊出的缜密謀劃後,




結成的、旨在徹底撲滅“異端”火焰的攻守同盟。




誓言铮铮,目标明确:




毀掉李世民,毀掉他帶來的一切“不安分”之物。




他們制定的“作戰計劃”,




如同毒藤般從多個層面蔓延開來,直指新生事物的要害。




輿論造勢,乃攻心之先。




一時間,各地門生故吏、所謂“清流名士”的奏章、文章、清談議論。




如同烏鴉般紛紛飛向晉陽,或散播于市井。




他們引經據典,




将珍妮機、蒸汽機等斥為“奇技淫巧,蕩人心志,壞我淳樸古風”。




更有陰毒者,編織出荒誕不經的謠言:




“珍妮機乃千年木妖所化,內藏邪靈。”




“日夜轉動,專吸織婦精氣,久用者必遭橫死!”




“那‘火龍機’噴雲吐霧,實乃觸怒雷公電母。’”




“凡用之郡縣,必将招致天譴。”




“蠶桑不興,五谷歉收!”




他們将因天災、戰亂、或舊有土地兼并本就産生的流民問題。




一股腦歸咎于新式工場:




“正是此等機巧之物,奪了婦人織布、男子扛活之業。”




“致使家室離散,婦孺啼饑。”




“壯者為盜,此乃禍亂之源也!”




種種言論,雖漏洞百出。




然契合了部分民衆的恐懼心理與保守士大夫的道德優越感,竟也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輿論濁流。




經濟抵制,則是斷其血脈。




各地豪強暗中串聯,對自己掌控下的田莊、農戶下令:




嚴禁向“官營”或“私營”的新式工場出售棉花、麻、絲等原材料。




違者重罰。




同時,嚴令依附于他們的佃戶、奴婢。




不得受雇于工場,違者收回田畝,驅逐出族。




更有甚者,利用自身龐大的商業網絡與積壓的手工紡織品庫存。




以遠低于成本的價格在市場上傾銷。




意圖擠垮剛剛起步、成本尚未完全攤薄的新式工場。




令其資金鏈斷裂,不戰自潰。




政治掣肘,意在捆其手腳。




在郡縣地方,許多官吏本就出身當地豪族,或與之利益勾連。




面對來自河東要求配合推廣新式農具、水利技術乃至工場的政令。




他們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或拖延敷衍,或曲解執行,令政令難以落地。




同時,這些勢力通過姻親、同窗、故舊等千絲萬縷的關系。




向晉陽朝廷中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員進行游說、賄賂。




試圖在朝堂之上形成一股強大的反對派,從更高層面施壓。




限制甚至取締李世民所為。




其中,世子李建成一系,更是暗中欣喜。




給予了這些反對勢力前所未有的明确支持與鼓勵,成為他們最大的政治靠山。




暴力破壞,則是最後的獠牙。




在輿論煽動與經濟擠壓未能立見成效的地區。




更極端的手段開始浮出水面。




或是煽動不明真相的民衆,或是直接豢養亡命之徒。




僞裝成“義憤填膺的百姓”或“流竄劫掠的盜匪”。




對新建的官營工場、敢于采用新技術的私營作坊進行打砸搶燒。




在更為偏遠的山鄉,




甚至出現了地方豪強武裝公然攔截。




驅逐乃至攻擊奉命前往推廣新式農具或水利技術的郡縣小吏,氣焰嚣張至極。




這股由守舊勢力掀起的、全方位、多層次的逆流。




迅速沖擊到了正處于發展關鍵期的河東郡。




天工院的許多對外合作項目陷入停滞。




原料采購屢屢受阻,派往外地的技術推廣人員遭遇冷眼甚至死亡威脅。




民間關于“機器吸魂”、“天譴将至”的謠言也開始在河東一些偏遠鄉村悄悄流傳。




郡守府書房內,氣氛凝重。




長孫無忌面帶憂憤,将一份來自西河郡的密報重重放在李世民案頭:




“二郎,西河郡三家與我們簽訂契約的麻商。”




“昨日同時毀約,寧可賠付定金,也不肯再供一兩麻!”




“說是……說是族中長老嚴令,不敢違逆。”




虞世南亦是眉頭深鎖,撚着胡須嘆道:




“……不止原料。”




“昨日有自太原來的行商透露,太原幾家大綢緞莊。”




“正聯手壓價,抛售積存的手工綢緞。”




“價格低得離譜,明顯是針對我們蒲坂新開的‘雲錦’工場。”




“長此以往,工場即便有珍妮機,也難以為繼啊。”




高士廉補充道:




“……更麻煩的是輿論。”




“近來坊間流言蜚語漸多,雖蒲坂百姓多信服二郎。”




“然周邊郡縣,尤其是那些豪強掌控之地。”




“已将二郎與天工院描繪成‘招災引禍’的源頭。”




“甚至有愚民受其蠱惑,偷偷毀壞家中新領的改良犁耙……”




“長此以往,人心浮動,恐生大變。”




正說着,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書吏手捧一封蓋着唐王金印的急件,面色惶恐地呈上:




“郡守,晉陽……晉陽急诏!”




李世民展開诏書,目光掃過那熟悉的筆跡與嚴厲斥責的字句——




“不務正業,專務奇巧。”




“耗損民力,蠱惑人心……”




“即刻停止此類無益之研造……”




他的臉色平靜無波,但握着诏書邊緣的手指。




卻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內外交困,壓力如山。




長孫無忌等人看着李世民沉靜的面容,心中卻充滿了迷茫與焦慮。




前路似乎遍布荊棘,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




眼看就要被這四面襲來的寒流與惡意所撲滅。




然而,李世民緩緩放下诏書。




擡起頭,目光掃過衆人憂慮的面龐。




嘴角竟泛起一絲奇異的、帶着挑戰意味的弧度。




“諸君,”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特的鎮定力量。




“可是覺得,前路艱難,步履維艱?”




衆人默然,算是默認。




李世民站起身來,踱步至窗前。




望着庭院中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青松,緩緩道:




“文昭王李祖,昔年輔佐昭武皇帝于群雄并起、天下板蕩之際。”




“其所遇艱難險阻,何止百倍于今日?”




“內有掣肘,外有強敵。”




“觀念陳腐,資源匮乏。”




“然李祖曾言:‘世之所謂難者,非事之難,乃心之難。’”




“心志既堅,則萬法可辟。”




“心志若堕,則寸步難行。’”




“又雲:‘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




“非因事易而為之,正因其難,方顯吾輩之價值。’”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衆人:




“今日我等所行,乃繼李祖未竟之業,開千古未有之新局。”




“其難,意料之中。”




“若因難而退,因謗而沮。”




“則非但辜負李祖遺澤,更愧對此心此志!”




“諸君,只要我輩思想不堕,信念不移。”




“則方法總比困難多!”




“敵人越是猖狂,越證明我等所做。”




“觸及了其根本,動搖了其基石!”




“這,正是我等方向正确之明證!”




這番話語,引經據典,豪氣乾雲。




如同給沉悶的室內注入了一股強勁的清風。




長孫無忌等人原本灰暗的眼神,漸漸重新亮起光芒。




是啊,李祖當年何等艱難,不也開創了季漢基業?




二郎既有李祖之志,我等豈能未戰先怯?




“二郎!”




長孫無忌率先拱手,臉上憂色盡去,換上決然。




“你說得對!是某等一時障目了!”




“接下來該當如何?但請吩咐,無忌萬死不辭!”




“願聽二郎調遣!”




虞世南、高士廉等人亦齊聲應和,士氣複振。




李世民見衆人重拾信心,微微颔首,眼中閃過一絲睿智與冷冽的光芒。




“破局之道,在于‘組合拳’,而非蠻力硬抗。”




“其核心,可概括為八字:——”




“分化、吸納、疏導、威懾。”




首先,應對晉陽方面,父王的壓力。




這需剛柔并濟。




李世民回到案前,親自提筆撰寫回信。




信中,他并未直接辯解或求饒。




而是筆鋒一轉,将文昭王李翊這面大旗高高舉起:




“父王容禀:兒臣在河東所為。”




“無論珍妮機、改良農具,乃至初窺門徑之‘火龍機’。”




“其理其法,皆源于文昭王李祖遺著《數理精要》、《格物原道》及諸雜篇筆記。”




“李祖之學,博大精深。”




“包羅萬象,其所指向,非止奇巧。”




“實乃強國富民、經天緯地之道。”




“兒臣愚鈍,不過循李祖之足跡,探天地之奧妙。”




“欲以李祖智慧,解當今民生之多艱。”




“試問古往今來,宇宙完人。”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者,孰能逾文昭王李祖?”




“李祖之智,如皓月當空。”




“李祖之慮,如江海浩蕩。”




“兒臣深信,李祖所遺之學,斷無謬誤。”




“只恨後人愚魯,不能盡解。”




“今父王以常理度之,以舊規繩之,質疑兒臣所行。”




“豈非……質疑李祖之學乎?”




“兒臣惶恐,然亦鬥膽進言:——”




“父王之智,或可燭照千裏。”




“然較之李祖洞徹古今未來之慧眼,恐猶有未及。”




“既李祖無錯,兒臣奉行李祖之學,何以有罪?”




這封信,堪稱“道德綁架”與“祖宗壓人”的典範。




将李世民的一切行為都歸為“奉行李祖遺志”。




将李淵的質疑直接拔高到“質疑文昭王”的高度。




李翊在季漢,尤其在李唐家族內部。




乃是近乎神祇的信仰存在。




李淵身為嫡系後裔,絕不敢公開否認李翊的權威。




此信一出,無異于将了李淵一軍。




與此同時,李世民并未将希望全寄托于一封信。




他立刻秘密修書,遣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晉陽大司馬楊堅處。




信中詳細陳述了守舊勢力聯合反撲的嚴峻形勢,以及其背後可能涉及的世子勢力。




強調了若此番退讓,不僅前功盡棄。




未來李唐革新圖強之路亦将徹底堵死。




他請求楊堅看在國家未來、看在昔日支持的份上,再次施以援手。




楊堅何許人也?




關隴軍事集團中銳意改革的實權派。




政治眼光老辣。




既然早已押注李世民,豈會在此關鍵時刻退縮?




收到密信,他立刻召集朝中親近盟友、務實派官員,統一口徑。




很快,一股為李世民辯護的聲音開始在晉陽朝堂響起:




“二公子在河東所為,雖有新奇之處。”




“然觀其成效,貢賦大增。”




“民生初安,何害之有?”




“所謂‘奇技淫巧’、‘蠱惑人心’,皆系別有用心者構陷之詞!”




“文昭王乃我季漢開基第一功臣,千古聖人!”




“其所遺學問,必是經國濟世之寶典!”




“二公子能解讀運用,正是天佑李唐,複興有望!”




“質疑二公子,豈非質疑文昭王?”




“當此突厥環伺、高齊虎視之際,正需強兵富國之術。”




“二公子所為,或正是破局之機。”




“朝廷不當掣肘,反應予以支持!”




楊堅一黨,同樣祭出了“文昭王”這面無可辯駁的大旗。




将李淵推到了一個極為尴尬的境地。




他既不敢否認祖宗,又難以平息心中對“未知變革”的恐懼。




以及對兒子聲望過高的嫉憚。




更無法漠視楊堅等實力派的聯合施壓。




最終,在“祖宗光環”與“現實政治”的雙重擠壓下。




李淵只得強忍憋悶,收回了部分嚴厲措辭。




那封斥責诏書的效果大打折扣,算是默許了李世民“有限度”的繼續行事。




晉陽方面的壓力,被李世民以智慧與借力巧妙化解。




解決了後顧之憂。




李世民開始全力應對眼前洶湧的地方守舊勢力。




他的手段,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政治老練與戰略眼光。




政治與意識形态層面,




他決心奪回話語權,占據制高點。




他親自拟定綱領,命虞世南、高士廉等人組織人手。




大量撰寫文章、編撰通俗歌謠。




甚至通過說書人等渠道,進行輿論反攻。




核心敘事被重新塑造:




推廣珍妮機、改良農具、探索“火龍機”,并非為了“商賈逐利”。




而是緊密綁定“富國強兵,複興漢室”的宏偉國策!




是“增國庫以實邊備,北抗突厥狼騎”的利器!




是“厚民生以顯仁政,解萬民饑寒之苦”的仁術!




将技術革新從“奇技淫巧”的低級層面,




一舉提升到關乎國家存亡、民族複興的“政治正确”與“戰略高度”。




同時,他積極拉攏那些因新式工場而獲利的新興商人。




因軍械改良而看到希望的部分軍工将領,




使其成為新技術的既得利益者與代言人。




甚至争取到了一些注重實務、關心民生的開明士大夫與地方官員的支持。




讓他們從稅收增加、民生改善的角度,為新政辯護。




經濟與社會層面,




他推行了一系列旨在減少阻力、疏導矛盾的“潤滑”政策。




他宣布調整工場布局,初期僅在河東及少數核心控制區設立官營示範工場。




主要生産軍需布匹、官府用綢等。




避免立即全面沖擊傳統紡織區的民間市場。




同時,頒布《勸工令》。




以提供低息貸款、減免賦稅、保障原料供應等優厚條件。




吸引那些非傳統紡織産區、或與舊豪強聯系較少的商人資本參與。




在河東及周邊先形成新的産業集群,避免一開始就“與天下為敵”。




對于某些實力雄厚、态度并非完全不可轉圜的地方豪強。




李世民采取了“利益置換”策略。




派人秘密接洽,允許他們以資金或土地“入股”新興工場。




或授予其在新開發區域的某種特許經營權。




嘗試将其從頑固的反對者,轉化為“合夥分紅”的既得利益者。




同時,他下令将工場帶來的一部分新增稅收。




專項用于補貼受沖擊較大的傳統紡織區,或投資于當地的水利、道路等基礎設施建設。




緩解其陣痛,換取一定程度的妥協或中立。




對于因效率提升而可能“剩餘”的勞動力,李世民早有預案。




他下令大力發展與工場配套的上下游産業——




擴大棉花、麻類種植。




建立專門的物流車隊,設立機械維修作坊。




拓展布匹外銷網絡等,創造新的就業崗位。




同時,以郡府名義,組織部分失地或少地的農民。




進行屯田墾荒,尤其在邊境或荒地。




或參與大型水利工程的修建,如汾水堤壩加固、新灌渠開挖。




既安置了流民,穩定了社會。




又夯實了農業基礎,加固了邊防。




此舉将可能的社會不穩定因素,轉化為建設性力量。




在法律與強制力層面,




李世民深知,懷柔需有鐵腕為後盾。




盡管他作為郡守,無權制定全國性法律。




但憑借其已疏通的部分晉陽關系。




以及其本人強硬的性格與在周邊郡縣日益增長的影響力。




不少地方官或因利益、或因理念已成其盟友。




他堅持在河東率先頒布了《勸課機械令》及《工礦保護律》等地方性法規。




其中明确規定:




凡故意破壞官營或合法私營工場、攻擊技術工匠、煽動破壞生産工具者。




視同謀逆、盜匪。




一律從嚴懲處,主犯斬立決。




從犯流徙充軍,家産抄沒。




與此同時,對于少數冥頑不靈、公然組織武裝對抗。




襲擊官吏、煽動暴亂的地方豪強,李世民毫不手軟。




在獲得楊堅默許及部分當地駐軍将領配合下,




他調集精銳府兵與郡兵,進行“精準鎮壓”。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剿滅其武裝。




擒拿其首惡,當衆明正典刑,并借此沒收其部分田産。




這些田産,一部分分給當地無地少地的農民。




一部分則劃撥出來,作為新建工場、試驗田或屯田用地。




此舉不僅鏟除了頑敵,更起到了“殺一儆百”。




彰顯政府威嚴的強烈震懾效果。




輿論戰場,官方力量全面介入。




郡府組織文人,創作了大量通俗易懂的歌謠、俚曲、故事。




在茶樓酒肆、集市鄉間傳唱。




如:“珍妮娘娘八面手,織出雲錦不用愁。”




“家家戶戶有餘帛,寒冬臘月暖心頭。”




“火龍力士顯神通,排水開礦力無窮。”




“煉得精鐵鑄刀劍,保家衛國是真雄。”




“……”




以最直白的方式,




宣傳新技術帶來的實實在在好處,對抗那些荒誕的負面謠言。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




剛柔并濟,分化瓦解。




疏導威懾,效果立竿見影。




許多原本跟風反對或态度搖擺的地方勢力,見風使舵。




或保持中立,或轉而嘗試合作。




少數死硬派在遭受經濟打擊與軍事鎮壓後。




或一蹶不振,或倉皇逃竄。




反對聯盟看似牢固的陣線,迅速出現了裂痕。




形勢開始向有利于李世民的方向傾斜。




然而,




擴張與掌控,需要更堅實的力量基礎。




這一日,




李世民與虞世南、長孫無忌等人商議後續部署。




長孫無忌提及:




“二郎,近來推行新令,鎮壓地方。”




“雖賴楊公支持與郡兵效力,然兵力已顯捉襟見肘。”




“尤其邊境巡防、要地鎮守。”




“新收田産工場之護衛,皆需可靠軍力。”




“且……社會安頓,屯田拓邊。”




“亦需強軍為後盾,以防不測。”




李世民颔首,他早已慮及于此。




河東郡因紡織業大發展,商業繁榮。




加之“珍妮機”外售與技術輸出。




府庫之豐,已非昔日可比。




所謂“財大氣粗”,既有餘財,又有現實需求。




擴軍便提上了日程。




“無忌所言甚是。”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擊着地圖上河東郡的輪廓。




“我意,新組建一軍,規模暫定三千。”




“一則可補當前兵力之不足,應對內外。”




“二則可吸納部分社會過剩之丁壯,使其有所歸依,不至為亂。”




“三則……”




他眼中閃過銳光,“工業初興,財富彙聚。”




“亦需強軍守護成果,震懾宵小。”




“河東富庶,養此一軍,綽綽有餘。”




虞世南問道:




“組建新軍,乃大事。”




“統軍将領,二郎屬意何人?”




“如今郡中将領,各司其職,恐難兼顧。”




“二郎是否要親領?”




李世民搖頭:




“天工院諸務、郡政革新、對外周旋,已占去我大半精力。”




“親領一軍,恐難專注。”




“然此軍關系重大,将領人選。”




“務必忠誠可靠,且需有統兵之能。”




他沉吟片刻,“先招募兵員,嚴格選拔。”




“至于将領……容我再思。”




“或可從現有軍中擢拔乾才,或……另覓良将。”




衆人領命,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募兵事宜。




告示很快貼出:




待遇從優,裝備精良,功賞分明。




消息傳開,應者雲集。




數日後,李世民處理完案頭文書。




忽覺心中有些煩悶,便想外出走走。




散心之餘,也順便看看募兵情況,體察民情。




他素來愛馬,對于良駒有種天生的喜愛。




便信步向城中最大的馬市行去。




春日馬市,喧嚣異常。




販夫走卒,各色人等穿梭其間。




空氣中混雜着牲口氣味、草料清香與人聲汗味。




李世民只帶了三四名便裝護衛,混在人群中。




目光掠過一排排拴着的馬匹。




他看馬極有眼光,尋常驽馬難入其眼。




正行走間,忽聞前方一陣騷動與喝彩聲。




人群圍成一圈,指指點點。




李世民心中好奇,分開人群向前看去。




只見圈中空地,立着一人一馬。




那人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面如重棗。




虬髯戟張,一雙虎目顧盼間精光四射。




雖是布衣草鞋,卻掩不住一股剽悍雄健之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牽着的那匹駿馬:




通體黝黑,唯四蹄雪白,神駿非凡。




馬頭高昂,頸項修長,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




馬尾輕甩,蹄下不安地刨着地面。




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顯得極有精神。




“好馬!”




李世民心中暗贊一聲,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了。




他自幼習騎射,見過無數良駒。




然此馬之神駿矯健,實屬罕見。




更難得的是,那牽馬壯漢。




雖衣衫褴褛,然立如松,行如風。




氣度沉凝,隐隐有猛虎卧丘之勢。




絕非尋常販夫走卒。




此時,




已有幾個看似富家翁或軍官模樣的人上前問價,出價不菲。




那壯漢卻只是搖頭,聲如洪鐘:




“此馬名‘踏雪烏骓’,日行千裏,夜走八百。”




“乃某家心愛之物,非遇明主,千金不賣!”




衆人聞言,有的咋舌,有的譏笑其狂妄。




李世民卻心中一動,邁步上前,拱手道:




“……壯士請了。”




“在下李世民,見此馬神駿,壯士英武,心中甚喜。”




“不知壯士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何以至此售賣愛駒?”




那壯漢聞聲,轉頭看向李世民。




四目相對,壯漢見眼前青年雖衣着普通。




然氣度雍容,目光清澈銳利。




隐有龍虎之姿,絕非尋常人物。




又聽其自稱“李世民”,壯漢眼中精光一閃。




旋即抱拳還禮,聲震四野:




“某家尉遲敬德,朔州善陽人!”




“因家鄉遭災,流落至此。”




“此馬随某多年,不忍其埋沒于槽枥之間。”




“故來此市,欲尋一真正英雄為它之主!”




“閣下……便是河東李郡守?”




李世民眼中異彩大放,笑道:




“……正是李某。”




“原來是尉遲壯士!失敬失敬!”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匹神駿的烏骓馬上。




又看了看尉遲敬德那雄壯的身軀與不凡的氣度。




一個念頭驟然升起,愈發清晰。




或許,這新軍的統領。




與這送上門來的絕世良将,今日便要一并尋得了。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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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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