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五十八:中華的西印度公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五十八:中華的西印度公司




貞觀十七年,春二月。




長安城又見柳絮,如雪漫天。




太極宮承天門外,柳絮飄入宮牆,落在丹墀之上,




旋又被風吹起,越過重重殿宇。




最終落在淩煙閣東偏殿的窗棂前。




殿內,李世民負手而立。




凝視壁上聖祖李翊畫像。




畫像中那人眉目疏朗,似笑非笑。




四百年來一直這樣望着他的後人。





“聖祖。”




李世民低聲道,“船隊出海,已半歲矣。”




無人應聲。




唯有銅漏滴答,如遠方潮汐。




身後忽有腳步聲輕響,內侍躬身禀道:




“陛下,房仆射、杜尚書、長孫司空。”




“魏大夫、李衛國公已至殿外。”




“宣。”




五人魚貫而入,行禮如儀。




李世民擺手命坐,卻仍立于畫像前,不曾轉身。




房玄齡須眉皆白,近半年來操勞海務,更顯蒼老。




他率先開口:




“陛下召臣等,莫非為船隊之事?”




“房卿料事如神。”




李世民轉過身,目中有光,“今日辰時,廣州八百裏加急至——”




“馮盎遣快船回報,船隊已于去歲臘月抵達南海巨港。”




“泊岸休整,全員平安。”




五人聞言,面色各異。




房玄齡長舒一口氣,杜如晦微微颔首。




李靖撫須不語,長孫無忌目露思索。




魏征則垂首,似在默算時日。




“臘月抵達……”




杜如晦緩緩道,“去歲八月啓程,十月過南海,臘月至巨港。”




“航程四月,與聖祖海圖所載吻合。”




“不止如此。”




李世民取過案上一卷文書,展于衆人面前。




“馮盎奏稱:巨港之地,有土著部落。”




“酋長名盤陀,率衆來迎。”




“其地産胡椒、丁香、檀木。”




“土人願以之易我瓷器、絲綢。”




“馮盎贈以絹帛、鐵器,盤陀大喜。”




“許唐船泊岸、取水、樵采,并請立碑為記。”




他稍頓,續道:




“馮盎已擇高地立碑,碑刻‘大唐貞觀十六年十二月,皇帝遣使巡海至此’十五字。”




“碑側另立小碑,記航程、風向、洋流、泊所,為後世航海者指路。”




魏征擡首,目光微動:




“立碑指路……此乃張骞鑿空西域故事。”




“正是。”




李世民凝視魏征,“魏卿,張骞通西域,班超定遠。”




“皆以碑刻記功,以文教懷遠。”




“今馮盎所為,正是聖祖遺訓——”




“‘宣文明于四海,懷柔于遠人’。”




魏征默然片刻,拱手道:




“臣無複言。”




房玄齡忽問:




“陛下,馮盎奏中,可提及船隊歸期?”




“提及。”




李世民展卷續讀,“馮盎雲:船隊将分兩路——”




“主力泊巨港休整,待來年北風起。”




“繼續西行,往天竺。”




“另遣‘偵海’級快船三艘,探察南海諸島、馬六甲水道。”




“蘇門答臘沿岸,繪成詳圖,以備日後之用。”




“主力預計貞觀十八年夏秋間返航。”




“三年之期。”




杜如晦輕嘆,“比預想更長。”




“三年可待。”




李世民目視衆人,“朕等得起。”




“然朕今日召卿等,非只為船隊平安。”




他取過另一卷冊,展于案上。




卻是手繪海圖——南海、馬六甲、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




歷歷在目,比聖祖原圖更為詳盡,多處增補朱筆标注。




“此乃将作監據馮盎回報新繪之圖。”




李世民手指巨港位置,“巨港,位于蘇門答臘東南,扼馬六甲海峽東端。”




“自廣州至此,順風一月可抵。”




“此地土人不過數千,無城郭、無甲兵、無賦稅。”




“若能于此地置一據點,則……”




他頓住,目光掃過五人。




長孫無忌緩緩開口:




“陛下欲置官?”




“非置官。”




李世民搖頭,“置官則設州縣,設州縣則派兵、派吏、派糧、派饷——”




“萬裏之外,何以維持?”




“那陛下之意……”




李世民目中有光如炬:




“朕欲設一署,名曰‘遠洋宣慰使司’——”




“既是衙門,又是商社。”




“既管船隊,又營貿易。”




“既用官資,又納民財。”




五人聞言,神色各異。




房玄齡皺眉:




“陛下,臣愚鈍。”




“既是衙門,何以納民財?”




“既是商社,何以稱宣慰使?”




李世民微笑:




“……房卿問得好。”




“朕且問卿:遠洋之事,利在何處?”




“利在貿易。”




“瓷器、絲綢易香料、珍寶,獲利十倍。”




“費在何處?”




“費在造船、募員、購貨、養船。”




“若朕以朝廷之力獨任之,可乎?”




房玄齡沉吟片刻,搖頭:




“朝廷歲入有限,邊患、赈災、工程、俸祿,處處需錢。”




“若以國賦填海,恐遭朝野非議。”




“正是。”李世民拊掌,“若朕以內帑獨任之,可乎?”




房玄齡再搖頭:




“內帑雖豐,然十五艘已耗百萬貫。”




“若要擴大船隊,置據點、建倉庫、募水手、購貨物。”




“非千萬貫不可——內帑不能支。”




“然則,錢從何來?”




殿中靜默。




魏征忽開口,語聲沉緩:




“陛下欲與民分利?”




李世民凝視魏征,良久,緩緩颔首:




“魏卿一語中的。”




他起身,踱至窗前。




背對群臣,語聲平穩如講經:




“……朕思之久矣。”




“遠洋之事,非三年五載可竟功,非千萬貫不可成。”




“若專恃國帑,則戶部不堪其重。”




“若專恃內帑,則朕一人之力有限。”




“然天下富室,積錢如山——”




“關隴貴族、山東士族、揚州鹽商,其家財何止千萬?”




“彼等坐擁巨資,卻無投資之處:”




“田産有定數,商路有壟斷,借貸有風險。”




“若能以遠洋之利誘之,使其出資附股,則……”




他轉回身,目視衆人:




“則朝廷不費一錢而得千萬之資,商賈不費一船而得遠洋之利。”




“兩利并存,何樂不為?”




殿中寂然。




長孫無忌面色微變,旋即恢複如常。




他是關隴貴胄之首,家中資財無算。




若天子此言當真,則……他心中飛快盤算,卻不動聲色。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所言‘股’,臣略知一二。”




“昔漢武帝鹽鐵專賣,以國營抑私商。”




“今陛下遠洋招商,以私資佐國事——”




“此乃古今未有之制。”




“敢問陛下,此‘股’如何運作?利如何分?”




“權如何屬?責如何擔?”




李世民颔首:




“杜卿所問,皆是要害。”




“朕答之——”




他取過第三卷冊,展于案上。




赫然是《遠洋宣慰使司條例》十七條,墨跡猶新。




“其一,設遠洋宣慰使司,秩正四品,直屬中書門下。”




“掌遠洋船隊、貿易、據點、海圖諸務。”




“宣慰使由朝廷任命,首任由馮盎遙領。”




“其二,司下設股務廳,專管募資、分紅、賬目諸事。”




“廳中設股務郎二人,由戶部、少府監各遣一人充任。”




“其三,股本分三等:”




“皇室內帑出資五成,為‘官股’,不取分紅。”




“所獲利潤悉數用于擴大船隊,戶部出資二成,為‘國股’,所獲利潤歸入國用。”




“民間出資三成,為‘民股’,所獲利潤按股分紅。”




“其四,民股認購,以貫為單位。”




“百貫起認,千貫為止。”




“凡認購者,皆載入《海股名冊》,刻石紀功。”




“所認之股,可傳子孫。”




“可轉售他人,唯須報股務廳備案。”




“其五,分紅之法:船隊每次返航,結算利潤。”




“先提三成用于擴大船隊、建造新船、置辦貨物。”




“餘七成按股分紅。”




“然單戶民股分紅,每歲不得超過總利潤百分之一——防財閥坐大。”




“其六,風險承擔:”




“船隊遇險沉沒,貨物損失,由朝廷優先補償民股認購者。”




“補償以絹帛折價,按認購金額三成給付。”




“若連續三次沉沒,則暫停遠洋,待重議後再行。”




李世民誦畢,目視衆人:




“諸卿,此十七條,朕與房、杜二卿反複推敲,凡三個月始定。”




“今示卿等,以為如何?”




魏征沉吟良久,徐徐道:




“陛下此制,臣聞所未聞。”




“然臣有一慮——”




“魏卿請言。”




“商賈逐利,天性也。”




“今以厚利誘之,彼等必趨之若鹜。”




“然利之所在,争亦随之。”




“若日後民股坐大,把持船隊、壟斷貿易、操縱市價,則……”




李世民微笑:




“……魏卿所慮,朕已慮之。”




“故有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之限,有朝廷優先補償之權,有宣慰使司總攬全局之制。”




“民股雖衆,散而不聚。”




“官股雖半,統而不散。”




“散者不能敵聚,商不能抗官——此乃制衡之道。”




魏征默然片刻,拱手道:




“陛下聖慮深遠,臣……不及。”




在擁有李翊思想的李世民面前,“公司投資”這個選項。




并不會以西歐東印度公司的形式出現,但會以“特許股份制”的唐代變體落地。




西歐的“股份公司”誕生于王權與商業資本的博弈中。




國王缺錢打仗,商人有資本但缺特許權。




雙方一拍即合——




商人出錢,國王出“合法搶劫許可證”,利潤按股分成。




這是歐洲封建王權弱、商業資本強的産物。




貞觀的情況完全不同:




皇權空前強大,李世民不需要向商人“乞讨”軍費。




商人階層,尤其是關隴貴族、山東士族雖有財力。




但政治地位依附于皇權,不具備與皇帝“談股份”的議價能力。




唐朝“重農抑商”的傳統仍在,公開承認“與民分利”會遭到儒家官僚的猛烈抨擊。




李世民的創新就是“官股主導、民資附股”的特許模式。




李世民會采取一種折中方案——




既吸收民間資本,又确保皇權絕對控制。




這套模式在他的鐵路建設,長安—同州線、徐州利國線中已有雛形。




李世民設立遠洋宣慰使司”——既是行政機構,又是經營實體。




股本結構就是皇室內帑:出資50%,象征“天子主導”。




戶部即國家財政:出資20%,象征“國家利益”。




關隴貴族、山東士族、揚州鹽商:合計出資30%,認購“海股”。




按李世民的構想,收益分配就是前五年利潤全部用于擴大船隊,以此來體現朝廷意志。




五年後按股分紅,但單戶分紅不得超過總利潤的1%,防止財閥坐大。




風險承擔:船隊遇險,朝廷優先補償民間股東。




以絹帛折價,換取政治支持。




房玄齡忽又道:




“陛下,臣有一問——”




“此制既立,如何向朝野解說?”




“‘與民分利’四字,若傳出去,恐遭儒臣抨擊。”




李世民早有準備,取過案頭一卷。




展開,竟是手抄聖祖《瀛寰志略》一章,朗聲誦讀:




“‘合天下之財,辦天下之事。”




“股者,衆人之資也。”




“紅者,衆人之利也。”




“利在國家,亦在黎庶,何傷于義?’”




他誦畢,擲書于案,目視房玄齡:




“房卿,聖祖此論,可為解說否?”




房玄齡須眉微動,良久,深深一揖:




“聖祖高論,臣無複言。”




李靖自入殿未發一言,此時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問,非關財貨,乃關戰略。”




“衛國公請言。”




“船隊據點,定于何處?”




李世民移步至牆上巨幅海圖前,手指蘇門答臘島東南:




“巨港。”




李靖凝視那一點,良久,颔首:




“扼馬六甲海峽東端,控南海入印度洋之咽喉——可。”




“然此地屬三佛齊勢力範圍,土酋盤陀雖許泊岸,若日後翻臉……”




“衛國公所慮極是。”




李世民點頭,“故馮盎此次西行,另有一任——”




“與盤陀立約,歲贈絹帛、鐵器。”




“許其子弟入廣州求學,使其心向大唐。”




“同時,船隊将在巨港擇高地建倉儲、修碼頭、設醫館、立炮臺——”




“名為‘商站’,實為據點。”




“日後若土酋翻臉,我可自保。”




“若局勢有變,我可進取。”




李靖目露贊許:




“陛下布局,步步為營。臣無複言。”




長孫無忌終于開口,語聲徐緩:




“陛下,臣有一問——”




“此民股認購,可有定數?”




“何時開始?何人經辦?”




李世民凝視這位國舅,知其心中已在盤算家中資財。




他微微一笑:




“……長孫卿所問極是。”




“民股共計三百萬貫,百貫起認,先到者先得。”




“認購始于三月朔日,終于五月晦日。”




“經辦者——少府監、戶部、将作監會同辦理。”




“長孫卿若有興趣,可遣家人前往咨詢。”




長孫無忌面色淡然,拱手道:




“臣遵旨。”




然殿中諸人皆知,




這位關隴貴胄之首,必不會錯過此等良機。




魏征忽又開口:




“陛下,臣還有一問——”




“魏卿請言。”




“此制既立,船隊擴大,據點将置。”




“然則……第一個據點,何以選在巨港?”




“南海之外,更有日本、更有交趾。”




“更有林邑、更有真臘,何以獨取巨港?”




李世民目露贊許——




此老臣之問,永遠直刺核心。




他移步至海圖前,手指一一劃過:




“日本——航程雖短。”




“然須經百濟、高句麗海域。”




“高句麗未平,航線被阻。”




“且日本當今經濟有限,産銅、産銀,然規模未開。”




“若以貿易論,可。”




“若以據點論,不急。”




“交趾、林邑、真臘——”




“近在咫尺,然漢唐經營數百年。”




“土人已熟,無新可圖。”




“且其地産雖豐,不如南海諸島。”




“巨港——地處咽喉,東西商船必經之地。”




“其地産胡椒、丁香、檀木、香料,皆為長安所珍。”




“其土人未開化,無城郭、無甲兵,易與相處。”




“其氣候宜人,可種稻、可植果、可養畜,足供船隊補給。”




“其港口深闊,可泊巨艦。”




“其位置适中,東可控南海。”




“西可通印度,北可望中南半島。”




“南可及爪哇——此天賜之地也。”




他頓住,目視魏征:




“魏卿,聖祖遺圖注雲:”




“‘南海以西,有海峽曰馬六甲,東西萬裏海程之咽喉。”




“若據其東端,則西航之船,進退由我。’”




“朕今日所為,正是據其東端。”




魏征凝視海圖良久,緩緩拱手:




“……臣明白了。”




殿外日光漸斜,已近申時。




李世民命內侍掌燈,殿中燭火搖曳。




映得壁上聖祖畫像忽明忽暗。




他取過案上一卷名冊,展開。




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墨跡猶新。




“諸卿,此乃三日內已認購民股者名錄。”




他微微一笑,“朕未料到,商賈趨之若鹜,竟至如此。”




五人湊近,但見名冊首位,赫然寫着四個大字——




長孫無忌




房玄齡須眉一動,杜如晦微微颔首。




李靖撫須不語,魏征神色複雜。




李世民目視長孫無忌:




“長孫卿,朕未料卿如此踴躍。”




長孫無忌面色如常,拱手道:




“臣非為利,乃為陛下分憂。”




“陛下以國事為重,臣等自當追随。”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這位國舅心中盤算的,絕非“分憂”二字。




然他早有準備——




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之限,正是為防長孫氏這等巨室坐大。




他繼續翻動名冊,其後的名字一一顯現:




房遺直——認購三千貫




杜構——認購三千貫




李德謇——認購二千貫




魏叔玉——認購一千貫




房玄齡面色微變:




“陛下,臣……臣不知此事。”




李世民擺手:




“……房卿勿驚。”




“此乃遺直自行認購,朕初亦不知。”




“及少府監呈報名冊,方見其名。”




“房卿教子有方,遺直能識國家大計,朕心甚慰。”




房玄齡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終深深一揖,不發一言。




魏征面色複雜,凝視名冊上“魏叔玉”三字,良久不語。




他一生以直谏聞名,最忌與民争利。




然其子之名赫然在冊,他竟無從辯駁。




李世民似知其所思,溫聲道:




“魏卿,叔玉認購,朕亦初不知。”




“然朕思之——卿一生清直,叔玉能識時務、知進退,亦未為過。”




“且此非與民争利,乃借民力以成國事。”




“聖祖有訓,卿已聞之。何必自責?”




魏征默然片刻,緩緩跪伏:




“臣……謝陛下寬宥。”




李世民親手扶起:




“魏卿,朕不罪卿,卿亦毋以今日為愧。”




“他日若有過,卿當複谏如初。”




魏征擡首,目中有淚光閃爍。




卻一字不吐,唯深深一揖。




殿外暮色漸沉,長安城萬家燈火初上。




李世民踱至窗前,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廣州,是南海。




是巨港,是萬裏之外的未來。




“諸卿。”




他低聲道,“朕今日所行,非止為遠洋一事。”




五人屏息,靜聽下文。




“聖祖遺圖,示朕以天下全貌。”




“朕初觀之,震撼無已——”




“原來華夏非天下之中,乃天下之一隅。”




“原來四海之外,更有萬國。”




“原來我大唐之盛,不過滄海一粟。”




他轉過身,目中有光如炬:




“朕思之久矣:”




“秦皇築長城,漢武通西域,皆僅得華夏之一隅。”




“若朕止步于此,不過守成之主,何足道哉?”




“然聖祖示我以天下,朕若畏難而止。”




“豈非負聖祖之托、愧天命之予?”




“故朕決意遠航——非為好大喜功,乃為子孫開萬年之利。”




他踱步至案前,手撫那卷名冊:




“今又設股募資——非為與民争利。”




“乃為合天下之力,辦天下之事。”




“聖祖說,西方有國,名為公司。”




“以股聚財,以財養船,以船行天下。”




“朕今日始知,這‘公司’二字,竟也能為我所用。”




他擡首,目視五人:




“諸卿,朕今日與卿等所謀。”




“非一代之業,乃百代之基。”




“他日史書所載,不止貞觀之治,更有貞觀之航。”




“不止淩煙閣功臣,更有遠洋宣慰使司諸公。”




“卿等願随朕,共圖此業否?”




五人齊跪,山呼萬歲。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語。




然無人見其唇角,微有釋然之紋。




貞觀十七年,三月朔日。




長安城東市,少府監衙門前,人山人海。




天未明,已有數百人排隊等候。




有錦衣玉帶的貴族子弟,有青衫布衣的商賈中人。




有操揚州口音的鹽商,有帶關隴口音的豪強。




他們手持銀票、絹帛、金錠、銅錢,翹首望向衙門緊閉的大門。




門前立一巨碑,高三丈,闊一丈,青石為質。




碑上镌刻鬥大金字:




“貞觀海股認購處”




碑側另立小碑,刻《遠洋宣慰使司條例》十七條,字字清晰。




巳時正,衙門大門緩緩開啓。




人群中一陣騷動,旋即被維持秩序的士卒喝止。




戶部侍郎唐儉、少府少監閻立本、将作丞段瓒三人立于門前。




身後吏員持冊持筆,嚴陣以待。




唐儉朗聲道:




“諸公聽者——今日始認購海股,百貫起認,千貫為止。”




“先到者先得,額滿即止。”




“凡認購者,皆載入《海股名冊》,刻石紀功。”




“所認之股,可傳子孫。”




“可轉售他人,唯須報股務廳備案。”




“諸公可願認購?”




人群中齊聲應道:




“願!”




唐儉微笑,揮手示意吏員開始辦理。




第一個入內的,是一個年約五旬的錦衣男子。




面色白淨,手指修長,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他取出一疊銀票,遞與吏員:




“三千貫。”




吏員擡眼:




“敢問尊姓大名?”




“長孫沖。”




吏員手中筆一頓,旋即恢複如常,恭恭敬敬錄下:




長孫沖,認購三千貫。




此人乃長孫無忌長子,當朝驸馬——




娶長樂公主李麗質。




他一出手便是三千貫,顯然奉父命而來。




其後,人潮湧動。




房遺直、杜構、李德謇、魏叔玉依次而入。




各認購二千至三千貫不等。




另有關隴貴族如宇文士及之子、獨孤氏之侄、侯君集之弟。




山東士族如崔氏、盧氏、鄭氏、王氏。




揚州鹽商如李氏、張氏、王氏——




皆紛紛解囊,少則百貫,多則千貫。




至午時,已認購五十餘萬貫。




至酉時,已認購一百八十萬貫。




唐儉立于門前,望着絡繹不絕的人群,低聲對閻立本道:




“某初以為,能募百萬貫已是萬幸。”




“今日一日,竟超百八十萬——”




“民間之富,竟至于此!”




閻立本微微颔首:




“……然。”




“貞觀以來,天下太平,百姓富庶。”




“富商巨賈積錢如山,卻無處投資。”




“今有遠洋之利誘之,彼等自然趨之若鹜。”




段瓒接口道:




“……富商。”




“某觀今日來者,關隴貴族、山東士族占其半——”




“彼等家財,何止千萬?”




“今日所出,不過九牛一毛。”




唐儉輕嘆:




“某只怕……日後民股坐大,把持船隊。”




閻立本搖頭:




“……唐侍郎勿憂。”




“陛下有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之限,有朝廷優先補償之權。”




“有宣慰使司總攬全局之制。”




“民股雖衆,散而不聚。”




“官股雖半,統而不散。”




“散者不能敵聚,商不能抗官——此乃制衡之道。”




唐儉沉吟片刻,緩緩颔首:




“閻少監所言極是。”




遠處,夕陽西沉,暮色漸合。




長安城萬家燈火初上,東市衙門前的人群仍不肯散去。




他們圍在碑前,指點議論。




談論遠洋之利、海股之值、船隊之期。




有老商賈捋須嘆道:




“老漢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等事。”




“朝廷與民分利,聞所未聞!”




有年輕商賈笑道:




“老丈,這不是分利,是合利——”




“合朝廷之利與民間之利,共圖大事。”




老商賈瞪眼:




“你懂什麽?老漢當年随父經商。”




“走南海、過交趾、至林邑,親見蕃商獲利十倍。”




“若我大唐船隊能至彼處,獲利何止十倍?”




年輕商賈拱手:




“老丈見多識廣,晚輩受教。”




老商賈捋須,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南海,是巨港,是萬裏之外的未來。




他喃喃道:




“老漢老了,不能随船隊出海。”




“然老漢的錢,可以随船隊出海——”




“這也算是,老漢這輩子最大的生意了。”




人群中,有孩童騎在父親肩上,指着巨碑問:




“阿爹,那上面寫的啥?”




父親笑道:“寫的是‘貞觀海股認購處’。”




“以後阿爹的錢,要坐船去海外。”




“換回香料、珍寶,給你娶媳婦用。”




孩童似懂非懂,又問:




“海外是啥?”




父親望向遠方,輕聲道:




“海外啊……阿爹也沒去過。”




“聽說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香料、有寶石、有佛國、有胡商。”




“有沒見過的人,沒聽過的鳥,沒吃過的果子。”




孩童眨眨眼:




“那阿爹的錢,能替阿爹去看看嗎?”




父親一怔,旋即大笑:




“能!能!阿爹的錢,替阿爹去看看——”




“等它回來,給阿爹講海外的故事。”




笑聲中,暮色漸深。




長安城萬家燈火,如星漢燦爛。




貞觀十七年,五月晦日。




少府監衙門前,巨碑前立一木榜,上寫八個大字:




“海股認購,今日截止。”




榜下吏員持冊唱名,最後一批認購者魚貫而入。




巳時三刻,最後一筆認購完成。




唐儉立于門前,朗聲道:




“海股認購,至此截止!”




“總計認購三百一十二萬貫,超原額十二萬貫。”




“凡超額部分,按比例均攤,多出者退還原資。”




“諸公可于三日後前來領取退款。”




人群中一陣騷動,旋即恢複平靜。




有商賈高聲道:




“唐侍郎,某願将超額部分轉為捐贈,不取退款!”




唐儉搖頭:




“陛下有旨,海股不得超額認購,以防巨室坐大。”




“諸公好意,心領。”




“退款之事,依制而行。”




那商賈無奈,拱手退下。




人群中議論紛紛,有贊天子聖明者。




有嘆錯失良機者,有議日後分紅者。




然無論如何,海股認購一事,至此塵埃落定。




當日午後,唐儉、閻立本、段瓒三人入宮覆命。




兩儀殿中,李世民親自主持會議。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




魏征、李靖五人列席。




唐儉呈上《海股名冊》正本,共三卷,厚逾尺許。




第一卷載官股——皇室內帑、戶部出資。




第二卷載民股——關隴貴族、山東士族、揚州鹽商。




第三卷載雜項——各地商賈、民間集資。




李世民親閱名冊,良久不語。




他翻到第二卷,第一個名字仍是長孫無忌——認購一萬貫。




其後房遺直、杜構、李德謇。




魏叔玉等,各數千貫。




再其後,關隴貴族如宇文、獨孤、侯氏。




山東士族如崔、盧、鄭、王。




揚州鹽商如李、張、王——皆數百至千貫不等。




他合上名冊,目視衆人:




“……三百一十二萬貫。”




“朕初料,能募二百萬已是萬幸。”




“今竟超百萬——民間之富,竟至于此!”




房玄齡拱手道:




“陛下,此乃貞觀治世之征。”




“天下太平,百姓富庶,故有餘資投入遠洋。”




李世民颔首,旋即目視長孫無忌:




“長孫卿,卿一人認購一萬貫——朕未料卿如此踴躍。”




長孫無忌面色如常,拱手道:




“臣非為利,乃為陛下分憂。”




“陛下以國事為重,臣等自當追随。”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翻出名冊中一頁,徐徐道:




“長孫卿,卿家認購一萬貫,然按制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




“卿可知,此一萬貫每年分紅幾何?”




長孫無忌一怔,顯然未曾細算。




李世民續道:




“以遠洋貿易利十倍計,一萬貫本錢,一年可獲利十萬貫。”




“然按制單戶分紅不得過總利潤百分之一——若總利潤為五百萬貫,百分之一即五萬貫。”




“卿之家財,可增五萬貫。”




“然若總利潤為千萬貫,百分之一即十萬貫——”




“卿之家財,可增十萬貫。”




他頓住,目視長孫無忌:




“卿以為,此制如何?”




長孫無忌面色微變,旋即恢複如常,拱手道:




“陛下聖慮深遠,臣……佩服。”




李世民知這位國舅心中必有盤算,然他早有準備——




百分之一之限,正是為防長孫氏這等巨室坐大。




他微微一笑,不再追問。




魏征忽開口:




“陛下,三百一十二萬貫已募得。”




“敢問陛下,此資如何用法?”




李世民取過案上一卷冊,展開。




赫然是《遠洋船隊擴大方略》:




“其一,造新船二十艘——”




“‘巡海’級十艘,‘通夷’級六艘,‘偵海’級四艘。”




“預計貞觀十八年秋完工。”




“其二,置巨港據點——建倉儲、修碼頭、設醫館、立炮臺。”




“駐員二百人,由馮盎部屬輪值。”




“另遣農師、醫官、匠人各十人,常駐巨港。”




“教土人耕種、醫病、制器,使其心向大唐。”




“其三,開西洋航線——”




“自巨港西行,經尼科巴群島、錫蘭、至天竺西南海岸。“




“沿途擇地立碑、繪圖、交易,為日後置點做準備。”




“其四,募航海人才——”




“凡有航海經驗者,不論出身,皆可應募。”




“通蕃語者優先,識海道者優先,能操帆者優先。”




“入選者給厚祿,許其家屬随船隊定居巨港。”




李世民誦畢,目視衆人:




“諸卿,此四方略,朕與房、杜二卿反複推敲,凡兩個月始定。”




“今示卿等,以為如何?”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慮——”




“置巨港據點,駐員二百人,是否過少?”




“萬一土酋翻臉,二百人何以自保?”




李世民颔首:




“……杜卿所慮極是。”




“然駐員二百,只是初置。”




“日後若局勢穩定,可增至五百、一千。”




“且據點設炮臺四座,配小型霹靂炮八門,可發火彈三百步。”




“另有快船三艘,随時可報信、可撤離、可求援。”




“二百人持火器守炮臺,足以禦數千土人。”




杜如晦沉吟片刻,拱手道:




“陛下思慮周全,臣無複言。”




李靖忽道:




“陛下,巨港據點駐員二百,由誰統領?”




“由馮盎舉一人。”




“馮盎奏稱:其部将馮智戴,乃其長子。”




“年三十,沉毅多謀,熟悉海道。”




“可任巨港鎮守使,統領駐員。”




李靖颔首:




“……馮智戴,臣知之。”




“貞觀五年随父入朝,應對明敏。”




“臣曾許以‘将門虎子’。可。”




魏征徐徐道:




“陛下,臣有一問——置巨港據點,名為‘商站’,實為‘殖民地’否?”




殿中氣氛驟然一凝。




魏征此問,直刺核心。




李世民與他對視,良久不語。




終,他緩聲道:




“魏卿既問,朕不諱言。”




“商站者,其名;殖民地者,其實。”




“然此殖民地,非掠奪、非殺戮、非奴役——”




“乃以貿易、以教化、以懷柔。”




“使土人心向大唐,自願歸附。”




他起身,踱至牆上巨幅海圖前,手指巨港:




“此地土人不過數千,無城郭、無甲兵、無賦稅。”




“其酋盤陀,願與唐船交易。”




“願許唐船泊岸,願立碑為記——”




“此乃自願歸附,非我強逼。”




“朕遣農師教其耕種,遣醫官治其疾病,遣匠人制其器用——”




“此乃施恩,非掠奪。”




“朕立碑刻字,記大唐威德——”




“此乃宣文明,非殺戮。”




“他日土人慕化,願為大唐子民,願納賦稅、願服徭役——”




“則置州縣、派官吏、行教化,有何不可?”




他轉回身,目視魏征:




“魏卿,聖祖遺訓雲:”




“‘以夏變夷,可也;以夷變夏,不可也。’”




“朕今日所為,正是以夏變夷——”




“使未開化之土人,漸染華夏文明,終為大唐子民。”




“此乃仁政,非暴政。”




魏征默然良久,緩緩跪伏:




“陛下聖慮深遠,臣……不及。”




李世民親手扶起:




“魏卿,朕知卿心。”




“卿憂朕蹈秦皇漢武覆轍,卿憂百姓困于遠征。”




“……朕記之。”




“他日若有過,卿當複谏如初。”




魏征擡首,目中有淚光閃爍。




卻一字不吐,唯深深一揖。




殿外日光漸斜,已近酉時。




李世民踱至窗前,望向東南方向——




那裏,是廣州,是南海。




是巨港,是萬裏之外的未來。




他低聲道:




“諸卿,朕今日所行,非止為遠洋一事。”




“朕為子孫開萬年之利,為華夏拓萬裏之疆。”




“他日史書所載,不止貞觀之治,更有貞觀之航——”




“朕與卿等,皆與此史同不朽。”




五人齊跪,山呼萬歲。




貞觀十七年,秋七月。




廣州扶胥港,十五艘巨艦泊于港外深水處。




另二十艘新船,正在揚州、明州、泉州船塢中趕造。




預計來年秋可完工。




港內人聲鼎沸。




最後一批補給——




淡水、米糧、腌肉、乾菜。




藥材、火藥、瓷器、絲綢、鐵器——




正由小船轉運登艦。




吏員持冊唱名,聲嘶力竭。




船工往來奔走,汗透衣背。




旗艦“巡海”號上,馮盎獨立船首。




手撫禦劍,目視前方。




他身後,副使閻知微、護軍統領段瓒、巨港鎮守使馮智戴肅然而立。




馮盎年五十一,兩鬓微霜。




然立如磐石,目光如炬。




他身披緋袍,腰懸橫刀,手捧節旄,沉聲道:




“今日再航,非複去年之比。”




“去年十五艘,今年二十艘。”




“去年探路,今年紮根。”




“去年未知彼,今年已知彼,諸君勉之!”




閻知微拱手:“正使所言極是。”




“去年我等至巨港,土酋盤陀率衆來迎。”




“願立碑、願交易、願許泊岸。”




“今番再去,當更結其心,使其心向大唐。”




段瓒接口道:




“護軍方面,某已備妥。”




“二十艘船,每艦配小型霹靂炮四門。”




“火箭、火蒺藜、火球若乾。”




“水手皆配橫刀、弓弩。”




“另巨港據點設炮臺四座,配炮八門——”




“縱有萬一,可保無虞。”




馮智戴年三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拱手道:




“父帥,兒此去巨港,當以三年為期。”




“三年內,建倉儲、修碼頭。”




“設醫館、立炮臺,教土人耕種、醫病、制器。”




“三年後,若天假其便,兒願率船隊繼續西行。”




“至天竺、至波斯、至紅海。”




馮盎凝視長子,良久,緩緩道:




“智戴,汝此去,非止為将,亦為使。”




“為将者,守土禦敵。”




“為使者,懷柔遠人。”




“汝兼二任,責任重大。”




“切記——遇事沉着,多謀善斷。”




“不可輕敵,不可自滿。”




馮智戴跪伏:




“兒謹記父帥教誨。”




岸上忽有一騎飛馳而來,馬背上騎士高擎黃绫,疾呼:




“聖旨到——聖旨到——!”




船已離岸百步,無法回頭。




馮盎令船稍停,命小舟接旨。




騎士下馬,登小舟。




至旗艦下,攀繩而上。




他面不更色,于船首展開黃绫,朗聲宣讀:




“敕谕正使馮盎:卿率船隊再航南海。”




“置巨港據點,宣我文明。”




“懷柔遠人,朕心甚慰。”




“萬裏鯨波,風波莫測。”




“然朕知卿忠勇,必能克成使命。”




“特賜卿禦劍一柄,遇非常之事,可先斬後奏。”




“賜水手士卒各絹一匹、酒三觥,以壯行色。”




“卿其勉之!欽此。”




馮盎跪接禦劍——




此乃第二柄禦劍,比去年所賜更為精美。




劍鞘鎏金,镌“如朕親臨”四字。




他起身,面北而跪,三叩首,聲震海天:




“臣馮盎,誓不負陛下所托!”




“縱有鯨波萬裏,必使大唐旌旗。”




“飄揚于巨港、飄揚于天竺、飄揚于四海!”




騎士返岸。




船隊續行。




風滿帆,船行漸疾。




廣州城郭,漸縮為一線。




青山遠影,漸沒于霧霭。




正午,船隊已入深海。




四望唯水天茫茫,不見邊際。




旗艦“巡海”號上,馮智戴憑舷而望,忽問老帆工:




“老叔,巨港那邊……是啥樣?”




老帆工年六十,須發皆白,去年曾随船隊至巨港。




他眯眼望向遠處,緩緩道:




“巨港那邊……有大河、有密林、有土人、有野獸。”




“有沒見過的大鳥,有沒聽過的怪蟲,有沒吃過的果子。”




“有胡椒、有丁香、有檀木——”




“那些東西,在廣州能賣百倍價錢。”




馮智戴又問:




“土人如何?”




老帆工捋須:




“土人淳樸,無城郭、無甲兵、無賦稅。”




“酋長盤陀,是個聰明人——”




“他見過蕃商,知道大唐強大,所以願結好。”




“去年我等立碑,他率衆來看。”




“摸着石碑上的字,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念的啥。”




馮智戴微微一笑:




“待某至彼,當教土人識漢字、說唐語、讀詩書。”




老帆工一怔,旋即笑道:




“少将軍有心了。”




遠處,夕陽西沉,海面染成金黃。




二十艘巨艦,一字排開。




如雁行、如龍游、




劈波斬浪,漸行漸遠。




岸已不可見。山已不可見。




唯餘海天一線,與帆影二十點,緩緩消失于東南天際。




那裏,是南海。




那裏,是巨港。




那裏,是天竺。




那裏,是波斯。




那裏,是紅海。




那裏,是大唐從未抵達的、萬裏之外的——未來。




貞觀十七年,除夕。




長安城燈火如晝,爆竹聲聲。




太極宮兩儀殿,李世民設宴招待群臣。




酒過三巡,他忽命內侍展一巨幅于殿中——乃新繪《南海西洋全圖》。




比去年所展更為詳盡。




巨港、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




尼科巴群島、錫蘭——歷歷在目,朱線蜿蜒,若血脈貫通。




群臣屏息,目不能瞬。




李世民舉爵,立于圖前,朗聲道:




“諸卿,此圖乃馮盎遣快船送回。”




“圖中之地,有已至者。”




“有将往者,有未知者。”




“巨港一隅,已立我大唐石碑。”




“天竺諸國,已聞我大唐威名。”




“來年、後年、大後年——”




“船隊将續行,據點将續置,商路将續辟。”




他稍頓,目光掃過衆人,續道:




“朕嘗讀史,見秦皇築長城、漢武通西域,未嘗不嘆。”




“然今朕所圖,非比秦皇漢武,乃與聖祖同列。”




“聖祖遺圖示我天下全貌,朕若畏難而止。”豈非負聖祖之托、愧天命之予?”




“今朕已遣船隊,已置據點,已募民股。”




“三百一十二萬貫民間之資,随船隊出海,替百姓去看看這天下有多大。”




“他日船隊歸來,載海外奇珍,述異域風情。”




“使萬國皆知有唐、皆慕中華——則朕此生,無憾矣。”




群臣齊跪,山呼萬歲。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語。




然無人見其唇角,微有釋然之紋。




李靖須眉皆白,跪姿如松。




他心中想的是:吐蕃,你背後有敵矣。




待船隊至天竺,與戒日王結好,吐蕃腹背受敵。




不敢東窺——此乃陛下深謀遠慮。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微微颔首。




賬已算過,利大于弊。




制已定好,有章可循。




人已備妥,堪當其任。




可矣。




長孫無忌面色淡然,然袖中手指,微微掐算:




一萬貫海股,今年分紅可得幾何?




若船隊平安,利潤十倍,百分之一分紅……




五萬貫?十萬貫?




他心中暗嘆:




陛下此制,真是……絕了。




既能募民間之資,又能防巨室坐大。




一箭雙雕,聖慮深遠。




而殿外,長安城萬家燈火,爆竹聲聲。




百姓不知天子所思,但知今年天子免了數州租賦。




賜了老人布帛,錄了囚徒罪狀——好皇帝。




更遠處,揚州、明州、泉州船塢中,二十艘新船正在趕造。




匠人連夜趕工,為來年船隊擴大做準備。




鋼制龍骨、水密隔艙、防腐塗層、蒸汽明輪——




皆按聖祖遺圖所載,精益求精。




海浪拍岸,嘩——嘩——如太古綿延的呼吸。




召喚着這個大陸帝國,一次又一次伸向海洋的觸角。




貞觀十七年的最後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東天既白,新歲又啓。




海的那一邊,有巨港、有天竺。




波斯、有紅海——有無數未知,等待大唐。




……




……




史臣曰:




貞觀十六年至十七年,大唐遣船隊三航西洋。




置巨港據點,募民股三百餘萬貫。




其事也,非首航,非奇想。




乃聖祖遺圖、天子決斷。




群臣謀劃、萬匠打造、百姓出資之共業。




自此,華夏始有海疆之志。




始知四海非天塹,萬國非絕域。




始有“合天下之財,辦天下之事”之制。




始有“官股主導、民資附股”之新法。




其後百年,海舶歲出,商路日辟。




香料、珠貝、珍禽、異獸,充牣宮廷。




天竺、波斯、大秦、昆侖,來朝不絕。




巨港、錫蘭、曲女城、波斯灣。




皆有大唐石碑、大唐商站、大唐僑民。




雖風波險惡,喪師時有,然終不能阻。




何也?




因貞觀十五年那一個四月,天子诏書頒下——




免洛州租、賜老人帛、錄囚徒罪狀——




而後,于淩煙閣中。




展聖祖遺圖,示群臣以天下。




天下者,非長安。




非隴右,非河東,非江南。




天下者,四海也。




……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貞觀十六年某個清晨。




長安城外,渭水之濱。




十五艘裝備了鋼制龍骨、罐頭食品、火器護衛的大唐遠洋船。




在數千百姓的圍觀中,升起風帆,順着渭水東去。




駛向那片李翊地圖上标注着“此去萬裏,有黃金、香料、與未開之土”的蔚藍海域。




船隊出發那日,李世民登上長安城樓,向東眺望。




他手中握着一份名單——那是認購“海股”的商賈名單。




第一個名字,是長孫無忌。




第二個,是房遺直。




第三個,是杜構。




其後,是數百個名字,代表數百戶關隴貴族、山東士族、揚州鹽商——




代表整個大唐最富有的階層,将賭注押向了海洋。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聖祖說,西方有國。”




“名為公司,以股聚財。”




“以財養船,以船行天下。”




“朕今日始知,這‘公司’二字,竟也能為我所用。”




海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




遠處,渭水湯湯,東流入海。




海的那一邊,有無數未知,等待大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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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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