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五十九:李世民是人皇,汝及禦弟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五十九:李世民是人皇,汝及禦弟也




貞觀十八年,秋九月。




長安城又見桂花開,滿城金粟,香飄十裏。




太極宮兩儀殿中,李世民負手立于巨幅海圖前。




目視圖中那條蜿蜒紅線——




自廣州出海,經南海。




穿海峽,至巨港。




複西行,越尼科巴群島,抵天竺西南海岸。




他已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身後內侍不敢出聲,唯垂首靜立。





銅漏滴答,如遠方潮汐。




“天竺……”




李世民低聲道,“聖祖注雲:‘此國出胡椒、香料、寶石。”




“其民慕化,有佛寺千所,僧衆萬計。’”




“朕欲遣使往之,然……”




他頓住,目中有憂色。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李靖五人已候于殿外多時。




內侍輕聲禀報,李世民方回過神來,命宣入內。




五人行禮如儀,李世民擺手賜坐。




卻仍立于圖前,不曾轉身。




房玄齡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召臣等,莫非為天竺之事?”




“房卿料事如神。”




李世民轉過身,眉間憂色未褪,“朕思之久矣。”




“巨港已置,南海已通。”




“然天竺一地,聖祖稱之為‘西天佛國’。”




“産奇珍、出異寶。”




“若能與之結好,則吐蕃腹背受敵,不敢東窺。”




“然……”




他嘆一口氣,踱至窗前:




“然天竺山遙路遠,自廣州至彼。”




“航程萬裏,風波莫測。”




“我大唐海船,從未有直抵天竺者。”




“雖有聖祖海圖指引,然圖是圖,行是行——”




“圖可示路徑,行須憑經驗。”




“今巨港之西,一片茫然,何人敢往?”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所慮極是。”




“臣近日與将作監、少府監會商。”




“欲募航海人才,西行探路。”




“然……”




他頓住,面色為難。




李世民目視他:




“然如何?”




杜如晦嘆道:




“……然無人應募。”




“臣等出重金——水手月給十貫,舵工月給二十貫。”




“通事月給三十貫——仍無人敢往。”




“有老船工直言:‘老漢随船走南海,至巨港已是盡頭。”




“巨港以西,聽說是天竺。”




“聽說是獅子國,聽說是沒聽過的地方。”




“海有多大?船有多小?”




“萬一沉了,屍骨都找不着。’”




魏征接口道:




“……臣亦聞之。”




“不止船工,連商賈亦裹足不前。”




“有揚州鹽商言:‘海股認購,某願出錢。”




“出海親往,某不敢去。”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找誰要去?’”




李靖撫須道:




“……此乃人之常情。”




“未知之地,人心生畏。”




“非重賞不能募勇夫,然重賞之下,亦未必有勇夫——命比錢重。”




李世民默然良久,緩緩道:




“朕豈不知?然天竺不可不往。”




“一來牽制吐蕃,二來獲取奇珍,三來宣我文明。”




“聖祖遺圖既示我以天下,朕若畏難而止,豈非負聖祖之托?”




他頓住,目視五人:




“諸卿,可有良策?”




殿中靜默。




長孫無忌忽道:




“陛下,臣有一愚見——不如遣僧往之。”




李世民一怔:




“遣僧?”




“正是。”




長孫無忌徐徐道,“天竺乃佛國,佛經皆從此出。”




“若遣高僧,以取經為名,則名正言順。”




“僧人不慕榮利,不畏艱險。”




“且與天竺僧衆有同門之誼,易于相處。”




“若遣官員,彼國或有戒心。”




“若遣僧侶,彼國必欣然接納。”




李世民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長孫卿此言,倒有幾分道理。”




“然……當世高僧,誰堪此任?”




魏征接口道:




“臣聞長安諸寺,多有高僧。”




“弘福寺道宣律師,精研律部。”




“大慈恩寺窺基法師,通達唯識。”




“普光寺法寶法師,善解經論。”




“皆可備選。”




李世民搖頭:




“道宣年過六旬,不堪遠航。”




“窺基乃尉遲敬德之侄,出身貴胄,未必肯涉險。”




“法寶……朕聞之,然未知其詳。”




“且此三人,皆長安名僧。”




“養尊處優,可肯遠赴天竺?”




房玄齡道:




“陛下若不決,可往諸寺親察之。”




李世民颔首:




“……房卿所言極是。”




“朕明日便往弘福寺、大慈恩寺一觀。”




次日,李世民駕幸弘福寺。




寺在長安城西,規模宏敞,殿宇巍峨。




道宣律師率衆僧出迎,行禮如儀。




李世民入大殿禮佛畢,與道宣論法,問及天竺取經之事。




道宣年過六旬,須眉皆白。




聞李世民言,沉吟良久,緩緩道:




“陛下聖意,老僧豈敢不從?”




“然老僧年邁,氣血已衰,恐難當此任。”




“且老僧未曾出過海,不知風波之險。”




“萬一途中示寂,反負陛下所托。”




李世民知其言屬實,不便強求。




慰勉數語,遂往大慈恩寺。




窺基法師年四十許,相貌堂堂,應對明敏。




然李世民提及天竺,窺基面露難色:




“陛下,臣雖願為陛下效力。”




“然天竺路遠,風波莫測。”




“臣自幼體弱,恐難當此任。”




李世民觀其神色,知其心有畏難,亦不強求。




一連數日,李世民遍訪長安諸寺。




竟無一人敢應天竺之任。




這日,他銮駕往金山寺。




金山寺在長安城東,依山而建,林木蔥郁。




寺不甚大,然清幽雅致,與長安諸寺迥異。




李世民入寺,方丈率衆僧迎接,行禮如儀。




李世民禮佛畢,在方丈陪同下,漫步寺中。




行至一處偏殿,忽見一僧立于廊下,負手觀雲。




那僧年約三十許,身量修長。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身披灰色僧衣,雖樸素而潔淨。




手撚一串念珠,雖尋常而端莊。




他立于廊下,秋風吹動衣袂,飄飄然有出塵之姿。




李世民一見,心中暗贊:




“好一個相貌堂堂的和尚!”




他側身問方丈:




“此僧何人?”




方丈合十道:




“啓奏陛下,此乃敝寺僧人。”




“法名玄奘,俗家姓陳,乃貞觀年間入寺修行者。”




李世民微微一怔:




“貞觀年間……此名朕似曾聽聞。”




方丈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李世民察其神色,心知有異,便道:




“長老但說無妨。”




方丈嘆一口氣,緩緩道:




“……陛下有所不知。”




“這玄奘,便是數年前那樁江州冤案中……陳光蕊之子。”




李世民面色驟變。




那樁江州冤案,李世民豈能不知?




貞觀年間,狀元陳光蕊跨馬游街。




被殷開山之女溫嬌以繡球砸中,當場成婚。




次日,李世民依魏征所薦,遣陳光蕊往江州為官。




陳光蕊攜妻赴任,途中遇船夫劉洪、李彪。




二人見溫嬌貌美,趁夜将陳光蕊打死。




抛屍江中,擄走溫嬌。




溫嬌當時已有身孕,為保全腹中骨肉。




忍辱偷生,委身劉洪。




劉洪便假扮陳光蕊,往江州赴任。




數月後,溫嬌産下一子,恐劉洪加害。




便将幼兒左腳小趾咬斷,寫下血書一封。




連同幼兒包裹了,放在木板上,置入江中。




那幼兒順江漂流,至金山寺腳下,被寺中長老法明救起。




長老見其左腳小趾有咬痕,知是棄嬰。




便收養于寺中,取乳名“江流兒”。




及至年長,便在金山寺出家,法名玄奘。




玄奘長到十八歲,長老方将血書交還,告知其身世。




玄奘攜血書往江州,以化緣為名,暗訪生母。




溫嬌見血書,知是親子,母子相認。




溫嬌修書一封,命玄奘往長安,送與殷開山。




殷開山見書,大驚失色,當即奏聞李世民。




李世民震怒,遣兵部尚書殷開山率軍往江州。




擒殺劉洪、李彪。




然溫嬌自謂失節,雖非本願,終不能自恕。




待劉洪伏誅、母子相認後。




她便自缢而亡,以全名節。




李世民聞此事,曾嘆道:




“……烈女也。”




又命有司厚加撫恤。




然事過數年,漸漸淡忘。




今日在金山寺,忽聞玄奘便是那冤案中遺孤。




李世民心中震動,半晌無語。




良久,他緩緩道:




“長老,朕欲見見這位玄奘法師。”




方丈便喚玄奘至前。




玄奘不卑不亢,合十行禮:




“貧僧玄奘,參見陛下。”




李世民凝視他,但見此人眉目清朗,神情安詳。




雙眸如深潭,不見波瀾。




他心中暗贊:




遭此大難,卻能養得如此氣度,此僧不凡。




他溫聲道:




“法師,朕聞汝身世,心甚痛之。是朕之過也。”




玄奘擡目,平靜道:




“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嘆道:




“當日朕遣汝父往江州,不知途中竟有此禍。”




“朕若慎擇其人,或遣人護送。”




“或命沿途州縣照應,何至于此?”




“此朕之過也。”




玄奘默然片刻,緩緩道:




“陛下,貧僧幼年失怙,流離江上。”




“然得法明長老收養,長于佛門。”




“誦經禮佛,未嘗一日饑寒。”




“及長,得與生母相認,得見生父複生。”




“雖母逝不能終養,然亦知天命如此,不敢怨天尤人。”




“陛下何必自責?”




李世民聞此言,心中更是贊嘆:




此僧胸襟開闊,不記舊怨,真乃高僧。




他沉吟片刻,忽道:




“法師,朕有一事相問。”




“陛下請言。”




“法師可知天竺?”




玄奘雙目微亮:




“……貧僧略知一二。”




“天竺乃佛國,世尊降生之地。”




“靈鹫山、祇園精舍、鹿野苑、菩提伽耶——皆佛門聖地。”




“貧僧讀經,每見天竺之名,心向往之。”




“恨不能親至其地,瞻禮聖跡,求取真經。”




李世民心中一動,凝視玄奘:




“法師願往天竺?”




玄奘一怔,旋即面露沉思之色。




良久,他緩緩道:




“貧僧……願往。”




“然天竺路遠,風波莫測。”




“貧僧一介凡僧,恐難當此任。”




李世民搖頭:




“……法師過謙。”




“朕觀法師氣度,非尋常僧人可比。”




“若法師願往,朕當以國禮待之。”




“遣船護送,賜以珍寶,使法師無後顧之憂。”




玄奘擡目,與李世民對視。




那一刻,他目中似有光芒閃爍——




是向往?是猶疑?




是決心?旁人難辨。




良久,玄奘緩緩跪伏:




“陛下厚意,貧僧……敢不從命?”




李世民大喜,親自扶起玄奘:




“法師果肯往?”




玄奘颔首:




“貧僧願往天竺,求取真經,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李世民握住玄奘之手,目中有光如炬:




“好!好!朕有法師,如得張骞、班超!”




他轉身,對內侍道:




“取朕錦斓袈裟、九環錫杖來!”




內侍應聲而去,不多時,捧來兩件寶物。




錦斓袈裟,以金絲織成。




上繡千佛,光華燦然。




九環錫杖,以精鋼打造。




上鑲九環,搖之有聲。




此二物乃西域進貢之寶,李世民珍藏多年,輕易不示人。




他親手将袈裟披于玄奘身上,又将錫杖交于玄奘手中,鄭重道:




“法師,此二物乃朕心愛之寶,今賜于法師。”




“願法師披此袈裟,如朕親臨。”




“持此錫杖,降妖伏魔。”




“天竺路遠,風波莫測,朕不能親往。”




“唯以此二物相伴法師,以表朕心。”




玄奘跪伏,雙手接過,以額觸地:




“貧僧……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又對內侍道:




“取素酒來!”




內侍捧來兩杯酒,置于案上。




酒色清亮,香氣淡雅,正是素酒——




以糯米釀造,不加葷腥,僧人可飲。




李世民取一杯,遞與玄奘:




“法師,朕敬法師一杯。”




“願法師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玄奘雙手接過,卻面有難色:




“陛下,貧僧持戒,不飲酒……”




李世民微笑:




“……朕知。”




“此乃素酒,只此一杯,以敬朕送別之意。”




“法師破例一次,何妨?”




玄奘沉吟片刻,緩緩舉杯。




正要飲時,李世民忽道:




“且慢。”




他俯身,從地上撚起一撮黃土,輕輕投入玄奘杯中。




玄奘一怔,擡目望向李世民,不解其意。




李世民凝視他,目光深邃如海,緩緩道:




“寧愛本鄉一撚土,莫念他故萬兩金。”




玄奘渾身一震,目中驟然湧出淚光。




他明白了。




這一撚土,是故土,是家鄉。




是大唐,是長安。




是金山寺,是法明長老。




是父母墳茔,是十八年晨鐘暮鼓、青燈古佛。




這一撚土,是他生命來處。




是他魂魄所系。




是他無論走多遠、去多久,終要歸來的地方。




萬兩金,是異鄉。




是天竺,是佛國聖地,是靈山寶剎。




是舍利佛經、珍寶奇珍。




然縱有萬兩金,終不及故鄉一撚土——




因為土裏有根,有命,有不可割舍的一切。




玄奘雙手捧杯,杯中素酒微漾,那撮黃土沉在杯底,如故土沉在心底。




他仰首,一飲而盡。




酒入喉,土入腹。




故鄉從此融入骨血,無論行至天涯,終不敢忘。




李世民凝視他,緩緩點頭。




他知此僧,已明其意,已定其心。




他扶起玄奘,鄭重道:




“法師,朕尚有一事相托。”




玄奘拱手:




“陛下請言。”




李世民目視他,緩緩道:




“法師此去天竺,名為取經。”




“實則……朕另有深意。”




玄奘微微一怔,旋即道:




“陛下請明示。”




李世民沉吟片刻,揮手命內侍退下,又對方丈道:




“長老,朕與法師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




方丈會意,合十退去。




殿中唯餘君臣與玄奘。




李世民緩緩道:




“法師,天竺國,非止佛國也。”




“其國當今有戒日王,乃一代雄主。”




“統轄五天竺,國力正盛。”




“朕欲與之結好,以通貿易、交聘問。”




“然……”




他頓住,目視玄奘,目光深邃:




“然吐蕃坐大,非一日之患。”




“鐵路十年難至,而彼七年間可襲隴右十次。”




“朕思之久矣:欲破吐蕃,必斷其援。”




“其援何在?天竺。”




他手指海圖上的天竺位置:




“若能與我結好,則吐蕃腹背受敵,不敢妄動。”




“此乃遠交近攻之古法,張骞、班超所為。”




“朕何獨不可?”




玄奘默然聆聽,面不改色。




李世民續道:




“……然兩國相交,虛實難測。”




“朕不知天竺國政如何、兵力如何、民情如何、與我交好之意誠否。”




“故朕需一人,親至其地,觀其山川。”




“察其城邑、訪其君臣、探其虛實。”




他凝視玄奘:




“法師以取經為名,周游五天竺。”




“與彼僧俗往來,必能得其實情。”




“朕不望法師刺探軍國機密,但求法師歸國後。”




“能告朕以天竺之山川形勢、民風土俗、國政強弱——”




“則朕與天竺交聘,心中有數矣。”




玄奘沉吟良久,緩緩道:




“陛下之意,貧僧明白。”




“貧僧此行,名為取經,實為通使。”




“貧僧當以佛門弟子身份,周游天竺。”




“觀其山川,訪其僧衆,歸國後一一具奏。”




李世民颔首,目露贊許:




“……法師果然通達。”




“然法師一介凡僧,獨行萬裏,朕不放心。”




他轉向一旁侍立的王玄策——




此人年約四十,面如重棗。




目光銳利,乃鴻胪寺丞。




曾出使西域諸國,熟悉蕃情。




能言善辯,且通數種蕃語。




“此乃王玄策,鴻胪寺丞,朕之能臣。”




李世民道,“朕遣他與法師同行。”




“玄策熟悉蕃情,能言善辯。”




“法師通達佛理,慈悲為懷。”




“你二人一文一武,一僧一俗。”




“相輔相成,必能克成使命。”




王玄策跪伏:




“臣願随法師西行,萬死不辭。”




玄奘合十:




“貧僧得王寺丞相伴,如虎添翼。”




李世民扶起二人,目中有光:




“好!好!”




“你二人便同往天竺,一個取經。”




“一個通使,名為兩事,實則一事——”




“天竺知我大唐威德,使我大唐知天竺虛實。”




“彼此兩利,何樂不為?”




二人齊聲應道:




“謹遵聖命!”




貞觀十八年,十月初一。




廣州扶胥港,天微明,海風初起。




港口人山人海——不止廣州百姓。




更有從長安、洛陽、揚州、明州趕來的官員,




以及商賈、僧侶、百姓。




他們站在岸邊,翹首望向港外深水處。




那裏,三十五艘巨艦一字排開——




十五艘舊船,二十艘新船。




桅樯如林,旌旗蔽日。




旗艦“巡海”號泊于最前,船首立着正使馮盎。




副使閻知微、護軍統領段瓒、巨港鎮守使馮智戴。




以及——兩位特殊人物:




身披錦斓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的玄奘法師.




與一身戎裝、腰懸橫刀的王玄策。




港內人聲鼎沸。最後一批補給——




淡水、米糧、腌肉、乾菜.




藥材、火藥、瓷器、絲綢.




鐵器、佛經、佛像——正由小船轉運登艦。




吏員持冊唱名,聲嘶力竭。




船工往來奔走,汗透衣背。




辰時三刻,潮水漸漲,東風漸起。




馮盎仰觀天色,俯察海流,沉聲下令:




“升帆——起錨——!”




旗手揮旗傳令。




三十五艘巨艦,帆布同時緩緩升起,遮天蔽日。




鋼制滑輪輕滑無聲,帆工嘆為觀止。




錨鏈嘩嘩出水,鐵錨懸于船側,水滴如淚。




船身微震,緩緩離岸。




岸上送行者成千上萬,




有官吏、有商賈、有匠人、有士卒、有婦孺、有老翁。




他們揮手、呼喊、焚香、祝禱。




有婦人以帕拭淚,有孩童追逐奔跑,有老僧合十誦經。




馮盎立于船首,一動不動,唯目中微有濕潤。




玄奘立于他身側,手撚念珠,口中默誦經文。




他望着岸上越來越小的人影,心中百感交集——




此一去,何時能歸?能歸否?




王玄策立于他身側,目光銳利,掃視岸上人群。




他心中想的是:




天竺,天竺,某倒要看看。




那戒日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岸上忽有號角齊鳴,萬衆矚目之處,一隊騎兵飛馳而來。




馬上騎士高擎黃绫,疾呼:




“聖駕到——聖駕到——!”




船已離岸數百步,然來騎速度極快,轉瞬即至岸邊。




李世民翻身下馬,大步走向岸邊。




馮盎令船稍停,率衆跪于船首,遙望岸邊。




李世民立于岸邊,




身後是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李靖——




五位重臣,皆神情肅然。




內侍捧來兩杯酒,置于案上。




李世民取一杯,高舉過頂,朗聲道:




“法師!王卿!馮卿!諸将士!”




聲震海天,萬人屏息。




“此去天竺,萬裏鯨波,風波莫測。”




“然朕知卿等忠勇,必能克成使命。”




“朕在此立誓:卿等歸來之日。”




“朕當親迎于此,與卿等共飲慶功之酒!”




他稍頓,續道:




“法師,朕昨夜思之,尚有數言相贈——”




玄奘跪伏,凝神聆聽。




李世民朗聲道:




“寧愛本鄉一撚土,莫念他故萬兩金——”




“此朕前日所贈,今日再申之。”




“然朕尚有數言,贈于法師與諸君:”




“一曰持心。”




“萬裏之外,無人監督。”




“須持心如一,不忘大唐威德。”




“二曰持身。”




“異域他鄉,風俗不同。”




“須持身以正,不辱國體。”




“三曰持志。”




“風波險惡,難免困厄。”




“須持志不渝,終達彼岸。”




“四曰持仁。”




“遇蕃人以禮相待,遇異教以敬相處。”




“遇危難以仁相助——此乃我大唐懷柔遠人之道。”




“五曰持信。”




“與彼國結好,與彼民交易。”




“與彼僧論法——皆須持信不欺,使我大唐信義,傳之萬裏。”




他誦畢,舉杯遙敬:




“法師!諸君!朕敬卿等一杯!”




玄奘跪伏,雙手捧杯。




以額觸地,聲淚俱下:




“陛下厚恩,貧僧……貧僧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王玄策跪伏,雙目含淚.




卻一字不吐,唯深深叩首。




馮盎率衆将士跪伏,山呼萬歲。




李世民一飲而盡,擲杯于地。




杯碎,酒濺,萬衆歡呼。




號角再鳴,鼓聲震天。




船隊續行。




風滿帆,船行漸疾。




廣州城郭,漸縮為一線。




青山遠影,漸沒于霧霭。




岸邊人影,漸成黑點,漸不可見。




正午,船隊已入深海。




四望唯水天茫茫,不見邊際。




旗艦“巡海”號上,玄奘獨立船首.




手撚念珠,口中默誦經文。




海風吹動袈裟,錦斓閃爍,如千佛護持。




王玄策立于他身側,凝視遠方,忽問:




“法師,此去天竺,法師最想看什麽?”




玄奘目視遠方,緩緩道:




“貧僧最想看……靈鹫山。”




“靈鹫山?”




“正是。”




“世尊在靈鹫山說法,講《法華經》,諸天聽法,大衆雲集。”




“貧僧讀《法華》,每至‘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便想:”




“那耆阇崛山,究竟是何模樣?”




“今得親往,當焚香禮拜。”




“繞山三匝,以償夙願。”




王玄策默然片刻,忽問:




“法師,某有一問,不知當問不當問。”




“王寺丞請言。”




“法師此行,名為取經,實為通使。”




“法師一介僧人,何以願擔此任?”




玄奘轉首,凝視王玄策,目光清澈如深潭:




“王寺丞,貧僧答寺丞一問。”




“寺丞亦答貧僧一問,可乎?”




王玄策一怔,旋即笑道:




“可。”




玄奘緩緩道:




“貧僧願往天竺,非止為陛下之命。”




“貧僧讀經二十載,每見經文殘缺、譯筆舛誤。”




“便思若能親至天竺,求取真經,校正謬誤。”




“使我大唐佛門,得聞正法——此乃貧僧平生之願。”




“今陛下遣貧僧往天竺,正合貧僧之願。”




“兩願相合,貧僧何樂不為?”




他稍頓,續道:




“至于通使之任,貧僧雖不谙政務。”




“然以佛門弟子身份,周游諸國。”




“與彼僧俗往來,自能得其實情。”




“歸國後具奏陛下,亦是貧僧報恩之道。”




王玄策颔首:




“……法師果然通達。”




“那法師欲問某者,是何事?”




玄奘凝視他:




“王寺丞,貧僧觀寺丞目光銳利。”




“舉止沉穩,非尋常官吏。”




“寺丞何以願往天竺?”




王玄策默然良久,緩緩道:




“某幼年讀書,見張骞鑿空西域、班超定遠三十六國,心向往之。”




“嘗嘆恨不生當其時,不能随骞、超立功異域。”




“今陛下遣某往天竺,雖非征伐。”




“然通使異域、宣威萬裏,亦是某平生之願。”




“況……”




他頓住,目中有光如炬:




“況某聞天竺戒日王,乃一代雄主,統轄五天竺。”




“某欲親見其人,觀其國政。”




“察其虛實,歸而告于陛下。”




“他日若天竺可交,則交之。”




‘“若不可交,則……某所探虛實,亦可為備。”




玄奘凝視他,緩緩道:




“寺丞果非常人。”




王玄策微微一笑:




“法師亦非常僧。”




二人對視,皆微微而笑。




遠處,夕陽西沉,海面染成金黃。




三十五艘巨艦,一字排開。




如雁行、如龍游,劈波斬浪,漸行漸遠。




岸已不可見。山已不可見。




唯餘海天一線,與帆影三十五點,緩緩消失于東南天際。




那裏,是南海。那裏,是巨港。




那裏,是天竺。




那裏,是靈鹫山。




那裏,是戒日王。




那裏,是大唐從未抵達的、萬裏之外的——未來。




貞觀十八年,臘月。




巨港。




玄奘立于碼頭,望着眼前這片從未見過的土地——




大河流淌,密林蔥郁,土人往來,貨物雲集。




碼頭邊泊着數十艘船,有大唐的巨艦、




有南海的商船,有土人的小舟。




岸上有倉庫、有醫館、有炮臺、有市集。




市集上,大唐的瓷器、絲綢、鐵器。




與土人的胡椒、丁香、檀木,交易繁忙。




馮智戴立在他身側,指點道:




“法師,這便是巨港。”




“自去年置點以來,已建倉儲八座、醫館一所。”




“炮臺八座、市集一處。”




“駐員二百人,農師、醫官、匠人各十餘人。”




“土酋盤陀,已願納貢,遣其子入廣州求學。”




“此地已是南海咽喉,東西商船必經之處。”




玄奘環顧四周,緩緩點頭:




“……善哉善哉。”




“貧僧一路行來,見大唐威德,遠播至此,心中欣慰。”




馮智戴道:




“法師且在巨港休整數日,待來年北風起,再西行天竺。”




“某已備好快船三艘,專供法師與王寺丞之用。”




玄奘合十:




“多謝馮鎮守。”




王玄策忽道:




“馮鎮守,某有一問——巨港以西,可有天竺商船往來?”




馮智戴點頭:




“有。每月皆有天竺商船至此。”




“運來胡椒、香料、寶石,換我瓷器、絲綢。”




“某已遣通事與之交談,略知天竺情形。”




王玄策目露精光:




“哦?願聞其詳。”




馮智戴道:




“據天竺商賈言,天竺今有戒日王。”




、“都曲女城,統轄五天竺——“




“東天竺、西天竺、南天竺、北天竺、中天竺。”




“其國富庶,佛法盛行。”




“有佛寺千所,僧衆萬計。然……”




他頓住,面露難色。




王玄策追問:




“然如何?”




馮智戴低聲道:




“然天竺諸國,并非鐵板一塊。”




“戒日王雖稱霸主,然南天竺有遮婁其王朝,與之抗衡。”




“東天竺有迦摩縷波國,亦不臣服。”




“五天竺之間,時有戰事。”




王玄策與玄奘對視一眼,心中皆有計較。




玄奘緩緩道:




“……善哉善哉。”




“貧僧此去天竺,當周游五天竺,親見諸國,觀其虛實。”




王玄策颔首:




“……法師所見極是。”




“某當随法師同往,名為護法,實則……”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馮智戴道:




“……法師且先休整。”




“來年正月,北風起時,便可西行。”




“某已備好淡水、米糧、腌肉、乾菜、藥材,足夠法師一行一年之用。”




玄奘合十:“多謝馮鎮守。”




……




北風正勁。




巨港碼頭,三艘“偵海”級快船泊于岸邊。




船不大,然堅固迅捷,專為遠航探路而造。




玄奘立于船首,身披錦斓袈裟。




手持九環錫杖,目視西方。




海風吹動袈裟,獵獵作響。




王玄策立在他身側,腰懸橫刀,目光銳利。




他身後,是三十名水手、十名士卒、五名通事。




兩名醫官、兩名匠人——皆是精選之士,願随法師西行天竺。




馮智戴拱手道:




“法師,王寺丞,此去天竺,順風一月可至。”




“然風波莫測,須多加小心。”




“某在巨港,靜候佳音。”




玄奘合十:




“……馮鎮守保重,貧僧去也。”




船隊啓航。




三艘快船,升帆離岸,駛入南海深處。




岸上,馮智戴目送船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于天際。




他低聲喃喃:




“法師……王寺丞……一路順風。”




……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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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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