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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三:火與劍:熱兵器與冷兵器的首次碰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二十三:火與劍:熱兵器與冷兵器的首次碰撞




大業四年,隆冬。




太原郡北,雀鼠谷。




朔風如刀,卷起漫天瓊玉。




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




群山披素,溝壑填平。




連日的暴雪,将這片本應肅殺的戰場,裝點得宛如一幅冰冷而宏大的畫卷。




卻更添了幾分行軍作戰的艱難與莫測。




唐王李淵,親率四萬唐軍主力。




攜世子李建成及其麾下五千新銳。





冒着風雪,艱難跋涉。




深入太原北部山區,意圖尋殲自稱“歷山飛”的魏刀兒亂軍主力。




旌旗在風雪中獵獵翻卷,将士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




甲胄上凝結着冰霜,呵氣成霧,氣氛凝重而肅殺。




魏刀兒雖出身草莽,然能聚衆十餘萬。




縱橫州郡,亦非全無見識之輩。




他早已探得唐軍來剿的消息。




更知唐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硬拼絕非對手。




遂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與暴雪天氣的掩護,将大部分兵力預先埋伏于雀鼠谷兩側山林險峻之處。




只留小股部隊在前方引誘。




李建成年輕氣盛,新軍初成,正欲一展鋒芒。




前鋒遭遇魏刀兒誘敵部隊,稍一接戰,對方便顯潰散之象。




李建成見狀大喜,揮鞭前指:




“賊軍烏合,不堪一擊!”




“兒郎們,随我沖殺。




“斬将奪旗,立不世之功!”




麾下新軍亦是求戰心切,見敵軍“孱弱”,士氣大振。




吶喊着便追殺了出去。




有老成持重的副将見狀,急勒馬勸谏:




“世子!前方谷深林密,風雪障目。”




“賊軍潰而不亂,恐有埋伏!”




“宜緩行哨探,再作打算!”




李建成正殺得興起,聞言不悅,回首斥道:




“爾等何其怯也!魏刀兒不過一田舍匹夫。”




“糾合饑民,焉知兵法?”




“我新軍銳氣正盛,正當一鼓作氣,蕩平群醜!”




“若逡巡不前,豈不贻誤戰機,惹人恥笑?”




“不必多言,随我追!”




言罷,不顧勸阻,一馬當先,率軍深入雀鼠谷。




副将無奈,只得率軍緊随。




心中卻蒙上一層不祥陰影。




果不其然,待李建成所部盡數湧入山谷深處。




兩側山林之中,陡然響起震天動地的鼓噪與喊殺聲!




無數頭裹各色布條、衣衫褴褛卻目露兇光的義軍。




如同從雪地裏鑽出的鬼魅,手持簡陋的刀矛棍棒。




甚至鋤頭鐮刀,黑壓壓地湧出。




瞬間截斷了谷口,将李建成五千人馬團團圍住!




“中計矣!”




李建成心頭一沉,環顧四周。




只見漫山遍野皆是敵影,數量遠超己方。




他強自鎮定,揮劍喝令:




“結陣!向外突擊!”




唐軍新軍畢竟訓練有素,雖驚不亂,迅速收縮。




結成圓陣,刀盾在外。




長矛居中,弓弩手伺機放箭。




然而,魏刀兒根本不與之硬撼。




他深知己方單兵戰力遠遜,故只命部衆層層疊疊圍困。




不斷以投石、冷箭襲擾。




消耗唐軍體力與箭矢。




更派出小股部隊輪番佯攻,牽制唐軍,使其不得休息。




李建成數次組織精銳,試圖向谷口方向強行突破。




然山谷狹窄,敵軍人數占盡優勢。




又以滾木礌石、臨時設置的鹿砦障礙層層阻截。




唐軍雖勇,每次沖鋒皆能斬殺不少義軍。




卻始終無法鑿穿那仿佛無窮無盡的人牆,反倒在突圍中折損了不少人馬。




激戰半日,唐軍銳氣漸挫。




箭矢将盡,士卒疲敝,被牢牢困死谷中。




無奈之下,李建成只得派出死士。




趁夜冒雪潛出,向後方李淵主力求援。




李淵得報長子被圍,大驚失色,又怒其輕敵冒進。




然救子心切,更恐大軍先鋒有失,動搖全軍士氣。




當即盡起主力,火速趕往雀鼠谷救援。




李淵用兵,自非李建成可比。




大軍壓境,旗幟鮮明。




甲胄精良,陣勢嚴整。




魏刀兒布置在谷外的防線,在唐軍主力的猛攻下,很快便被撕裂。




李淵救子心切,揮軍直入。




與谷內李建成裏應外合,一番血戰。




終于擊潰當面之敵,與李建成部會合。




“父王!”




李建成見父親親至,又是慚愧又是後怕。




連忙下馬請罪。




李淵面色鐵青,怒視兒子一眼。




卻知此刻不是追究之時,只沉聲道:




“整軍!速離此險地!”




然而,魏刀兒之計,環環相扣。




李淵主力入谷,看似解了李建成之圍,實則正堕其彀中!




就在唐軍會師,稍顯松懈,準備撤離之際。




山谷更深處,以及與雀鼠谷相連的另一條岔道中。




猛然殺出兩支生力軍!




一支是魏刀兒預留的真正精銳。




另一支則是其盟友王須拔率領的部衆!




兩軍合兵,人數遠超唐軍預估。




且蓄勢已久,趁着唐軍鏖戰初歇、陣型未穩之機。




從多個方向猛撲上來,瞬間完成了對李淵主力的反包圍!




“不好!中賊奸計!”




李淵見狀,心頭劇震,急令各部收縮防禦。




唐軍雖亂不潰,在李淵及諸将指揮下,迅速結成堅固營壘。




憑借精良裝備與訓練,抵擋義軍潮水般的攻勢。




魏刀兒與王須拔亦不急于強攻。




他們深知唐軍戰鬥力,硬拼損失太大。




于是只将唐軍團團圍住,伐木立栅,挖掘壕溝。




構建簡易卻有效的包圍工事,截斷唐軍與外界的聯系。




尤其是找到了附近溪流的上游,悄然将其改道。




又派兵牢牢守住幾處可能的取水點。




兩日過去。




被圍的唐軍,缺水成了比敵軍更可怕的敵人。




冬日取雪化水,效率極低。




且難以供應數萬大軍所需。




将士們唇乾舌裂,戰馬嘶鳴不安。




更麻煩的是,随軍攜帶的糧草。




在圍困與低溫消耗下,也日漸見底。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一名嘴唇乾裂的将領踉跄入內,啞聲禀報:




“大王!将士們……已有斷水兩日。”




“以雪止渴,然杯水車薪,體力大損。”




“戰馬倒斃者日增。”




“再如此下去,不待賊軍來攻。”




“我軍……恐将不戰自潰,凍餓斃于這雪谷之中矣!”




李淵端坐案後,面色灰敗,眼窩深陷。




短短兩日,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冰冷的地圖。




目光掃過帳中諸将或絕望、或焦躁、或強作鎮定的面孔。




一股窮途末路般的悲涼與決絕,自心底升騰而起。




“天亡我耶?非也,是孤……是建成輕敵。”




“是孤救子心切,方陷此絕境!”




李淵低聲嘶語,随即猛地擡頭,眼中迸發出困獸般的狠厲光芒。




“然則,我李淵縱橫半生。”




“豈能坐斃于此,為天下笑?”




“更豈能令李氏基業,葬送于區區草寇之手?!”




他霍然站起,聲音雖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令!将營中所有存糧,盡數取出!”




“讓将士們飽餐一頓!殺盡病弱戰馬。”




“以馬血馬肉補充體力!”




“明日拂曉,全軍集結,破釜沉舟。”




“向東南方向,賊軍看似薄弱處,發起決死突擊!”




“不成功,則成仁!”




“我李唐兒郎,寧可戰死沙場,亦絕不枯坐待斃!”




帳中諸将聞言,皆知此乃最後一搏,九死一生。




然見大王如此決絕,絕境之下,反而激起了胸中血勇。




衆人齊齊抱拳,嘶聲應諾:




“願随大王死戰!突圍!突圍!”




話分兩頭。




就在李淵于雀鼠谷中陷入絕境、準備孤注一擲之時。




一支規模不大、卻異常引人注目的軍隊。




正頂着風雪,悄然抵達了太原郡南部。




正是李世民率領的三千“鐵軍”!




這支軍隊,與此地任何一支唐軍乃至亂軍都截然不同。




他們人人身披閃爍着冷冽寒光的板甲。




甲片在雪光映照下,勾勒出鋼鐵般堅硬流暢的線條。




隊列行進間,肅靜無聲。




只有整齊劃一的、沉悶而有力的踏雪聲。




以及金屬甲片偶爾摩擦的輕微铿锵。




士兵們目光平視,面容被寒風凍得發紅。




卻無一絲疲憊或散漫,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沉靜與專注。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約八百人。




除了腰刀,肩上還額外背負着一支同樣泛着金屬幽光的、形制奇特的“火龍铳”。




铳口包裹着防雪油布。




這是“鐵軍”的初次亮相。




亦是李世民寄予厚望的、融合了新式裝備、新式訓練與新式戰術思想的“未來之軍”。




首次離開河東,踏上真正的戰場。




甫一抵達太原境內,李世民立刻派出精銳斥候。




多方打探唐軍主力與亂軍戰況。




很快,詳細情報便彙總到他手中。




“二郎,情況不妙。”




李孝恭指着簡易的沙盤,面色凝重。




“唐王與世子被困于北面雀鼠谷,已被圍困兩日有餘。”




“魏刀兒與王須拔聯軍,憑險設圍,斷其水源糧道。”




“唐軍雖勇,然困獸猶鬥。”




“若再遲延,恐有全軍覆沒之危!”




尉遲敬德在一旁聽得須發戟張,怒道:




“魏刀兒這厮,好生奸猾!”




“竟将大王與世子都算計了!”




“二郎,咱們還等什麽?”




“趕緊殺過去,救出大王!”




李世民凝神注視着沙盤上标注的雀鼠谷地形與敵我态勢。




手指在谷口與魏刀兒可能的後路方向輕輕劃過。




眼中光芒閃爍,迅速推演。




片刻,他擡起頭。




目光清澈而銳利,已然成竹在胸。




“救,自然要救。”




“然則,如何救?”




他看向帳中諸将。




“我軍雖精,然僅三千之衆。”




“魏刀兒、王須拔聯軍,雖經與父王交戰損耗。”




“恐仍有數萬之巨,且據險而守。”




“若貿然正面強攻,非但難以解圍,恐亦陷自身于險地。”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斬釘截鐵:




“故,我意,不行添油之術。”




“而施中心開花、內外夾擊之策!”




“以精兵突陣,直貫賊圍。”




“與父王會合,攪亂其部署,再趁亂破之!”




言罷,他目光掃過帳中這些歷經數月嚴苛訓練、裝備精良、早已磨拳擦掌的“鐵軍”将領與校尉。




朗聲問道:




“此去雀鼠谷,需沖破數萬賊軍重圍,九死一生!”




“爾等,可敢随我李世民,闖此龍潭虎xue。”




“救唐王,破強敵,立不世奇功?!”




“願随郡守死戰!萬死不辭!”




回應他的,是如同鋼鐵碰撞般整齊、低沉卻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怒吼!




三千鐵軍,無一人面露懼色,眼中只有熾熱的戰意與對主将全然的信任。




這種源自嚴酷訓練、優厚待遇。




特殊認同感以及李世民個人魅力凝聚起的、遠超尋常軍隊的凝聚力與高昂士氣。




在此刻,顯露無遺。




李世民見軍心可用,心中大定,當即部署:




“孝恭兄!”




“在!”




“你率八百火铳手,并配屬盾手矛手。”




“即刻出發,秘密迂回至雀鼠谷東南側,賊軍可能潰退之河邊林地埋伏!”




“多備火藥,以紅旗為號。”




“待賊軍敗退至河灘,混亂之際。”




“聽我號令,全力齊射,不求盡殲。”




“務求最大震懾,制造恐慌!”




“得令!”




李孝恭肅然領命。




“敬德兄!”




“某家在!”




“你率一千鐵軍,為左翼鋒矢,專司攻堅破陣!”




“好!交給某家!”




尉遲敬德拍着胸甲,聲如洪鐘。




“其餘鐵軍,随我為中軍,直插賊圍核心!”




“記住,陣型不可亂,突進不可停。”




“以鑿穿敵陣、與父王會合為第一要務!”




“板甲護身,尋常刀劍難傷。”




“然需防箭矢與鈍器重擊,更需提防火攻!”




“各隊依平日所練‘鐵盾火龍陣’小隊協同,交替掩護前進!”




“遵命!”




軍令既下,鐵軍立刻如同精密的戰争機器般運轉起來。




李孝恭率火铳手分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山林之中。




李世民與尉遲敬德,則率領剩餘兩千二百鐵軍。




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撲雀鼠谷!




雀鼠谷,東南方向,魏刀兒包圍圈外圍。




守在此處的義軍,多是裹挾來的流民。




戰鬥意志本就薄弱。




連日圍困,天寒地凍。




早已是怨聲載道,警惕松懈。




忽見一支從未見過的、全身覆蓋着奇異閃亮铠甲、隊形嚴整得可怕的軍隊。




如同雪原中湧出的鋼鐵洪流,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眼前。




并以驚人的速度直沖而來,頓時一片大亂!




“唐……唐軍援兵!”




“哪來的鐵人?!”




“快!快擋住!”




倉促間,義軍将領試圖組織抵抗。




然而,他們的陣型松散,武器簡陋。




面對全身板甲、武裝到牙齒的鐵軍突擊,抵抗顯得蒼白無力。




李世民一馬當先。




身披特制的将軍板甲,外罩玄色披風。




手中硬弓連珠般響起,箭矢如同長了眼睛。




專挑義軍頭目與小旗射去。




箭無虛發,中者立斃!




他身旁的尉遲敬德,更是如同戰神下凡。




手持特制的加長重型馬槊,咆哮着沖入敵群。




槊影翻飛,所過之處。




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竟無一合之敵!




在主将神勇的激勵下,鐵軍将士爆發出恐怖的戰鬥力。




他們三人或五人為一小隊,盾手在前抵擋零星箭矢與攻擊。




矛手在側翼護衛,核心的刀矛手與其他刀盾手則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




步伐堅定,揮砍有力。




板甲提供了近乎無敵的防護,




義軍手中的鋤頭、鐮刀、甚至許多粗制濫造的刀劍砍在甲上。




只留下淺淺白痕或濺起幾點火星,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




而鐵軍手中的橫刀、長矛,卻是精鐵打造。




鋒利無匹,每一次揮刺,都帶起一蓬血雨。




“砍不動!根本砍不動!”




“他們是鐵打的!刀槍不入!”




“妖法!唐軍有妖法助陣!”




驚呼與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義軍陣中迅速蔓延。




面對這支刀槍難入、戰力驚人、且突擊堅決無比的“鐵軍”。




許多義軍士卒肝膽俱裂,鬥志瞬間崩潰。




要麽轉身就跑,要麽跪地求饒。




鐵軍的突擊鋒矢,如同熱刀切油。




迅速在混亂的義軍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




向着谷內被圍的唐軍核心方向,迅猛突進!




谷內,正厲兵秣馬、準備做最後一搏的李淵與李建成。




幾乎同時聽到了外圍驟然爆發的、不同于往日襲擾的激烈喊殺與混亂之聲。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希望。




“援軍!是援軍到了!”




李建成激動地喊道。




李淵亦是精神大振,猛地拔出佩劍,指向東南殺聲最熾處:




“天不亡我!将士們。”




“援軍已至,正在破陣!”




“随孤殺出去,裏應外合,破此重圍!”




絕境中的唐軍主力,本已抱定死志。




此刻聞聽援軍到來,絕處逢生,士氣陡然飙升到頂點!




“殺!殺出去!”




怒吼聲震天動地。




在李淵、李建成及諸将率領下。




數萬唐軍如同決堤洪水,向着東南方向。




發起了空前猛烈的突圍沖鋒!




魏刀兒與王須拔正志得意滿,以為困死李淵父子在即。




萬沒料到外圍突然殺出如此一支強悍得不像話的援軍。




更沒料到困獸般的唐軍主力竟在此時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反擊力量。




一時間,包圍圈東南部陣腳大亂。




兩股力量內外夾擊,原本嚴密的防線頓時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頂住!給老子頂住!”




魏刀兒紅着眼,聲嘶力竭地吼叫,親自率親兵上前督戰。




然而,兵敗如山倒。




在鐵軍無情的鋼鐵推進與唐軍主力瘋狂的突圍沖擊下,義軍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敗兵如潮水般向西北方向,也就是雀鼠谷通往外界的另一處谷口——




毗鄰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河流的方向潰退。




“追!別讓魏刀兒、王須拔跑了!”




李世民與李淵的軍隊在亂軍中終于會師,簡單呼應後。




李世民見賊軍潰敗,立刻揮軍銜尾追擊。




潰敗的義軍慌不擇路,湧向河邊。




試圖涉水或尋找淺灘渡河逃命。




河邊地形開闊,卻也因此更加混亂。




人馬踐踏,哭喊連天。




就在此時,東南側河岸的密林中。




猛然豎起一面醒目的紅旗!




緊接着,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而密集的、如同夏日悶雷般的巨響。




陡然從林中爆發!




與此同時,大團大團刺鼻的白色硝煙彌漫開來!




正在河邊擁擠潰逃的義軍,




驟然遭此來自側翼的、前所未見的打擊,更是魂飛魄散!




只見煙霧中,火光閃爍。




伴随着刺耳的尖嘯,無數細小的鉛彈鐵丸如同暴風驟雨般潑灑過來!




雖然距離稍遠,精度有限。




實際被直接命中倒地者未必極多。




但那震耳欲聾的連綿巨響、刺目的火光、嗆人的濃煙。




以及身邊同伴突然慘叫着倒下的景象,對這群本就驚魂未定、從未見過火器的古代軍隊而言。




造成的心理沖擊是毀滅性的!




“雷!天雷劈下來了!”




“唐軍召來了雷公!”




“妖法!又是妖法!快跑啊!”




本就混亂的潰兵,此刻徹底陷入了歇斯底裏的恐慌。




他們再也顧不得将領呵斥,互相推擠踐踏。




拼命向冰冷的河水中跳去,只求遠離那“噴火冒煙、發出雷鳴”的恐怖林子。




一時間,河中滿是撲騰的人影。




戰馬驚嘶,落水者無數,場面極度混亂凄慘。




“時機已到!全軍突擊!”




李世民見狀,知李孝恭已成功制造出最大混亂,立刻揮劍前指。




李淵、李建成亦知勝機已現,指揮大軍全面壓上。




唐軍步騎并發,如同三股合流的鋼鐵洪流。




向着河邊混亂不堪的義軍潰兵,發起了最後的、雷霆萬鈞的總攻!




尉遲敬德一馬當先。




眼尖,于亂軍之中。




瞥見一群衣甲稍顯整齊、簇擁着一面“王”字大旗的賊衆正在試圖組織抵抗。




他怒吼一聲,如同一頭發狂的巨熊。




單騎突入,手中馬槊左挑右刺。




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直取那旗下驚慌失措的王須拔!




王須拔也算悍勇,揮刀來迎。




卻被尉遲敬德一槊震飛兵器,再複一槊。




當場刺穿胸膛,挑于馬下!




“王須拔已死!降者不殺!”




尉遲敬德舉起尚在滴血的槊尖,聲震四野。




賊酋伏誅,本就崩潰的義軍更是雪上加霜。




再無戰心,紛紛抛下兵器。




跪地請降,或四散逃入山林。




魏刀兒見大勢已去,長嘆一聲。




在少數親信拼死護衛下,趁亂遁入深山,不知所蹤。




雀鼠谷一戰,至此塵埃落定。




聲勢浩大、聚衆十餘萬的“歷山飛”起義軍。




在唐軍主力與李世民“鐵軍”的裏應外合、尤其是那從未現世的“火龍铳”初次實戰帶來的巨大心理震撼下。




徹底土崩瓦解,主力盡喪。




風雪漸息,殘陽如血。




映照着屍橫遍野、逐漸恢複死寂的河谷。




唐軍将士們開始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救治傷員。




李淵在衆将簇擁下,立于高坡。




望着眼前慘烈的勝利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脫困的慶幸、獲勝的喜悅。




亦有對傷亡的痛惜,




以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遠處那支正在整隊、甲胄鮮明、沉默如山。




卻又隐隐散發着迥異氣息的軍隊。




以及軍隊前方,




那個正向自己走來的、英姿勃發的次子——李世民。




李世民的“鐵軍”,在這初冬的雀鼠谷。




用一場乾脆利落、近乎碾壓的突擊與一場震撼人心的“雷火”洗禮。




完成了它的戰場首秀。




也向他的父親與兄長,乃至整個天下。




宣告了一種全新戰争力量的悄然登場。




……




雀鼠谷的硝煙與血腥,在凜冽的朔風中漸漸飄散。




只餘下滿地狼藉與劫後餘生的沉重喘息。




唐軍士卒開始清理戰場。




收殓同袍屍骸,捆綁俘虜。




收斂散落各處的兵器辎重。




寒風卷過焦黑的土地與凝固的血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似在為這場慘烈的攻防與逆轉低吟挽歌。




中軍大帳重新立起,炭火驅散了帳內的寒意。




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複雜情緒。




李淵已換下沾染血污的戰袍,端坐主位。




臉色依舊帶着久困後的蒼白與疲憊。




然那雙深沉的眼眸,卻已恢複了往日的威儀。




只是看向下首一側的李世民時,目光深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慎與探究。




“世民,”李淵緩緩開口,聲音略顯沙啞。




“此番太原平亂,你率軍來援,功不可沒。”




“然……河東郡守,職在守土安民,無孤王令。”




“豈可擅離轄境,統兵跨境?”




“此乃體制攸關,不可不察。”




他話語中帶着一絲慣有的威嚴與身為父親、君王的質詢。




李世民早已料到有此一問,神色平靜。




起身拱手,不卑不亢地答道:




“……父王容禀。”




“兒臣在河東,聞太原賊勢猖獗。”




“魏刀兒聚衆十餘萬,自稱‘歷山飛’。”




“攻城掠縣,荼毒生靈。”




“父王親率王師征讨,兒臣身為子臣,豈能坐視?”




“更兼賊勢浩大,恐有反複。”




“兒臣憂心父王安危,故不及請命。”




“便星夜率軍來援,實為‘救父’、‘勤王’之心切。”




“有違體制之處,伏乞父王恕罪。”




他将“救父”與“勤王”置于前,點明自己行為的動機是為了盡孝與忠君。




将“擅離”之過輕輕帶過,反而突出了情急之下的忠勇。




李淵聽罷,沉默片刻。




他知道李世民這番話有避重就輕之嫌。




然此次若非李世民率那支奇特的“鐵軍”如神兵天降般突陣解圍。




自己與數萬大軍,恐怕真會困死在這冰天雪地的雀鼠谷中。




救命之恩,解圍之功,是實實在在的。




此時此刻,若再苛責其“擅離”之罪。




未免顯得刻薄寡恩,寒了将士之心。




更可能讓這剛剛展現驚人實力的次子心生芥蒂。




于是,李淵臉色稍霁。




擺了擺手,語氣轉為和緩:




“……罷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你救駕及時,破敵有功。”




“其心可嘉,其勇可勉。”




“此次……便功過相抵,下不為例。”




他略一停頓,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帳外那支正在安靜休整、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冽光澤的軍隊。




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欣賞。




“說起來,你麾下這支……‘鐵軍’,倒是令孤大開眼界。”




“甲胄之堅,陣型之嚴,突進之銳。”




“乃至士卒之沉着勇悍,皆迥異于尋常軍旅。”




“短短時日,你竟能練出如此強兵。”




“看來在河東,你于兵事一道。”




“亦未曾懈怠,頗有心得。”




這番話,李淵本是由衷而發。




帶着對兒子能力的認可與一絲欣慰。




然而,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侍立李淵另一側的李建成,聞聽父親盛贊李世民“練兵有素”.




心中如同被針狠狠刺了一下,臉上肌肉微微抽搐。




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湧的屈辱、嫉妒與不甘。




秋貢之事,他已輸了一籌,引為奇恥。




如今他最引以為傲、傾注了無數心血的練兵成果。




在這太原之戰中先是中伏被圍,險釀大禍。




最終脫困破敵,竟又全賴二弟那支“奇裝異服”的軍隊!




父親此刻的贊譽,落在他耳中,無異于最辛辣的嘲諷。




可偏偏,事實勝于雄辯。




李世民确确實實打了勝仗,立了奇功。




他此刻縱有萬般不服,也只能強自按捺。




臉色陣青陣白,袖中拳頭緊握。




當晚,大軍在清理出的營區舉行了簡單的慶功宴。




篝火熊熊,驅散冬夜的嚴寒。




酒肉香氣與血腥氣、焦糊氣混雜在一起。




形成一種戰場特有的、粗粝而真實的氣息。




李淵高居主位,接受諸将輪番敬酒。




臉上帶着勝利者的笑容。




然那笑容背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尴尬與落寞。




因為他發現,宴席的氣氛。




似乎隐隐圍繞着另一人——李世民。




許多參與此戰的中高級将領,




尤其是那些親眼目睹了“鐵軍”突陣時摧枯拉朽。




親眼見證了河邊那“雷火”齊射帶來的震撼場面的将領。




他們雖不明就裏,但知其威。




在向李淵敬酒後。




竟都自然而然、帶着由衷敬佩地轉向了李世民。




“二公子!末将敬您!”




“今日若非您率軍如神兵天降,鑿穿賊陣。”




“末将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谷裏了!”




“是啊!二公子麾下那鐵甲軍,真乃虎狼之師!”




“刀砍不入,箭射不穿。”




“沖起來如山崩地裂,末将算是開了眼了!”




“還有那河邊林子裏……那動靜。”




“那火光煙霧……乖乖,吓得賊人屁滾尿流!”




“二公子用兵如神,手段莫測,末将佩服!”




“末将也敬二公子!”




“年輕有為,勇冠三軍。”




“謀略膽識,皆非常人可比!”




“實乃我大唐之福,大王之福啊!”




贊譽之聲,不絕于耳。




李世民只是含笑應對,謙遜有禮。




既不居功自傲,亦不刻意推辭。




舉止從容,氣度雍容。




他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氣氛熱烈。




反觀李淵那邊,雖貴為主帥,卻顯得有些冷清。




而世子李建成,更是被冷落在一旁。




看着衆星拱月般的二弟,聽着那一聲聲刺耳的贊譽。




只覺得杯中酒水苦澀難咽,心中如同被毒蟲啃噬。




妒火中燒,卻又無處發洩。




只能強顏歡笑,偶爾附和幾句,顯得無比僵硬。




李淵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他既為兒子如此得軍心、顯才乾而隐隐自豪。




又為自身權威似乎在此刻被兒子光芒所掩而感到一絲難言的別扭與尴尬。




他是唐王,是父親。




是此戰名義上的最高統帥。




最終的勝利也确是在他主力與李世民援軍合力下取得。




然而,此刻宴席上的風向。




卻明白無誤地顯示出。




在許多将領心中,此戰扭轉乾坤的關鍵,乃是李世民!




這讓他這個“唐王”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




試圖将話題引回整體戰局或後勤安排,然收效甚微。




那股對李世民個人武勇、謀略及那支神秘“鐵軍”的好奇與敬佩。




已然成為宴席的主旋律。




……




數日後,




大軍班師回朝,返回晉陽。




論功行賞,自是題中應有之義。




這一日,唐王府正殿,文武齊集。




李淵端坐王座,頒布封賞。




“世子建成,随孤征讨。”




“先鋒破敵,雖中賊計。”




“然臨危不亂,固守待援。”




“其後率軍突圍,亦有功績。”




“特晉封為西河郡公,加左領軍大都督,統左軍諸衛。”




李建成上前領旨謝恩,面色平靜。




心中卻知,這“西河公”之封,更多是酬其世子身份與苦勞。




尤其是“雖中賊計”四字,聽來頗為刺耳。




接着,李淵目光轉向李世民,語氣略顯複雜:




“次子世民,聞警馳援,勇闖重圍。”




“內外夾擊,破賊主力,陣前斬獲頗多。”




“更……更獻奇策,揚我軍威。”




“……功在社稷。”




“特晉封為隴西郡公,加右領軍大都督,統右軍諸衛。”




隴西郡公!




此封號一出,殿中微微騷動。




隴西乃是李唐祖籍之地,意義非凡。




将李世民封于隴西,雖同是郡公。




然其象征意義,似乎隐隐有壓過“西河”一頭之勢。




李建成眼角一跳,垂下的手再次握緊。




然而,李淵接下來的話,讓衆人更覺意外:




“三子元吉,雖年幼未預此戰。”




“然勤奮向學,弓馬亦漸娴熟。”




“孤念其穎慧,特封為上黨郡公,以資勉勵。”




三子李元吉,年僅十餘歲。




根本未曾參與太原之戰,竟也得封郡公!




這突如其來的封賞,讓許多不明就裏的官員面露訝異。




旋即,一些心思靈敏者已然恍然:




大王這是有意在“平衡”。




長子、次子皆因戰功封公。




若獨厚次子,因其功明顯更大,恐生嫌隙。




如今将并無戰功的三子也一并封公,便顯得“封公”更像是對王子們的普遍恩賞。




而非對李世民太原奇功的特例褒獎。




這無疑是在刻意淡化李世民在此戰中的決定性作用與特殊功勞。




避免其聲望因一次救援而過度膨脹,威脅到世子地位。




也避免讓自己這個深陷險境。




最終靠兒子救援才脫困的“唐王”顯得過于尴尬與小醜。




果然,有耿直官員出列質疑:




“大王,三公子年少,未有尺寸之功于國。”




“驟然封公,恐……恐非賞功之典,易惹物議。”




李淵面色一沉,淡淡道:




“元吉乃孤之愛子,天資聰穎,将來必為國之棟梁。”




“今日封公,是期許,亦是激勵。”




“父子之間,何須事事斤斤于眼前之功?”




“莫非孤疼愛自己的兒子,封個爵位。”




“還需向爾等一一解釋不成?”




語氣雖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官員噤若寒蟬,不敢再言。




封賞既畢,李淵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




他命人留住李世民,稱有事相商。




書房內,炭火哔剝,父子相對。




“世民,此番你立下大功。”




“又封隴西公,可還滿意?”




李淵語氣溫和,似閑話家常。




“父王厚賜,兒臣感激涕零。”




“唯有竭誠報效,方不負父王期望。”




李世民恭敬答道。




“嗯。”李淵點頭,沉吟片刻,道:




“你在河東,事務繁劇。”




“然此番回晉陽,不妨多住幾日。”




“你我父子,許久未曾好好敘話了。”




“你那些……新奇想法,練兵之法。”




“乃至那‘鐵軍’甲胄、河邊所用之‘奇物’。”




“為父……倒也頗有興趣。”




他這是想借此機會,




多了解這個越發讓人看不透的次子,也試探其底細。




然而,李世民卻微微躬身,婉拒道:




“父王美意,兒臣心領。”




“然河東郡務,天工院諸事,新軍整訓。”




“乃至與楊公約定之協同,皆千頭萬緒,亟待兒臣回去處置。”




“況太原新平,河東亦需加強戒備,以防流寇殘部滋擾。”




“兒臣……實不敢久留。”




李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也有一絲了然——




這兒子,心早已不在晉陽。




在那片被他經營得風生水起的河東之地了。




李世民話鋒一轉,神色鄭重,拱手道:




“父王,兒臣既蒙恩封隴西公。”




“隴西乃我李氏祖地,意義重大。”




“兒臣鬥膽,懇請父王一事。”




“哦?何事?但說無妨。”




“兒臣懇請父王,将隴西郡。”




“連同毗鄰之天水、安定等數郡邊防、民政之權。”




“一并劃歸兒臣署理。”




李世民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兒臣願以河東為基,向西拓展。”




“整饬隴西邊防,撫慰羌胡,恢複祖地生機。”




“更可聯通西域商路,為唐國開辟財源,鞏固西疆!”




此言一出,李淵心中劇震!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的次子。




索要隴西及周邊數郡的實權?




這絕非僅僅滿足于一個“隴西公”的虛名!




這是要一塊實實在在的、可以放手施為的地盤!




隴西一帶,雖是李家祖地。




然地方勢力盤根錯節,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核心多家皆源于此或在此有深厚根基。




關系錯綜複雜,即便他李淵身為唐王。




對那裏的控制也需小心翼翼,平衡各方。




李世民竟想主動去啃這塊硬骨頭?




其志非小!




李淵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他既佩服兒子敢為人先、不畏艱難的魄力與野心。




又隐隐感到一絲不安——




這個兒子,成長的速度與展現的抱負。




似乎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和控制。




“世民,”李淵緩緩道,語氣帶着提醒與告誡。




“隴西之地,非比河東。”




“那裏世家林立,豪強并起。”




“羌胡雜處,情勢複雜。”




“你想在那裏推行你在河東那一套‘新政’,恐怕……




阻力會比河東大上十倍、百倍!




關隴貴族,樹大根深,絕非易與之輩。




你……可想清楚了?”




李世民迎上父親的目光,毫無懼色,沉聲道:




“……兒臣明白。”




“然正因為其複雜艱難,方顯革新之必要。”




“亦顯兒臣為父王分憂之誠心。”




“文昭王曾言:‘治大國若烹小鮮,然不去鱗刮腸,無以得真味。’”




“隴西積弊,正需猛藥去疴。”




“兒臣不敢說必成,然願竭盡全力。”




“為我李唐,整肅西陲,開拓新局。”




“懇請父王成全!”




看着兒子眼中那灼灼的、不容動搖的決心。




李淵知道,自己已無法拒絕,亦不必拒絕。




讓李世民去隴西碰碰釘子,磨砺一番,或許也非壞事。




若能成,則唐國西疆穩固,實力大增。




若不成,也能挫其銳氣。




讓他知道世事艱難,非僅憑奇思妙想與一支“鐵軍”便可橫掃。




沉吟良久,李淵終于緩緩點頭:




“……也罷。”




“既然你有此雄心,為父便準你所請。”




“自即日起,隴西、天水、安定等五郡軍事、民政。”




“暫由你以‘隴西公、右領軍大都督’銜署理。”




“然需謹記,行事當以穩妥為上。”




“多方斡旋,不可一味用強,激起大變。”




“若有疑難,随時報與晉陽知曉。”




“兒臣領命!謝父王信任!”




李世民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豪情更熾。




隴西,将是他下一個施展抱負的廣闊舞臺!




就在李世民與李淵于書房敲定隴西權柄劃分之際,晉陽城外的唐軍大營中。




卻上演了另一出插曲。




李世民封隴西公、将西行的消息早已傳開。




三公子李元吉,年方十五。




性情驕縱,素以勇力自诩,尤善馬槊。




他聽說二哥在太原之戰中大出風頭。




其麾下猛将尉遲恭更是于萬軍之中陣斬敵酋王須拔,




被傳得神乎其神,心下早就不服。




此刻得知尉遲恭尚在營中未随李世民立即返河東。




便按捺不住,帶着一群伴當。




徑直奔向尉遲恭所在的營區。




尉遲恭正在擦拭他那杆特制的加長馬槊,聽聞三公子來訪。




雖覺意外,仍按禮出迎。




李元吉見他身材魁梧,面貌粗豪。




确有一股剽悍之氣。




但看上去也不過是個尋常猛将模樣,心中輕視更甚。




“你便是尉遲恭?太原陣斬王須拔的那個?”




李元吉揚着下巴,語氣倨傲。




“正是末将。”




尉遲恭抱拳,不卑不亢。




“聽說你善于馬槊,能于敵陣中奪取敵槊,反刺其人?”




李元吉眼中帶着挑釁。




“巧了,孤也精于此道。”




“今日閑來無事,不如你我比試一番,讓孤也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尉遲恭眉頭微皺,道:




“三公子身份尊貴,末将豈敢與公子動武?”




“萬一有所損傷,末将吃罪不起。”




“诶!比武較技,點到為止,何來損傷?”




李元吉擺擺手,愈發來勁。




“去,取兩杆練習用的槊杆來。”




“卸了刃頭,我們便用這槊杆比劃比劃!”




左右連忙取來兩根去了鐵刃頭的白蠟木槊杆。




尉遲恭卻道:




“三公子既要比試,何須卸刃?”




“即便安上刀刃,公子也未必能刺中末将。”




“倒是末将的槊,須卸了刃,以免不慎傷了公子。”




此言一出,李元吉臉上頓時挂不住了。




覺得這莽夫狂妄至極,竟敢如此小觑自己!




他心中暗怒,好個尉遲恭。




仗着二哥寵信,竟敢對本公子如此無禮!




待會兒比試,定要叫你好看。




非把你刺傷,挫挫你的威風不可!




但李元吉表面上卻強笑道:




“好!既然尉遲将軍如此自信,那便依你!”




“孤的槊留着刃,你的卸了!咱們這就試試!”




就在這時,李世民與李淵商議已畢。




正欲離營返回河東臨時駐地,順道來尋尉遲恭,恰見這一幕。




李世民眉頭一蹙,上前道:




“三弟,敬德乃沙場猛将。”




“槊下亡魂無數,你年紀尚輕,習藝未精。”




“何必非要與他比試?徒耗力氣。”




李元吉見二哥到來,心中更是不忿,梗着脖子道:




“二哥!你在太原立下大功,小弟欽佩!”




“難道連讓你麾下一員将領,與小弟切磋一下武藝。”




“讓小弟也開開眼界,都不行嗎?”




“莫非二哥是怕尉遲将軍輸了,折了你的面子?”




話語尖刻,滿是不服與挑釁。




李世民見他執意如此,又是在衆目睽睽之下。




知道再攔反而顯得自己小氣,便嘆了口氣,對尉遲恭道:




“敬德,既是三公子雅興,你便陪他過過招。”




“切記,點到為止,莫要傷了三公子。”




“末将領命。”




尉遲恭沉聲應道。




校場之上,衆人圍出一個圈子。




李元吉翻身上馬,手持一杆裝了刃頭的練習用馬槊。




雖未開鋒,然亦有尖。




自覺威風凜凜。




尉遲恭亦上馬,手中所持卻是一杆光禿禿的槊杆。




鼓聲一響,比試開始。




李元吉大喝一聲,催馬直沖。




手中馬槊挽起鬥大槍花,疾刺尉遲恭胸腹!




他年紀雖輕,馬槊之術确得名家指點。




這一刺迅疾有力,角度刁鑽,尋常武将難以躲避。




然而,尉遲恭是何等人物?




久經沙場,于萬軍叢中厮殺出來的本能反應,遠超李元吉這等王府中練就的“技藝”。




只見他身體在馬背上似乎随意一晃,李元吉那志在必得的一刺。




便貼着尉遲恭的甲胄滑了過去,刺了個空!




兩馬交錯而過。




李元吉一擊不中,又羞又惱,圈回馬頭。




再次挺槊疾刺!




這一次,他使出渾身解數。




槊影重重,籠罩尉遲恭周身要害。




尉遲恭卻如同閑庭信步,或側身,或後仰。




或輕帶馬缰,總在間不容發之際。




将那鋒利的槊尖避開,動作看似不大,卻精準無比。




顯示出對距離、時機妙到毫巅的掌控。




數個回合過去,




李元吉累得氣喘籲籲,額頭見汗。




卻連尉遲恭的衣角都沒碰到!




反觀尉遲恭,氣定神閑。




手中那根無刃槊杆甚至都未曾主動出擊格擋,全憑身法馬術閃避。




校場周圍,圍觀将士從一開始的好奇。




漸漸變為驚嘆,竊竊私語聲響起。




李元吉聽着那些議論,臉上如同火燒,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時,李世民忽然揚聲問道:




“敬德,躲避馬槊,與奪取馬槊,二者孰難?”




尉遲恭在馬上拱手答道:




“回二公子,奪取敵槊,難上數倍。”




“哦?”




李世民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何不向三公子展示一番,何為‘奪槊’?”




此言一出,李元吉更是羞憤欲絕!




這分明是二哥在故意讓他難堪!




然而,衆目睽睽,他已騎虎難下。




尉遲恭得令,對李元吉道:




“三公子,請。”




李元吉咬牙,心道躲你容易,奪我槊?




休想!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槊杆,催動戰馬。




将平生所學盡數使出,槊如毒龍出洞。




帶着破風之聲,直取尉遲恭!




這一刺,他已用盡全力,毫無保留。




甚至帶上了幾分狠厲。




眼看槊尖及身,尉遲恭眼中精光一閃。




不閃不避,左手如電探出。




并非去抓槊杆,而是精準地搭在了李元吉握槊的前手手腕下方。




順勢一托一引!




同時身體微側,右手不知何時已如鐵鉗般扣住了槊杆中段!




李元吉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手腕酸麻,長槊已然脫手!




眼前一花,那杆槊已到了尉遲恭手中!




而尉遲恭奪槊之後,并未攻擊,只是将槊輕輕抛還給他。




“第一合。”




尉遲恭聲音平靜。




李元吉面紅耳赤,接過槊,不甘心地再次沖上。




結果,不出三合,槊又被奪走!




“第二合。”




第三次……歷史重演。”




“尉遲恭奪槊的手法看似樸實無華,卻快、準、狠到了極致。”




“對力量、時機的把握已入化境。”




“李元吉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舞弄木棍,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第三合。”




尉遲恭再次将槊遞還,語氣依舊平淡。




校場之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尉遲恭這神乎其技的“空手奪白刃”震住了。




李元吉呆立馬上,握着失而複得、卻仿佛有千鈞重的馬槊。




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的羞恥與駭然。




他自幼被捧為勇武,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而且是在大庭廣衆之下,




被一個出身卑賤的将領,如同戲耍孩童般連奪三次兵刃!




他恨不得地上裂開一道縫鑽進去,更恨不得将眼前這黑臉大漢碎屍萬段!




然而,衆目睽睽,又是自己主動挑釁。




結果一敗塗地,連借口都找不到。




半晌,李元吉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




“尉遲将軍……神技……孤……佩服!”




這話說得毫無誠意,純粹是為了維持最後一絲體面。




尉遲恭拱手:




“三公子承讓。”




李元吉再也無顏待下去,猛地調轉馬頭。




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校場,留下一地尴尬與唏噓。




而這場“三奪其槊”的比試,卻如同長了翅膀。




迅速在晉陽軍營乃至市井間流傳開來。




人們驚嘆于尉遲恭的神勇,更佩服他不畏權貴、憑真本事說話的氣概。




尉遲恭“奪槊三條”的典故,就此不胫而走。




成為一段脍炙人口的傳奇。




也為李世民麾下這員猛将的威名,更添了幾分濃墨重彩。




然而,無人知曉,李元吉在沖回自己府邸後。




是如何的暴跳如雷,将房中器物砸得稀爛。




心中對二哥李世民及其麾下尉遲恭的怨恨,如同毒草般瘋狂滋長。




暗暗立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李世民帶着尉遲恭及鐵軍離開晉陽,東歸河東。




準備他西進隴西的宏大計劃。




雀鼠谷的勝利與晉陽的封賞、比試,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漣漪正在迅速擴散,影響着李唐內部的權力格局與人心向背。




新的征程與更深的暗流,已然悄然湧動。




而李世民的征途,遠非局限于河東一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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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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