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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交代後事:歷史車輪滾滾向前,不因任何人駐足停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3章 交代後事:歷史車輪滾滾向前,不因任何人駐足停留




廳堂內的炭火,不知何時已燃至将熄未熄。




殘餘的溫暖掙紮着對抗着窗外悄然滲入的春寒。




那場關于“種子”與“變局”的宏大叩問所激起的思緒波瀾,在每個人心中久久回蕩。




尚未完全平息。




空氣中,還殘留着一種近乎神聖的肅穆與沉重的使命感。




待得李翊最後那番關于“種子不死”的悠遠話語餘音散盡,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氣力。




深陷在座椅之中,閉目不語。




唯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着生命的存在。




廳內衆人,無論是跪坐于前的子女。





還是呆立一旁的陳犢。




皆沉浸在各自的震撼與思考中,一時間竟無人言語。




良久,李治率先從那宏大而沉重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目光轉向呼吸略顯急促的父親,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垂頭喪氣、仿佛失去了所有魂靈的陳犢。




他定了定神,趨前一步,對着李翊輕聲詢問道:




“父親,此賊陳犢,當如何處置?”




“是交由廷尉、宗正、禦史三司會審。”




“還是……另有章程?”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也将衆人拉回了現實。




如何處理這個引發了父親最後一番深刻教誨的“引子”。




似乎也成了一個需要交代的現實問題。




李翊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似乎需要片刻才能聚焦。




他看了一眼陳犢,那眼神中已無先前剖析時的銳利與深意。




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在看一件早已無關緊要的物品。




他微微擺了擺手,聲音帶着明顯的疲憊與沙啞:




“依律……交由廷尉府審理,秉公處置便是。”




“其罪狀,杜預的奏報已詳。”




“該明正典刑,便明正典刑。”




“該公示天下,便公示天下。”




“無須……再節外生枝。”




這平淡的幾句話,便為陳犢的命運畫上了最終的句號。




所謂“秉公處置”,意味着他既不會因為作為“教學案例”而得到赦免。




也不會因為冒犯相府而受到額外的酷刑。




他将像無數失敗的反叛者一樣。




接受朝廷法司的審判,然後或斬或絞。




首級懸于城門,屍體棄于荒野。




最終在史書上留下寥寥幾筆叛逆的記載。




這對于他個人而言,或許是回歸了“成王敗寇”最常規的軌道。




甚至帶着一絲殘酷的“公平”。




李平、李安等人聞言,齊聲應道:




“是,孩兒領命。”




李平随即示意廳外候命的侍衛進來。




将木然無反應的陳犢押解下去,送往廷尉大獄。




陳犢被拖拽着離開時,甚至沒有掙紮。




只是目光空洞地最後看了一眼那位閉目養神的老人。




以及圍坐的衆人。




嘴角似乎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的一生,他的憤怒。




他的迷夢,他的堕落,他的困惑。




在此刻,都化為了這間肅穆廳堂裏一縷微不足道的塵埃。




即将被歷史的洪流徹底吞沒。




處理完陳犢,李治見父親神色愈發疲憊。




便欲起身告退,讓父親好生休息。




他拱手道:




“父親勞神已久,請好生安歇,孩兒等暫且告退……”




“治兒。”




李翊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你留下。”




“其他人……先退下吧。”




李治一愣,旋即應道:




“……是。”




李平、李安、李泰、李儀四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與一絲凝重。




父親單獨留下長兄,必有極為重要、或許不便他們旁聽的事情交代。




四人恭敬地向父親行禮,又對李治微微颔首。




然後依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正廳,并細心地将沉重的廳門輕輕掩上。




偌大的廳堂,此刻只剩下李翊與李治父子二人。




炭火的餘燼散發着最後的熱量,光線略顯昏暗。




更襯得氣氛凝重而私密。




李治重新在父親面前跪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神情鄭重:




“父親單獨留下孩兒,不知……還有何吩咐?”




李翊沒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椅背。




閉目養神了片刻,仿佛在積蓄開口的力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已恢複了平素的清明與深邃。




只是那深處,似乎隐藏着比平時更為複雜、更為沉重的東西。




他注視着長子,這個已被他視為家族與政治遺産最主要繼承者的中年男子,緩緩開口道:




“治兒,你是我長子。”




“年齒最長,歷練最豐,見識亦廣。”




“未來……李家門楣,諸多事務。”




“終究是要你來擔綱,由你……說了算。”




他的語氣異常鄭重,甚至帶着一絲托付的意味。




李治心中一凜,腰背挺得更直,垂首道:




“孩兒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還需父親時時教誨提點。”




李翊輕輕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意:




“為父的時間……不多了。”




“有些事,你知道。”




“有些事,你或許不知。”




“或許隐約知道,卻未必深究。”




“今日……為父想讓你知道一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自我剖白的坦誠:




“為父這一生,被無數人稱作‘賢相’、‘擎天巨柱’。”




“甚至……有那些個谄媚之徒。”




“冠以‘在世蕭曹’、‘伊呂再世’之名。”




“光環巨大,幾近神話。”




“然則,治兒,你需明白。”




“在這巨大的光環之下,為父……也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有局限。”




“亦有力不從心之時的普通人。”




這番自我定位,




從一個幾乎被神化的老人嘴裏說出,平淡卻極具沖擊力。




李治擡頭,驚訝地望向父親,眼中滿是震動。




他從未聽父親如此直接地談論自身的“平凡”與“局限”。




李翊迎着他的目光,繼續道,語氣中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無奈:




“這一生,為父盡力去做了一些事。”




“有些事,或許來得及改變,留下了一些痕跡。”




“但更多的事,或因時勢所限,或因人性難移。”




“或因……為父自身的抉擇與能力邊界,已然……”




“無法改變,或改變了亦不盡如人意。”




“此乃人生常态,亦是為政者常态。”




“你日後……亦當有此覺悟。”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充滿期許:




“然則,正因如此,為父更希望你能明白一些根本的道理。”




“唯有明白這些,我李氏一門。”




“或許才能真正避免‘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的周期魔咒。”




“在未來的風波詭谲中,尋得一線……長治久安之機。”




李治心頭大震,知道接下來的話,将是父親一生智慧與政治經驗的終極濃縮。




或許也是對他這個繼承者的最終考驗與托付。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鄭重地俯下身。




以額觸地,沉聲道:




“請父親教誨,孩兒……洗耳恭聽!”




李翊微微颔首,示意他靠近些。




李治膝行向前,直至父親座椅旁,側耳傾聽。




李翊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刻印:




“适才,為父對你們講了些關于王朝興衰規律,以及未來可能之變的道理。”




“你心中,想必存有一個疑問。”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李治的眼睛:




“既然為父主張,須通過不斷完善制度來分散權力、約束權力。”




“使之運行于規範之下,避免專權擅斷之害。”




“那麽,為何……為父自身。”




“這數十年來,手中權柄卻如此之重,幾近……一言可決天下事?”




“豈非……言行不一,自相矛盾?”




這個問題,如此尖銳,如此直接。




直指李翊一生政治實踐與今日所宣揚理念之間可能存在的巨大張力!




李治聞言,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擡起頭。




望向父親,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深深的困惑。




他确實曾隐約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從未敢如此清晰地去面對、去質疑。




如今被父親自己當面點破,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李翊看着長子眼中的震動與困惑,臉上并無被質疑的愠色。




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




他緩緩道,語氣中帶着一種深沉的無奈與決絕:




“治兒,你需明白,在當下這般情勢之下——”




“一個剛剛從數百年分裂動蕩中走出、制度草創、人心未穩、內外皆有餘患的季漢初期——”




“若為父不先牢牢掌控住足夠的、甚至是壓倒性的權力。”




“那麽,別說推行那些需要觸動無數既得利益、打破陳規陋習的制度改革。”




“便是連一些最基本的社會民生問題。”




“如整頓吏治、清理豪強、恢複生産、抵禦外侮……”




“恐怕都難以有效推進,甚至寸步難行!”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歷史參與者的冷峻:




“舊有勢力盤根錯節,惰性積重難返。”




“各方利益犬牙交錯,牽一發而動全身。”




“若無強力主導,任何稍具規模的變革。”




“都可能在中途被扭曲、被消解、被無數或明或暗的阻力拖垮。”




“因此,為父只能……先行集中權力。”




“以近乎‘獨斷’的方式,強行推動某些不得不為的變革。”




“為未來更完善的制度構建,打下基礎,掃清障礙。”




他目光深遠,仿佛回顧着數十年的峥嵘歲月:




“今日你所見之內閣制度,其雛形初立,框架漸成。”




“各部院司職司漸明,相互制衡之機制亦在摸索。”




“然則,這一切的前提是……有為父在背後強力支撐與平衡。”




“若為父有意,以當下之勢。”




“使李家一家獨大,徹底壓制皇權。”




“架空其他勳貴世家,亦并非難事。”




李治聽到這裏,心頭猛地一跳。




李翊的語氣陡然轉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為父深知,那絕非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一家獨大,看似穩固,實則如同将全部重量壓于一根獨木之上。”




“看似巍峨,實則根基脆弱。”




“一旦核心人物更疊或失能,整個體系極易崩塌。”




“且極易催生內部腐化與絕對專權,終将反噬自身,禍及天下!”




他目光掃過李治,仿佛要看進他的心底:




“故而,為父刻意扶持了關、張、趙、諸葛、龐乃至後來的姜、陸等家族起來。”




“讓他們進入權力核心,掌握部分軍政要職。”




“與我李家形成一種既相互依存、共同拱衛皇權,維護當前秩序。”




“卻又彼此競争、相互制衡的格局。”




李翊的剖析冷靜到近乎殘酷:




“如今,因有為父在,我李家自然暫居‘龍頭’之位。”




“協調各方,把握大勢。”




“然則,未來世事變遷,或許諸葛家人才輩出。”




“或許姜、陸等新興勢力崛起。”




“又或許關、張、趙等将門之後再現英傑……”




“只要這權力核心的格局大致保持,任何一家都有可能成為新的‘協調者’或‘主導者’。”




“關鍵在于,不能形成一家永久獨霸、徹底壓制其他家的局面。”




他總結道,語氣帶着一種實驗者般的審慎與不确定:




“唯有在這種多家族并存、相互競争又相互依存的結構下。”




“在目前的社會條件與認知水平下,我們所嘗試的這套‘內閣共治、相互制衡’的制度。”




“或許……才有可能勉強運行下去。”




“不至于迅速退化為個人獨裁或陷入徹底混亂。”




“至于這套制度,究竟能運行多久?”




“十年?五十年?百年?”




李翊緩緩搖頭,臉上露出坦誠的迷茫。




“未來它是否會被重新強化的皇權所吞噬?”




“是否會被新的野心家所颠覆?是否會在內部傾軋中自我瓦解?”




“實話告訴你,治兒,為父……心裏沒有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堅定:




“但為父知道,這套制度能多存在一天。”




“或許就能為季漢的國祚多延續一天的壽命。”




“至少,能減少一些因絕對權力不受制約而可能帶來的巨大災難。”




“更重要的是,光是這樣一種不同于傳統帝制獨裁的權力運行模式的存在本身。”




“無論其最終成敗,都必将給後世留下一個活生生的。”




“可供觀察、反思、甚至汲取教訓的‘案例’。”




“這,便是我所能期待的、最大的‘啓示作用’了。”




這番話,如同剝開層層迷霧。




将李翊數十年來看似大權獨攬背後的深層邏輯、無奈選擇與終極期望,赤裸裸地展現在李治面前。




沒有神化,沒有掩飾。




只有一位行至生命盡頭的老政治家,




對自己畢生事業的冷靜剖析、對繼承者的坦誠交底。




以及對未來那深不可測卻仍抱有一絲微茫希望的複雜心緒。




李治聽得心潮澎湃,又感責任如山。




他這才真正明白,父親那看似無可撼動的權位之下。




隐藏着何等精妙的平衡藝術、深遠的制度構想與如履薄冰的謹慎。




李翊似乎說累了,喘息片刻。




又對李治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李治連忙再次膝行上前。




李翊伸出那雙枯瘦卻依然穩定的手,輕輕握住了李治的手腕。




那手掌冰涼,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他凝視着長子,語重心長,字字如同烙印:




“治兒,你記住。”




“權力,從某種意義上講,它所繼承的。”




“并非一個空洞的名號或職位,而是一種‘關系’——”




“上下級的關系、盟友的關系、從屬的關系。”




“乃至恩威并施所形成的人心向背的關系。”




“關系,是需要活生生的人。”




“憑借其能力、品德、智慧、手段,去不斷經營、維護、鞏固的。”




“如果繼承者個人能力不足以‘拎起’這份關系網絡。”




“無法讓其中的關鍵節點繼續信服、效命、合作。”




“那麽,所謂的權力繼承,便如同沙上建塔。”




“頃刻即倒,脆弱不堪。”




他握緊李治的手,力道加重:




“所以說,權力的傳承,從來不是穩固的。”




“甚至可以說是極其脆弱的。”




“你今日能居此位,手握權柄。”




“很大程度上是受為父數十年來經營所遺澤蔭庇。”




“然則,這份蔭庇并非鐵打的江山。”




“它随時可能因你的失措、他人的觊觎、時勢的變遷而動搖、瓦解!”




“你若真想掌握權力,延續我李家在朝中的影響力。”




“進而……或許能在未來那套尚不穩固的制度中。”




“發揮應有的、建設性的作用。”




李翊的目光如炬,直刺李治心底。




“那就必須去真正地‘掌握人心’!”




“不是靠強權壓迫,而是靠讓人信服的才能、值得托付的品格、高瞻遠矚的見識。”




“以及……在關鍵時刻維護整體利益,而不僅僅是家族私利的公心!”




最後,他松開手。




身體向後靠去,聲音帶着最後的疲憊與無限期許:




“記住你的使命,不僅僅是為李氏一門。”




“更是為這個我們共同參與締造的國家,為那套或許稚嫩卻蘊含新可能的制度……”




“将這份對‘關系’與‘人心’的理解,将這份對‘制度’與‘制衡’的堅持。”




“盡可能……傳承下去。”




李治早已聽得熱淚盈眶。




父親這番話,沒有空洞的勉勵,沒有虛幻的承諾。




只有赤裸裸的現實剖析與沉甸甸的責任交付。




他深深俯首,額頭重重磕在光潔冰涼的金磚地面上,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父親教誨,字字珠玑。”




“孩兒……銘記肺腑!”




“定當竭盡驽鈍,不負所托!”




李翊看着他,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疲憊卻仿佛釋然的笑容。




他緩緩擺了擺手,聲音微弱下去:




“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




“你……去把孔明、士元、幼節、伯約……還有關興、張苞、趙統、徐蓋他們幾個……”




“都叫過來吧。”




李治一怔,知道父親這是要最後交代那些最重要的政治盟友與部下,亦是未來朝廷的柱石。




他不敢怠慢,連忙應道:




“是,孩兒這就去請。”




說罷,他再次向父親深深一禮。




然後起身,快步走出廳堂,吩咐親随立刻分頭去請諸葛亮等八人。




……




約莫半個時辰後,相府正廳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以丞相諸葛亮、太尉龐統為首。




侍中陸抗、大将軍姜維、光祿勳徐蓋、衛将軍關興、車騎将軍張苞、征北将軍趙統。




共計八人,魚貫而入。




這八人,幾乎囊括了當今季漢朝廷文武兩方面的核心重臣。




代表着除皇室與李氏之外,最強大、也最關鍵的幾股政治勢力。




諸葛亮、龐統乃是劉備時代的元老謀臣。




智略深遠,德高望重。




尤其諸葛亮,幾乎是李翊在文治方面的左膀右臂與理念上的知音。




盡管其未必完全理解所有深層意圖。




陸抗、姜維則是劉備朝末期,劉禪朝初期崛起的新貴。




陸抗代表江東士族與南方勢力。




姜維則繼承諸葛亮之志,在軍中威望日隆。




徐蓋、關興、張苞、趙統四人,則是典型的“勳貴二代”。




他們的父輩,徐庶、關羽、張飛、趙雲皆是開國元勳。




他們自身也憑借能力與家世,在軍政體系中占據要職。




是連接新舊、穩定軍方的重要力量。




這八人,加上李氏家族。




共同構成了李翊精心設計的“九龍治水”格局的核心。




他們相互支撐,也相互牽制。




是李翊留下的最重要的政治遺産之一。




八人進得廳來,只見李翊依舊靠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座椅中。




面色比之前更加灰敗,氣息也顯得更為微弱。




唯有那雙眼睛,在衆人進門的剎那,驟然睜開。




依舊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清明與威儀。




他們不敢怠慢,連忙依序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等,拜見相爺。”




聲音整齊,帶着由衷的敬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他們都是聰明絕頂之人,豈會看不出。




座上這位支撐了帝國數十年的老人,此刻已是真正的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之象再難掩飾。




李翊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八張或熟悉或相對年輕的面孔,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有審視,有期許,有托付。




或許也有一絲對身後事的隐隐擔憂。




他微微擡手,示意衆人不必多禮。




龐統資歷最老,性格也較為直接。




與諸葛亮對視一眼後,率先上前半步,俯身小心翼翼地問道:




“相爺特意召見我等,不知……有何要緊吩咐?”




“可是朝中有何難決之事?”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位垂危的老人。




諸葛亮亦緊随其後,語氣充滿關切:




“相爺身體欠安,還當以靜養為要。”




“若有吩咐,遣人告知一聲即可,何勞動神親見?”




李翊緩緩搖頭,聲音雖然微弱。




卻依舊清晰,帶着一種完成使命後的平靜與一絲卸下重擔的釋然:




“我的使命……已然完成。”




“該做的,能做的,大致……也就如此了。”




“如今……大限将至,時日無多。”




此言一出,廳內八人。




縱然心中早有預感,仍是渾身一震,面色皆變。




他們下意識地想要出言寬慰,卻被李翊那平靜而決然的目光止住。




李翊繼續道,目光依次掃過衆人:




“此刻召你們來,非為別事。”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們。”




“以及你們所代表的各方,還有……”




“這個我們一同參與構建的朝廷格局。”




諸葛亮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湧起巨大的波瀾。




他們明白,這不是普通的病中囑托。




而是真正的政治遺言,關乎未來朝局走向與各自家族的命運。




“大道理……今日就不多講了。”




李翊的語氣變得異常平和,甚至帶着一絲家常般的叮囑。




“只希望你們……在各自的位置上。”




“能夠恪盡職守,好生做事。”




“國家能走到今日,百姓能稍得喘息,實屬不易。”




“莫要……因私廢公,因小失大。”




“辜負了……這難得的局面,也辜負了……中祖皇帝。”




“還有……無數為之犧牲的将士百姓。”




這番話,樸素至極,卻重若千鈞。




八人皆肅然垂首,齊聲道:




“下官等謹記相爺教誨,定當盡心竭力。”




“不負國家,不負相爺!”




李翊微微颔首,然後,他按照資歷與親近程度。




開始對八人挨個進行最後的、個性化的叮囑。




他看向諸葛亮,目光中帶着超越上下級的、近乎知己的信任與期許:




“孔明,你心思缜密,公忠體國。”




“日後……朝中文事,穩定大局,協調各方。”




“你要……多費心了。”




諸葛亮眼中含淚,深深一揖:“亮……敢不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




看向龐統,語氣中帶着對老友的托付與一絲調侃:




“士元,你性情剛直,見識不凡。”




“日後……該直言時,還須直言。”




“但……也要懂得些轉圜。”




龐統老淚縱橫,哽咽道:




“統……記下了。”




對陸抗,則是勉勵與提醒并存:




“幼節,你年輕有為,見識廣博。”




“陸氏在江南,影響深遠。”




“望你……善加引導,使南北真正融為一體,共保社稷。”




陸抗肅然道:




“抗必不負相爺所望,調和南北,拱衛中樞。”




對姜維,則寄予了軍事上的厚望與告誡:




“伯約,你深通韬略,志在複興。”




“然兵者兇器,當慎之又慎。”




“兵者,兇器也。”




“切不可……操之過急,徒耗民力。”




姜維虎目含淚,抱拳道:




“維……謹遵相爺之命,必當審時度勢,不負所托!”




接着是徐蓋、關興、張苞、趙統這四位将門之後。




李翊看着他們,仿佛看到了他們父輩年輕時的影子,語氣中多了幾分長輩的慈和與凝重:




“你父與我乃故交,你沉穩乾練。”




“掌禁中禮儀宿衛,責任重大。”




“須得……公正嚴明。”




“安國、敬之、伯繼,爾等皆乃忠良之後,虎父無犬子。”




“掌軍在外,須愛護士卒,嚴守軍紀,莫堕了父輩威名。”




“更要……精誠團結,互為奧援,共保國家安寧。”




四人皆是熱血男兒,此刻聽得相爺如此情真意切的叮囑。




想到父輩與相爺的情誼,想到國家的未來。




無不激動萬分,齊齊單膝跪地,聲音铿锵:




“末将等誓死效忠國家,恪盡職守,絕不有負相爺厚望與父輩榮光!”




一番叮囑下來,李翊的氣息愈發急促,臉色也更顯灰敗。




但他強撐着,直到對最後一人說完。




廳內已是唏噓一片,這八位或老成持重、或鋒芒畢露的帝國柱石。




此刻在垂危的老人面前,皆紅了眼眶。




心中充滿了對這位長者的無限敬意、感激與即将永別的悲恸。




諸葛亮強忍悲痛,上前一步,聲音顫抖着問道:




“相爺……可還有……還有什麽要交代我等的?”




“無論何事,亮等……必當竭力完成!”




李翊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目光變得異常平和。




甚至有些空茫。




他望着廳堂高高的穹頂,仿佛在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




“該做的……也都做完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這八張熟悉的面孔,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疲憊卻仿佛徹底解脫的笑容:




“你們……都回去罷。”




“各司其職,好生……做事。”




“我……累了,想……躺一躺。”




言罷,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也不再說話。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諸葛亮等人看着這一幕,心中悲戚難言。




他們知道,這就是最終的告別了。




八人默默對視,然後齊齊躬身。




對着座椅上仿佛已然入睡的老人,行了最鄭重的一禮。




禮畢,他們悄無聲息地、依次退出了正廳。




并輕輕帶上了那扇沉重的門扉。




廳外廊下,春寒料峭。




八人站在階前,一時相顧無言,唯有眼中未乾的淚痕與心中沉甸甸的思緒。




龐統最先打破沉默,他面色凝重如鐵,壓低聲音對諸葛亮道:




“孔明,觀相爺氣色……恐怕……真的大限就在眼前了。”




“他這一倒,朝中……恐生波瀾啊。”




諸葛亮望着緊閉的廳門,目光深邃,緩緩點頭:




“……士元所言甚是。”




“相爺在,猶如定海神針,各方縱然有所龃龉,亦能壓制。”




“一旦……我們必須提前綢缪,務使交接平穩。”




“絕不可讓宵小之輩,趁機興風作浪。”




“壞了我等與相爺數十年心血!”




陸抗在一旁接口,眉頭緊鎖,提出了一個具體而緊迫的問題:




“相爺陵寝,早在三年前便已奉旨開工修建。“




“規制……雖不及帝陵,卻也極為宏闊,工程浩大。”




“如今據報主體雖成,然內部裝飾、神道石刻等細務,尚需時日。”




“若相爺……突然……這陵寝之事,該如何處置?”




“總不能讓相爺……”




他話未說完,但衆人都明白其意。




李翊的陵寝,因其三朝元老、開國首功的特殊身份。




早在劉禪在位時,便已定下将來附葬皇陵區的殊榮。




三年前,預感自己時日無多的李翊便主動提出。




并得到太上皇劉禪與當今皇帝劉谌許可,開始預先修建。




此事雖未大肆宣揚,但朝中高層皆知。




如今工程未竣,而主人恐将先去。




這确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諸葛亮聞言,沉吟片刻,果斷道:




“此事關乎禮制,更關乎朝廷體面與對相爺的尊崇,絕不可輕忽。”




“必須加快進度!”




他目光轉向負責一部分宮廷與禮儀事務的光祿勳徐蓋。




“徐祿勳,此事還需你多費心。”




“即刻以……以緊急事務之名,征調附近州郡可靠民夫工匠增派監工。”




“日夜趕工,務必要在……”




“在秋涼之前,将主體工程與主要內部設施,全部完工!”




“所需錢糧物料,我會協調戶部、工部,優先撥付。”




“無論如何,必須讓相爺……”




“身後之事,得以圓滿。”




徐蓋肅然領命:




“遵命!蓋必當親往監工,督促加緊,絕不延誤!”




其餘諸人亦紛紛點頭,深知此事重大。




他們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朝局穩定、軍權交接、信息封鎖等緊要事宜。




約定保持密切溝通,共同應對可能到來的巨變。




然後,帶着沉重的心情與巨大的責任感,各自匆匆離去。




返回自己的衙署。




開始為那個必将到來、卻又不願其過早到來的時刻,做最周全的準備。




相府深院,重歸寂靜。




只有那間正廳的門,依舊緊閉着。




裏面,那位締造了一個時代、又親手為它埋下變革“種子”的老人。




正靜靜地“躺一躺”,或許在回顧漫長而波瀾壯闊的一生。




或許在思索那未知而渺茫的未來,又或許……




只是單純地、疲憊地,等待着最終時刻的降臨。




而門外的世界,歷史的車輪。




并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疲憊或離去而停止轉動。




它正沿着既有與未知交織的軌跡,緩緩駛向下一段征程。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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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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