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六十:有請聖祖大道玄元皇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六十:有請聖祖大道玄元皇帝!!




孟冬之月。




長安城的朔風已自北山席卷而來,掠過宮闕萬千的飛檐鬥拱。




卷起太極宮前滿地的槐葉,瑟瑟作響。




天宇澄澈如洗,日色卻寡淡無溫。




斜斜地照在兩儀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冷冷的金輝。




殿內,禦案之後。




天子李世民正襟危坐,手中持着一卷奏疏。




目光卻已越過了手中的文字,投向那窗外的蒼穹。




那是新羅國使臣金春秋昨日內廷呈遞的國書。





字字泣血,句句椎心:




“百濟恃高句麗之援,連歲攻取臣國四十餘城。”




“焚燒宮殿,擄掠士女,烽火不絕于境。”




“今又與之合兵,圖斷臣國入朝之路。”




“臣國累世沐唐恩,如子仰父,如嬰望母。”




“伏乞陛下哀憐,發兵救之。”




“使臣國宗廟不墜,社稷得存……”




李世民緩緩放下奏疏,眉宇間凝着一團陰雲。




新羅、百濟、高句麗——




此三國者,自漢以來。




便盤踞于遼東、朝鮮半島之地。




與中原時戰時和,若即若離。




高祖在日,對三國一視同仁。




俱冊封為王,許其朝貢,許其互市。




以羁縻之策維系東北之安寧。




及至貞觀,他亦循此例。




不輕啓邊釁,不妄動乾戈。




然而……




“陛下。”




內侍監王德輕步上前,低聲道:




“司農寺卿、将作大匠并兵部幾位侍郎。”




“已在閣中候駕,請示明日朝議之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卻未起身,只淡淡道:




“讓他們再候一候。”




王德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殿中重歸寂靜,唯有銅漏滴水之聲。




滴答、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頭。




李世民的目光,再度落回禦案左側那厚厚一疊奏章之上——




那是戶部尚書唐儉今日清晨遞上的《度支歲入歲出總簿》。




密密麻麻的數字,密密麻麻的賬目:




鐵路工程,自貞觀十二年起。




已鋪設至關內、河東、河南三道。




合計兩千三百餘裏,用銀八百餘萬貫。




用工三百餘萬。




至今仍有數十萬役夫在隴西、河北兩道開山架橋。




歲耗錢糧仍在百萬以上。




航海之役,去歲遣王玄策等率船隊出東海。




南下林邑、真臘諸國,造船三百艘。




招募水手、工匠、兵士兩萬餘。




耗費絹帛、銅錢、糧秣折合四百餘萬貫。




義務教育——天子親定之制。




天下州縣皆設學堂,招收童子。




教以書算、格物、農桑、醫道。




免其束修,供其衣食。




此一項,歲支錢糧亦在百萬以上……




三項并舉,國家府庫雖未至空虛,卻也捉襟見肘。




而高句麗……




李世民阖上雙目,思緒飄回貞觀四年,那場三月平突厥的赫赫武功——




鐵騎出塞,大漠揚塵。




一戰而擒颉利,四夷君長尊稱“天可汗”。




那是何等的痛快淋漓,何等的意氣風發!




然而,高句麗非突厥也。




他睜開眼,目光移向禦案右側的另一疊書冊——




那是秘書監數日前呈上的歷代史籍中關于征伐高句麗的記載。




他近日每每翻閱,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清醒:




漢元封二年,漢武帝發兵五萬擊朝鮮。




雖滅衛氏朝鮮,設四郡。




然士卒死者過半,所費錢糧無算;




漢大業七年至十年,炀帝三征高句麗。




發兵百餘萬,役夫倍之,結果如何?




第一次,三十萬五千人渡遼水,還者二千七百。




第二次,薩水之敗,一軍盡沒。




第三次,勉強議和而還,虛耗國力。




天下騷然,終至漢室傾覆……、




為大唐崛起鋪設了道路。




而那高句麗,如今據有遼東千裏之地。




城池堅固,民風剽悍。




耕織自足,非如突厥逐水草而居者可比。




其王高藏,雖年少即位。




然有蓋蘇文攝政,此人雄桀多權略,不似颉利之昏暴。




其國中甲兵,號稱三十萬。




城池皆依山而築,易守難攻。




更可慮者——




兵部近日細作來報:高句麗遣使北上,至金山。




入薛延陀汗國牙帳,以金帛子女結好夷男,言辭甚恭。




薛延陀者,鐵勒諸部之雄也。




自突厥衰後,雄踞漠北,控弦二十萬。




雖歲歲朝貢稱臣,然其心叵測,不可不防。




若高句麗真與之連橫,則我大唐北有強敵。




東有堅城,兩線受敵,危殆孰甚!




李世民長嘆一聲,緩緩起身,負手踱步至窗前。




窗外,梧桐葉落,滿地金黃。




遠處,太液池水波不興。




映着天光雲影,一片澄明。




再遠處,宮闕層層疊疊,直至天際。




那是他父子兩代經營的大唐帝都,是萬國來朝的赫赫天朝。




可是——




“天朝……”他喃喃自語,“亦有天朝之難。”




若置之不理,新羅必亡。




新羅亡,則百濟、高句麗合勢。




其勢益張,遼東盡入其手。




則我幽、營諸州,朝夕受其窺伺。




靺鞨諸部,見風使舵,必附之而去。




東北門戶,從此洞開!




若發兵征讨,錢糧何在?




鐵路、航海、學堂,三事并舉。




皆他心血所系,豈可半途而廢?




況高句麗之強,非突厥比。




若一戰不勝,損兵折将。




國威掃地,四夷生心。




那才真是——




他猛地收住思緒,不敢再想下去。




“王德。”




他忽然開口。




“奴婢在。”




王德應聲上前。




“擺駕,去藏書閣。”




“藏書閣?”




王德微微一怔,旋即會意,“陛下是要……”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深沉如淵:




“朕要再翻一翻——老祖宗留下的那些書。”




藏書閣在宮城西北隅,與秘書監相鄰。




是一座三層高閣,飛檐重樓,朱柱碧瓦。




雖不如兩儀殿之壯麗,卻自有一股沉靜肅穆之氣。




閣中所藏,非尋常典籍。




乃李唐皇室歷代相傳之書。




其中最多者,便是那位被後世尊為“聖祖”的李翊所著的各種劄記、手稿、論著。




李世民輕車簡從,只帶了王德與兩名近侍,便入了閣中。




閣內靜悄悄的,陽光透過雕花木棂,灑下一地斑駁。




架上的書卷,有的嶄新如昨,有的已泛黃卷邊。




有的則以錦囊盛之,鄭重供奉。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紙香,還有防蠹的芸草之味。




李世民緩步行于書架之間,目光從一卷卷書脊上掠過——




《格物初編》、《治水要略》、《農政新論》、《天下郡國利病書》……




他最終停在一排标着“邊塞·東”字樣的書架前。




這些書,他并非第一次翻閱。




貞觀初年定突厥之策時,他來過。




貞觀八年議吐谷渾之略時,他也來過。




每一次面臨重大抉擇,他總會來這裏,尋一尋老祖宗留下的智慧。




“聖祖……”




他心中默念着這兩個字,伸手取下一卷。




封皮上,端正的楷書寫着:《東蕃論》。




他輕輕吹去浮塵,在窗前那張書案前坐下,緩緩展開。




王德識趣地退至閣門外,只留天子一人,獨對這滿架書香。




李世民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熟悉的字跡:




“高句麗非匈奴、突厥之流。”




“其地有山河之險,其民有稼穑之業,其國有百年之基。”




“非游牧之來去如風,乃農耕之固守一方。”




“若以擊突厥之法擊之,必折。”




他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突厥逐水草,無城郭。




一戰破其王庭,則部衆四散,無可據守。




高句麗則不然,城池林立,耕織自足。




縱破其一城,尚有他城。




縱擒其王,尚有他王,非可以一戰定也。




他繼續往下看:




“觀高句麗地圖,其形如啞鈴。”




“北有遼東諸城,南有平壤腹地,中間以狹長陸路相連。”




“此路兩側皆山,北段有遼澤之險。”




“南段有清川江、大同江之隔。”




“此所謂‘蜂腰’也。”




李世民的目光凝住了。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随身攜帶的地圖——




那是兵部所繪的高句麗山川形勝圖,展開來,鋪在書案上。




他的手指沿着遼東半島而下,越過遼水,越過千山。




至平壤……果然!




那地形,正如聖祖所言——




北有遼東城、蓋牟城、遼東半島諸城,星羅棋布。




南有平壤,是為王都。




中間一條狹長的陸路,蜿蜒于群山之間。




兩側山巒起伏,隘口重重。




“蜂腰……”




他喃喃自語,“果然是蜂腰。”




再看下去,聖祖的剖析更加深入:




“高句麗不可不制,亦不可盡取。”




“不制則東北門戶洞開,靺鞨、契丹、百濟、新羅皆受其制,終為中原大患。”




“盡取則遼東千裏,民風異于中國。”




“守之費巨,棄之可惜。”




“故制而不取,控而不占,乃上策也。”




李世民心頭一震,仿佛一道電光劃破長夜。




是了!




這正是他隐隐有感卻又未能明言之處——




高句麗不同于突厥,不可以“滅國”為終極目标。




滅其國,取其地,然後呢?




遼東千裏,山河險阻。




民風殊異,守之則年年耗費錢糧。




歲歲調發兵卒,日久必成拖累。




棄之則前功盡棄,彼族必複起為患。




“制而不取,控而不占……”




他反複咀嚼着這八個字,越想越覺得精深,越想越覺得透徹。




那麽,如何“制”?




如何“控”?




他急急往下翻閱,果然,聖祖接下來便詳述其方略:




“征高麗者,不必直搗平壤。”




“先取遼東諸城,控其北端。”




“再取蜂腰要隘,斷其南北通道。”




“如此,平壤之糧不能北運,遼東之兵不能南援。”




“平壤雖在,已成孤島。”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世民撫掌贊嘆:




“妙!大妙!”




他仿佛看見了那幅畫面——




大唐鐵騎,先取遼東。




拔其城壘,設官駐守。




然後精兵南下,直取“蜂腰”要害。




扼其咽喉,斷其脊骨。




如此一來,高句麗南北隔絕。




北不能救南,南不能援北。




平壤雖存,如無臂之軀,如斷足之人。




縱然有百萬之師,何能為也?




“此非一戰之功,乃數戰之效。”




聖祖在書中續道,“故征高麗者,最忌傾國。”




“每歲用兵不過三萬,輪戰而不久戰。”




“今年取一城,明年修一年,後年再取一城。”




“以十年為期,步步為營,彼必不能支。”




“此所謂‘蠶食’而非‘鯨吞’也。”




李世民連連點頭,心頭的迷霧一層層散去,眼前的道路一點點清晰。




他想起貞觀四年那場快意恩仇的突厥之戰——




三月出塞,五月擒王,何等痛快!




可也正是這種痛快,讓他差點犯了漢炀帝的老毛病。




以為高句麗也可以一鼓而下,以為天兵到處,望風披靡。




“是朕輕敵了。”




他輕聲自語,目光卻愈發清亮。




“高句麗,需以年為期。”




“步步為營,徐徐圖之。”




他繼續翻閱,聖祖接下來便詳述具體戰術。




字字珠玑,句句要害:




“征高麗者,必先修路。”




“遼西至遼東,地勢稍平,可修鐵路。”




“鐵路至遼陽,則軍糧、火藥、器械源源而至,不複有千裏饋糧之困。”




李世民眼前一亮。




千裏饋糧,士有饑色。




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兵家之大忌也。




漢武帝征匈奴,漢炀帝征高麗。




多少兵馬不是死于戰場,而是死于糧道、死于轉運?




若真有鐵路直通遼陽,軍糧辎重朝發夕至,何憂後勤之苦?




“火器之用,不在攻城,而在守城與野戰。”




聖祖繼續寫道,“高句麗城池多山石所築,火炮難摧,然火槍可斃守城之兵。”




“我軍以火器據守要隘,彼以冷兵器來攻,十不當一。”




李世民心領神會。




他想起去歲兵部試驗新制火铳,百步之外,可穿重甲。




若以此器列陣而守,高句麗騎兵縱有萬騎,如何沖突?




若以此器埋伏隘口,彼方步卒縱有萬衆,如何仰攻?




“水軍亦需火器,大同江口設炮臺,封鎖江面。”




“彼水軍不能出,商船不能入,平壤必困。”




李世民又是一震。




大同江者,平壤之咽喉也。




高句麗水軍出入、商賈往來、糧秣轉運,皆賴此江。




若以水師封鎖江口,架炮臺于兩岸。




彼船不得出,我船不得入。




則平壤與外界的聯系,便被一刀斬斷!




北失遼東,南困平壤,中斷蜂腰——三管齊下。




高句麗縱有通天之能,又如何逃出這天羅地網?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窗棂,望向那漸暗的天色。




窗外,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将藏書閣中的書架、書案、書卷,都鍍上了一層暗紅的光暈。




遠處,宮城的輪廓已漸漸模糊。




唯有太液池的水面,仍映着最後一抹餘晖,如一條燃燒的綢帶。




“陛下……”




王德的聲音從閣門外輕輕傳來,“天色已晚,陛下該用晚膳了。”




李世民恍若未聞,只低頭繼續翻閱。




聖祖的論述,尚未結束:




“又,高句麗之俗。”




“多信鬼神,崇巫觋。”




“每有戰事,必先蔔筮,問吉兇。”




“我軍可遣細作潛入,散布流言。”




“曰‘天兵百萬,旦夕且至’;曰‘國主欺天罔上,天神将降罰于其國’。”




“曰‘某某城當破,某某将當死’……”




“使其軍民疑惑,将帥猜忌,戰心自潰。”




李世民微微一笑——




此乃攻心之術,不戰而屈人之兵。




“又,高句麗王族、貴族,多有內争。”




“淵蓋蘇文以臣弑君,攝政專權,其國中不服者衆。”




“我軍可遣使密結其反對勢力,許以封賞,誘以為內應。”




“彼若內亂,我之利也。”




李世民頻頻點頭——




此乃分化之策,敵之內部分崩,何愁不克?




“又,高句麗北連靺鞨,南結百濟。”




“靺鞨諸部,多貪利忘義。”




“百濟君臣,亦非鐵板一塊。”




“我軍可遣使分赴兩部,厚賂其酋長、大臣。”




“許以互市、割地、和親,使之首鼠兩端,不助高句麗。”




“待高句麗勢衰,再徐圖收拾。”




“此所謂‘遠交近攻,各個擊破’也。”




李世民輕嘆一聲,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慨。




聖祖——聖祖——




他到底是什麽人?




那一卷卷書,那一行行字。




仿佛不是幾百年前的人所寫。




而是親眼看到了今日的大唐,親眼看到了高句麗的局勢。




親手為他李世民鋪好了每一步道路!!




“老祖宗啊……”




他喃喃道,“您在天有靈,可知道您的子孫,正在一步步走您鋪好的路?”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他低頭繼續翻閱,書卷漸漸見底,最後幾行字映入眼簾:




“高句麗之役,非一朝一夕之功,非一城一地之争。”




“其要在三:一曰制其命,二曰耗其力,三曰待其時。”




“制其命者,斷其蜂腰。”




“耗其力者,步步蠶食。”




“待其時者,乘其內亂。”




“三者備,則高句麗雖強,必為我所制。”




“雖存,必為我所控。”




“制而不取,控而不占,則東北永無患矣。”




李世民合上書卷,閉目沉思。




良久,良久。




窗外,夜幕已徹底降臨。




一輪冷月懸于天際,灑下滿閣清輝。




照在那張專注的面容上,照在那雙深邃的眼眸裏。




“王德。”




他終于開口。




“奴婢在。”




王德應聲而入。




“掌燈。”




“是。”




燭火燃起,藏書閣中一片通明。




李世民端坐案前,重新展開書卷。




一字一字地再看一遍,一邊看,一邊在空白處作着批注:




“鐵路可修至遼陽,分三階段:”




“先通營州,次通遼東,再通新城。”




“火器需分三等:攻隘用炮,守城用铳,伏擊用火箭。”




“水師當造新船,載炮二十門者十艘。”




“載炮十門者二十艘,巡哨船五十艘。”




“每歲用兵,不過三萬,以騎軍五千。”




“步軍一萬五千、火器營五千、辎重營五千為率。”




“蠶食之法:第一年取遼東諸城。”




“第二年築路固守;第三年取蜂腰北段。”




“第四年休養生息;第五年取蜂腰南段;第六年……”




他寫啊寫,算啊算,不知東方之既白。




王德進來添了三次茶,換了四回燭。




每一次想勸陛下歇息,見陛下那專注的神情,又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五更鼓響,天邊泛起魚肚白。




李世民才終于擱下筆,長舒一口氣。




案上,厚厚一疊紙,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他整整一夜的心血,是對聖祖之論的領悟與延伸。




是未來十年對高句麗的完整戰略。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窗前。




窗外,晨曦初現,朝霞滿天。




太液池上,薄霧如紗。




幾只水鳥悠悠游過,劃破水面的寧靜。




遠處,宮城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殿宇重重,宮闕巍峨,在晨光中泛着溫暖的金色。




“陛下……”




王德小心翼翼地上前,“天亮了,陛下該更衣上朝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卻沒有動。




他望着那漸升的朝陽,忽然輕聲問道:




“王德,你說……朕能活着看到高句麗臣服的那一天嗎?”




王德吓了一跳,連忙跪下:




“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自當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句麗區區小國,待天兵一到。”




“必望風披靡,何須陛下憂心……”




李世民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十年。”




他輕聲說,目光悠遠而堅定,“朕許它十年。”




“十年之後,朕要讓高句麗,永遠不再是中原的威脅。”




“不是一時,而是千世萬世!”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傳旨,辰時正,大朝會于太極殿。”




“六部尚書、九寺卿監、左右衛大将軍。”




“十二衛将軍,悉數到齊。”




“……朕有要事宣布。”




“遵旨!”




朝霞滿天,晨鐘悠揚。




那一襲明黃的身影,踏着滿地金光。




一步步走向太極殿,走向那決定高句麗命運的朝堂。




辰時正,太極殿上,百官畢集。




李世民端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




房玄齡、杜如晦立于左班之首,神情肅穆。




長孫無忌、李勣立于右班之首,目光炯炯。




魏征、王珪立于言官班列,面色沉靜。




六部尚書、九寺卿監依次而立,各有心思。




“衆卿。”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新羅國使臣昨日再上急奏,百濟、高句麗合兵攻之。”




“已取其四十餘城,且欲斷其入朝之路。”




“新羅危在旦夕,泣請我朝發兵救援。”




“諸卿以為如何?”




殿中一片寂靜。




片刻後,房玄齡出班奏道:




“陛下,新羅自武德年間便稱臣納貢,世為藩屬。”




“今有急難,我朝理應救援。”




“然國家經費緊張,鐵路、航海、學堂。”




“在在需錢,若遽興大軍,恐力有不逮。”




“臣愚見,不若先遣使持诏。”




“切責高句麗、百濟,令其罷兵。”




“若彼遵命,則兵不血刃而新羅得存。”




“若彼不遵,我朝再作計較,亦不遲也。”




李世民微微颔首——此乃穩健之策,正合他此前所想。




魏征出班,朗聲道:




“房相之言,臣以為善。”




“高句麗雖強,未必敢公然抗命。”




“昔年突厥颉利何等猖獗,我朝一紙诏書,尚能使其收斂。”




“今我朝國勢遠勝往昔,高句麗縱有異心,豈敢不遵?”




李世民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轉向武将班列。




李勣會意,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為,遣使诏谕,固是正理。”




“然高句麗蓋蘇文,枭雄也,非颉利之昏暴可比。”




“彼既已與新羅開戰,又連結百濟、薛延陀。”




“所圖者大,豈肯因一紙诏書而罷兵?”




“……臣料彼必不遵命。”




“屆時我朝再議用兵,恐已失先機。”




侯君集亦出班:




“……英國公之言有理。”




“臣以為,不若早作準備。”




“修器械、積糧草、練士卒、調兵馬。”




“彼若不遵,則我朝兵鋒已備,可即日進讨。”




“彼若遵命,則我朝有備無患,亦不失為上策。”




李世民微微點頭——此乃備戰之議,亦合他意。




他目光轉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出班,沉吟道:




“陛下,臣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講無妨。”




“高句麗之地,自漢以來便與中國時戰時和。”




“漢武帝滅衛氏朝鮮,設四郡。”




“然不數十年,其地複失。”




“漢炀帝三征高麗,傾天下之力。”




“而士卒死者百萬,府庫為之空虛。”




“天下騷然,終至漢室傾覆。”




“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陛下欲救新羅,固是仁君之心。”




“然欲征高句麗,臣恐蹈漢室覆轍。”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沉默。




李世民卻微微一笑,道:




“輔國之言,正合朕意。”




“高句麗之難征,朕豈不知?”




“然新羅不可不救,高句麗不可不制。”




“如何兩全?朕近日翻閱聖祖遺著,得一良策。”




他從禦案上取過一卷書,正是昨夜在藏書閣中細讀的《東蕃論》,緩緩展開。




“聖祖有言:‘高句麗非匈奴、突厥之流。”




“其地有山河之險,其民有稼穑之業,其國有百年之基。”




“非游牧之來去如風,乃農耕之固守一方。”




“若以擊突厥之法擊之,必折。’”




百官凝神靜聽。




李世民繼續念道:




“‘觀高句麗地圖,其形如啞鈴。”




“北有遼東諸城,南有平壤腹地,中間以狹長陸路相連。”




“此路兩側皆山,北段有遼澤之險,南段有清川江、大同江之隔。”




“此所謂“蜂腰”也。’”




他放下書卷,目光掃過衆人。




“聖祖之意,征高麗者,不必直搗平壤。”




“當先取遼東諸城,再取蜂腰要隘,斷其南北通道。”




“如此,平壤之糧不能北運,遼東之兵不能南援。”




“平壤雖在,已成孤島。”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房玄齡目光一閃,似有所悟。




杜如晦眉頭微蹙,似在思索。




李勣、侯君集等将領,眼中已放出光來。




長孫無忌沉吟道:




“聖祖之論,精辟入裏。”




“然則,如何斷其蜂腰?”




李世民微微一笑,從禦案上又取過一疊紙——




那是他昨夜寫下的戰略方案。




“朕思之再三,定下十策,諸卿且聽。”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來:




“其一,修路。”




“自營州至遼東,地勢稍平,可修鐵路。”




“鐵路至遼陽,則軍糧、火藥、器械源源而至,不複有千裏饋糧之困。”




“其二,備戰。”




“兵工廠、軍械監即日起加緊生産。”




“多造火铳、火炮、火箭、火藥。”




“征高麗者,火器為上,冷兵器次之。”




“其三,練兵。”




“選精銳三萬,分步、騎、火器、辎重四營,專事遼東戰事。”




“每歲輪戰,以戰代練。”




“其四,造船。”




“于登州、萊州造新式戰船,載火炮者三十艘。”




“巡哨船五十艘,以備水師封鎖大同江口。”




“其五,擇将。”




“以英國公李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總攝征遼諸軍事。”




“以江夏王李道宗為副,專司水師。”




“以侯君集為先鋒,專司火器營。”




“其六,斷交。”




“遣使往薛延陀、靺鞨、百濟。”




“厚賂其酋長、大臣,使之中立,不助高句麗。”




“其七,用間。”




“遣細作潛入高句麗,散布流言。”




“離間其君臣,動搖其民心。”




“其八,招降。”




“傳檄高句麗諸城,許以封賞,誘其守将獻城歸順。”




“其九,蠶食。”




“不以滅國為目标,而以步步為營、逐年推進為要。”




“今年取一城,明年修一年,後年再取一城。”




“以十年為期,必使其力竭而降。”




“其十,待變。”




“高句麗蓋蘇文以臣弑君,攝政專權,國中不服者衆。”




“待其內亂,我乘機取之,事半功倍。”




十策說完,殿中鴉雀無聲。




良久,房玄齡出班,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此十策,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既不蹈漢室覆轍,又可制高句麗于死命,實乃萬全之策!”




杜如晦亦出班:




“……臣附議。”




“鐵路、火器、水師三者并舉。”




“後勤無憂,攻城有據,封鎖有力。”




“蠶食之法,更以時間換空間,以耐心換成本。”




“此聖祖之遺策,陛下之神算也!”




李勣出班,慨然道:




“陛下既授臣以重任,臣敢不效死?”




“願為陛下統兵遼東,步步為營,逐年推進。”




“十年之內,必使高句麗俯首稱臣!”




侯君集、薛萬徹等将領齊聲應和:




“願為陛下效死!”




魏征沉默片刻,亦出班道:




“陛下此策,臣無異議。”




“然臣有一言,請陛下三思。”




“魏卿請講。”




“蠶食之法,需十年之久。”




“十年之間,國家錢糧耗費,不可勝計。”




“陛下當以漢武、漢炀為鑒。”




“勿使民力過疲,勿使府庫空虛。”




“鐵路、航海、學堂三事,亦不可偏廢。”




“三者并舉,用度浩繁。”




“若再加遼東戰事,臣恐……”




李世民微微颔首,神色鄭重:




“魏卿之言,朕記下了。”




“朕當嚴控用度,量入為出,不使民力過疲。”




“鐵路、航海、學堂三事,乃國家百年大計,朕決不會因遼東戰事而廢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聲音铿锵:




“傳朕旨意:即日起,兵工廠、軍械監加緊生産。”




“備戰遼東!”




“戶部度支,另立遼東戰事專賬。”




“錢糧出入,一清二楚。”




“吏部選官,擇通曉遼東事務者,備為州縣官吏。”




“禮部拟诏,切責高句麗、百濟,令其罷兵。”




“若彼不遵,明年開春,大舉征讨!”




“臣等遵旨!”




朝會散去,百官魚貫而出。




李世民獨坐禦座之上,望着那漸漸空曠的大殿。




望着那透過殿門灑進來的滿地陽光,忽然想起昨夜在藏書閣中看到的那句話:




“高句麗之役,非一朝一夕之功,非一城一地之争。”




“其要在三:一曰制其命。”




“二曰耗其力,三曰待其時。”




“制其命,耗其力,待其時……”




他喃喃自語,“聖祖,您的子孫記下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殿門。




殿外,陽光正好,天朗氣清。




遠處,終南山的輪廓清晰可見。




山頂已有薄薄積雪,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更遠處,是遼闊的關中平原。




是他的大唐,是他要用一生守護的土地。




“十年。”




他輕聲說,目光堅定如鐵,“朕許你十年。”




朔風乍起,卷起滿地落葉,飒飒作響。




而那一場關于高句麗的十年之約。




便在這落葉紛飛中,悄然開始。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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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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